《燕来迟》明酊

6、平妻之位

　　“哦？是公子让你来的？”左扇若无其事喝了一口茶，心里却渐渐冷下去。不过既然决定了要留下来，就得学会忍耐。不就是个平妻么，她不介意名分。

　　“不，公子本不打算告诉夫人。但我思量着这件事说大不大但也不小，还是有必要告知夫人。”

　　“好，那我知道了。七叔可还有事？无事的话我先回去了。”

　　“无……”

　　他说完，左扇便起身要走。陆七连忙站起来，扶着她出去。

　　“夫人，公子他并非不喜你，只是……这柳姑娘先怀了孩子，也不能弃之不理。”左扇闻言轻轻一笑，不置可否，孩子难道还能是一个人怀上的？

　　“夫人，恕老奴多嘴一句。我看着夫人长大，自然知道夫人的性子不是爱争宠的，但……”他终究没有说的多直白，他能帮的也只有这些了。

　　左扇低下头，心里明镜一般。确实，她的性子太傲，争宠的事情也做不来，能与别人分享一个丈夫已经是容忍至极了。或许以后要改变？左扇暗自摇了摇头，何况争宠这事并不是好学的，也得花时间适应啊。

　　从临湖居出来，左扇并没直接回离尘院，而是让锦梢扶她去了燕执的寝殿。左扇推开门走进去，碧血剑“笃笃”地点着地面。

　　“夫人？”燕执正坐在窗下写字，见她进来便放下笔。

　　“公子昨日的蛇毒可清了？”左扇走到他身旁站定。燕执将她拉到身旁的椅子上坐下，回答道：“自然，不然夫人以为我们怎么出的林子？”

　　“柳姑娘……怎么不在？”没听到有别人在。

　　“笙儿今日身体有些不舒服，想来是昨天担惊受怕了。”燕执铺开宣纸，抬眼看左扇。她脸色一向来苍白，窗外的阳光打在脸上，竟是白净得无其他颜色。她很瘦，腮旁能看到淡淡的血管，这却妨碍不了清丽容色。清浅的眉眼恰到好处的艳丽，多一分太媚，少一分太素。流云鬓谢谢插了一支玉簪，几缕鬓发散乱在耳旁。离得近了，能看见发丝极细，却黑亮得很。

　　燕执勾了勾唇角，仔细看了她半晌，拿起勾线的毛笔沾了点墨，开始在纸上勾勒轮廓。

　　左扇拘谨地坐着，咬了咬嘴皮，踌躇道：“公子，离婚礼还有不到半个月了，可有什么特别的东西要准备？”

　　“这倒是没有，夫人不必亲自操办，交给下人就好。”

　　“哦，那婚礼的格局可是与三年前一般？”左扇渐渐把话题往要点上引。

　　“倒不必这么隆重，何况是琼花宴上，按照一般格局便是。”燕执不上当，在纸上细细描摹出她的云鬓。

　　左扇咬咬牙：“以柳姑娘的身份，若这婚礼以妾室的规格办，怕是不大妥当。”

　　燕执手中笔一顿，那云鬓一角多了个污点，他拿了另一支大的羊毫笔蘸了清水，在纸上晕点了几下，那处污点竟成了一朵梅花状。

　　“那夫人以为呢？”他问得随意。

　　“我……，公子觉得呢？”

　　“那就要委屈夫人，给她一个平妻了。”燕执开始描她的眉眼。

　　“……”左扇想不到他这么干脆，心下暗骂自己，面上却不得不装作镇定，回答道：“正合我的意思，那我便按平妻的规格交代下去。”一双手恨恨绞着手帕。

　　燕执抬眼看她，语气微冷：“夫人真是贤惠。”宣纸上已经落了一对远山眉，开阔又秀美。
　　“多谢公子夸奖，我走了。”左扇正要站起，却被一把拉住。

　　燕执看了看还未完成的画，二话不说将砚台里的墨全都倒掉，把空空的砚台放在她面前，外加一根墨条。

　　“没墨了，夫人可介意替我研墨？”

　　“啊？那好吧。”左扇只得坐下，有一下没一下地磨着墨条。燕执伸手将她脸上一缕发丝拨到鬓边，继续开始作画。

　　这大中午的还没吃饭她倒是有些饿了，恰巧婢女送了一叠糕点来，只可惜手上沾着墨汁，不能拿吃的。

　　“张口。”燕执放下笔，捏起一块梨花糕。左扇愣了愣，微微张开口，一块糕点就被塞了进来。味道正好，浓郁的梨花味。

　　“夫人喜欢？笙儿最爱吃梨花糕，我倒是不大喜欢这些甜食。”燕执盯着她的眸子，半点无光，而他笔下之人的眼眸虽与她一般无二，却是波光流动。

　　左扇闻言噎了一下，连那梨花味都变得苦了些。

　　等燕执放她回去已经到了傍晚，她竟然磨了一下午的墨。左扇先是去厨房里吩咐下人做一碗压惊汤药给柳玉笙送去，便回了离尘院。

　　坐在床前，捶了捶手臂，隐隐有些酸痛。

　　“夫人，怎么样？公子他真的要娶平妻啊？不是纳妾？”锦梢倒是比她紧张。

　　“嗯。”

　　“那夫人您怎么办？”

　　“放心，他又不会休了我。”左扇轻轻招手，“过来帮我捏下手臂，磨了一下午墨，手臂怪酸的。”

　　“夫人啊，您…...”锦梢替她捏了捏，手法正好，她又是犹豫半晌才开口，“夫人您该……嗯……要个孩子。咱们女人能靠的，不就是肚子？等到老了，也只有孩子会服侍您。”她自己也就是个小丫头，说这种话不免红了脸。

　　左扇“扑哧”一笑：“你个小丫头，以为怀孕是一个人的事？”

　　“我当然是说……公子好不容易回来了，夫人您难道还要在这离尘院住一辈子？”她可是清楚得很，她们夫人还是姑娘身。这嫁人三年还是清白身子，说出去也没人信。

　　左扇闻言倒是没有接腔。

　　待锦梢离开，她坐在床前发了一会儿呆。孩子？难道现在只有靠这种手段才能留住他？可便是孩子，也是柳玉笙先有了。

　　她一点点抱住双膝，把头埋了进去。额头上的脉搏一下一下地跳着，脑子里乱乱的，理不清思绪。

　　这是怎么了？他未娶亲，她就抛弃功名巴巴地嫁给他。他要走，她不说一句话等三年。他带回来一个女子，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同意她的平妻之位。如今连人也留不住，说什么孩子？

　　到底是怎么了啊？她是不是错了？反手覆上眼睛，却是一片冰凉，心口麻麻的倒是没有痛楚。

　　过了几日，燕执到她的离尘院来，坐在桌前品着茶。

　　“这茶真不错，上好的漓江绿针，夫人哪儿来的？我记得漓江绿针只有冬日才有吧。”这茶叶通透碧绿，像翡翠一般，甚是好看。漓江绿针以口感醇厚著名，便是泡在温水里边也能出味。茶水绿得均匀，荡着香气。

　　“那是漓江的人懒。我这茶叶可不是漓江的，而是自己种的。三年前回朝路过漓江喝了一遍漓江绿针，我便不想喝别的茶了。所以带了些茶苗回来，自己在竹林里种了。这冬天夏天的都没关系，现在天热，只要在那茶苗周围的土里埋些冰块就成。”左扇笑得有些得意，“公子喜欢？等会儿要走的时候带些去吧，我晒了很多。”

　　“嗯。”燕执看了看她素净的头发，因为在自个儿院里，只别了一支木簪子，别的什么饰物也没有。他从怀里掏出一支玉质的桃花簪，抽出她发间的木簪子，将玉簪给她别着，“回山庄的时候买的。”桃花簪子衬她正好，娇艳却不媚俗的容颜会让人想到三月的春潭。

　　左扇暗自诧异，伸手去摸，那簪子是玉质的，顶端有朵精致的桃花，玉簪摸着圆润得很，质地显然是极好。她唇角勾起，心里还是忍不住有些欢喜，这可是第一件礼物呢。

　　“多谢公子。”还是爱不释手地摸着。

　　“嗯，夫人一个人在这离尘院可闷得慌？”燕执看她这般喜爱，嘴角轻扬。

　　“还行，每天就做做女红，况且还有锦梢陪着说说话，也算不得太闷。”左扇不知他想说什么。

　　“咳咳……”燕执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是这样的，最近笙儿总是失眠，我想她大概是有些焦虑。我最近有些事情要处理，而揽月山庄也确实冷清了些，不如夫人去柳园陪她说说话？两个人在一起总比一个人来得热闹。”

　　左扇闻言笑容一僵，不回答。先给颗糖再打个巴掌，他总是这样。冷清这么几天就心疼了？她三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夫人把笙儿当做什么了？她又不会吃了你。”燕执好笑地看着她一脸警惕的模样，“女儿家在一起总是有话讲的，我见你们二人也是投缘。”

　　好在左扇忍耐力好，不然少不了跳起来辩解一番，你哪只眼睛看我们投缘了？冲着她是你心上人而我是你妻子的份上，我们第一个不投缘。

　　见她仍是静静地不说话，燕执也不再坚持：“以后总是要和睦相处的，总不能一直不见面吧？”
　　左扇轻轻哼了声，表示知道了。燕执坐了一会儿便走了，顺便带了两包漓江绿针走，说是给柳玉笙也捎一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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