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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二 ...

  •   “嘻嘻嘻。”那东西仍是左手棒槌,右手锣盘。
      小春转身过去,拨了拨烛火,目光炯炯有神,“掌柜的说明天就要搬去另一个城镇了,我还特意理了包袱,现在看来可是多此一举了。”
      他面前的人赫然便是六十八年前的打更人,小菜!
      他的身体虽是接了上去,但脖子上仍有一道从后颈一直到喉口的血痕,便是当年掌柜那一剑。
      小春弓着有些吃力的腰背,慢慢坐回了木栏里头,“老朽的命数已尽,你要是报仇,就麻利些吧。”
      哪知那小菜却把一个灰色的包袱放在他面前,说,“伙计,我要当这个。”
      小春看他一眼,意味深长道,“原来如此,看来你也历过劫数了。”他没有打开包袱,只是望着门外的大雪,不知在看着什么,“这当铺我坐了几十载,从没见过人。”
      小菜眼神灼然,面孔早已不是六十八年前的样子,变得阴森可怖,布满了道道刻痕,似是因酷刑所致,他仍然重复着,“伙计,我要当这个。”
      灰色的包袱看起来很沉重,不知里面又躺着何样惊世骇俗的宝物,亦或是…死物。刚触到包袱,一瞬间有眩晕感在脑中扩散开来,他立马甩甩头,待神志清明之后才去看小菜。小菜裂开嘴,血就从里头溢了出来,他道,“你可小心些,这玩意儿邪着呢。”
      他如临大敌般打开包袱,里头是一只双耳玉杯,远看如一只横踞的蟹,近看通体通透,淡金色的玉身,杯侧把柄是由同质地的玉做成,纵横的纹路盘踞成牢固的网状,十分像蟹腿,只一眼,便露出无上的王者之气。
      他紧皱着眉头,这确实是价值连城之物,可…却是太普通了些,并且,是个活物。于是他又指指门外的木牌,“你这东西虽是宝贝,我们这儿呀是不给当的,您拿去别地儿当,说不准还能当个上万两黄金的。”
      小菜仰头笑了起来,有如亡命之徒,“你也是明白人,我一个死人要这黄金有何用?我要的是命!血淋淋的人命!”

      就在此时,珠帘翻卷落下,一道人影掠过铺内,包袱便到了他手上,那人仍身着不变的黑衣,只是衣裳的料作图文与六十八年前不同,他缓缓,缓缓地转身,眼神竟比这满堂的烛火都要灼热。掌柜压低了声音,“这当物我收了。”
      说不震惊是假的,眼前这男子居然仍是六十八年前的模样,分毫微变,只是发丝已有一半白了,六十八年前自己因为恐惧没有注意这黑衣男子,如今一看,这飞扬跋扈的神情世上又有谁能出其右?!
      只是岁月另他的面容变得不再艳丽,反倒多了沉静。
      小菜望着桌上淡淡泛光的玉杯,又望着眼前的人,歇斯底里地笑了起来,在大雪的夜里空荡地回响。这疯狂的神情引得掌柜都皱了皱眉,他说,“当金呢。”
      小菜收了声,眼神如利刃,替我杀一个人。”
      掌柜道,“就一人么。”
      小菜道,“就一人,他不久便会亲自送上门。”
      掌柜微微扬起嘴角,像是多年的夙愿达成,低声却坚定道,“成交。”
      小菜又说,“可是你得答应我,日后若是不能支付当金,定要把这当物归还与我。”
      掌柜说,“你放心,若是三月之内我仍没有杀死那人,自然归还。”
      小菜的身影渐渐在雪风中散去,化作一缕烟,细碎的笑声仍在巷子里回荡着。

      小春收回探出的头,又看了看店铺内那一抹玉树临风的黑影,才出声,“掌柜的,那明儿早我们还搬不搬了?”
      男子看了他一眼,负手信步走到雪地里,本就不多的黑发也被染了白,他怔怔地靠在铺子的木门边,“不搬了,我们再也不用搬了。”
      小春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认识掌柜这几十年,这感觉就好像头一回听到掌柜开口说话一样。他问道,“掌柜的,您…最近是否有何心结?”
      掌柜居然靠着笑了起来,笑了好久才收了声说,“小春,你跟着我有多少年了?”
      ‘小春’不假思索答道,“满打满算加上今儿,正好七十有一年。”
      “嗯。”掌柜沉默了会,又继续说,“到了今日,你都没有任何要问我的?”
      “掌柜早年在巷子里捡回了小春,给吃给喝给住,掌柜是小春的恩人。”满头白发的老人含笑说着,“那时我年纪轻,看到那些牛鬼蛇神,怎能不哆嗦?但是有掌柜在,我才渐渐习惯了。”
      掌柜说,“你就一点都不怕我?”
      小春说,“怕,但掌柜不是坏人,如果真要杀了我,当初就不会费那心思把我捡回来了,为自己添堵的事儿您是从来不做的。”
      掌柜说,“你倒是明白的很。”
      打更人又从城那边绕了回来,有些好奇地听着这一老一青在门边谈话,路过的时候脚印都陷在了雪地里,黑衫的青年一直微仰头望着夜空,雪花大大小小落在黑色的衣衫上,湿透。直到打更人走远,掌柜的才在小春面前放下一块玉,“这个你拿着,有个万一也能卖了换点银两。”
      黑色的背影转入珠帘内,小春看着手上微凉的玉石,在黑夜里缓缓流转着无尚的光彩,这竟是用夜明珠雕成的!

      ***********

      似是知道掌柜有意让他离开,第二日,小春早早收拾了包袱,打扫了当铺,走之前,小心翼翼地把当铺前的公告牌翻了个个,他用苍老的手背慢慢抹去上头盖满的积雪,露出板上百年不变的四条规矩,这才深一脚浅一脚地迈步离开了这个几乎待了一生的当铺。要说遗憾,那应该便是掌柜的秘密了。小春只知道掌柜一直在等,却不知他在等什么,等了多久,这今后又还要等多久。

      待到掌柜看到桌上留的字条,已过了七日。纸张上头还挂着几根花白的发丝。回忆起小春从被自己捡起,一直到今时今日,居然已经有近百年,期间每几年几乎都要换一座城,却未曾换过伙计。
      甚至,小春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只是十年如一日地称呼着掌柜。

      外头的雪停了,压在屋檐的积雪开始一坨坨地往下掉,清晨的街上只有自扫门前雪的各家店铺伙计,第一缕日光透过纸窗投影在当铺内堂的红木椅上,他刚想掀帘入内堂,却听得有人踏过厚积雪,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径直朝当铺而来。
      呵,这大清早来济平典当的还真是稀有,更何况...还是个人。
      想起和小菜约好的‘当金’,掌柜冷漠的眼神中参杂着一丝说不明的兴奋。只要杀了这个人,那当物很快就是他的了。他上下整理了衣衫,静静靠在放账本的木柜前等待着最后一个冤大头到来。
      来人撑着一柄海棠色的纸伞,简单的一身白衣,脚上踩一双锦靴,他抖了抖伞上的雪,犹豫了半会,才把伞移了开来,露出一张年轻人俊雅的面貌。
      掌柜斜靠的身子一僵,缓缓地贴着柜子站直。
      年轻人看掌柜的忽然这么拘谨,脸上红了起来,有些局促地收伞跨了进来,眼神尽量避开了那个黑衫男子,开口道,“掌...掌柜的,前些日子有人告诉我来这取个东西,你可有印象?”
      掌柜的没有说话,仍是笔直站着看着他。
      年轻人越发得不知所措了,摸了摸自己的衣襟,理了下锦丝束冠,确定自己无异后才有些怯怯地问,“掌柜...为何不言语?是在下有何不妥之处么。”
      “啊...不,只是站久了,被积雪晃了眼。”掌柜似乎才回过神,眼神复杂得犹如在短短一瞬中跨过了奈何桥畔,走过了红尘三途。他朝年轻人笑着,“真的...站了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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