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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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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所寻之物前几日确有人拿来此地,不过...现已不在此地。”掌柜漠然回身,挑起珠帘便要入内室,年轻人急道,“不可能啊,因为...”忽然想起什么,他收回了快要出口的话。
“因为什么?”掌柜转身朝他走过来,定定站在他面前,黑衣华发,直迫得人喘不过气。
“因为...因为当金还没给啊。”他抬头理直气壮地说,才发现掌柜比自己整整高了一个头,并且他二人此时正四目相对,黑衣男子的瞳孔深处似是隐约有幽幽火光,这样的眼神把他吓得倒退一步,“掌柜,既然都过了七日,这当金还没给,那当物也理应归还吧。”
“呵,你倒是知道的很清楚,可是那物主让你来取回的?”
“没错,他是家父从前便识得的一位故人。”
“故人?那你也该知道他早在很久前...就已经死了。”掌柜坐下,给自己倒了壶茶,悠然自得地喝了起来。
“是,他没有办法现身来取,故特意托了梦让在下帮忙。”
掌柜放下茶杯,看他一眼,“你倒是坦然,就不怕那孤魂野鬼把你收了去?”
年轻人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再说了,掌柜不也是吗,老是做鬼道生意,就不怕出岔子。”
掌柜勾起嘴角,“我可和你不一样,但我和‘它们’是一样的。”说完,他略带嘲讽地看向面前的俊雅公子,但他却没有得到想象中的回应。年轻人一反常态得淡定,这让掌柜心头升起一团疑云,他有些不耐烦了,“要取回那双耳玉杯也可以,但必须得到三个月以后。”
“三个月?”
“怎么,三个月都不能等?他都已是死人了,何苦如此着急。”看年轻人面有难色,似有难言之隐,掌柜忽然改了主意,说道,“要提前取走也非不能,这样吧,我之前的伙计正好走了,这几个月你便替他吧,我要是满意了便会把当物归还与你,如何?”
年轻人犹豫了下便答应了。
掌柜笑了笑,“很好,那便从今日起吧。”说完,他便起身出了当铺,“今夜我会晚些回来,不必等我,只需替我留盏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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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之时,他疲倦地跨入当铺,一身黑衣已脱下,露出白色的里衣,衣角还是染了血,甚至就连发梢都湿透了。他习惯性地把一张纸条甩在柜台上,“小春,把这三样当物的当金记上。”刚打算去里屋梳洗,却想起小春已经离开,他回头,只见一头黑发的‘伙计’趴着睡着了,头上的束冠也歪在了一边,边上放着一盏昏暗的油灯,手上还拿着剪刀,烛尖上修的十分整齐,显然是一直在守着烛火。
掌柜走过去,静静听着他的呼吸声,忽然伸手替他把束冠摘下,一头乌发披了下来,掌柜用手拨开他额前的发,却不小心把鲜血染了上去,刚想替他擦拭,却不料伙计醒了过来,看见掌柜一脸担心地看着自己,年轻人吓了一跳,赶忙端正地坐好,嘟囔着,“你回来了?怎么也不叫醒我。”他看见桌上扔的纸条,顺手拿了过来,起身从柜子上取下账簿,翻到了中间一页,把纸条上那三样当物添在了当物一栏。
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掌柜皱起了眉目,“我不是让你不必等我么。”
“我这不是睡着了么,谁等你了。”啪的一声合上账簿,把它放回柜子。伙计这才发现面前的男子一身白衣,浑身是血,盯着他一动不动。他一下有些怂了,紧张道,“我,我要就寝了,我的房间在哪?”
掌柜特意用没染上血的左手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跟我来。”
“哎哎,那不是你的...等等!”
刚进屋,一阵清风便带上了门,年轻公子憋红了脸,“我...我要回房。”
掌柜没有理睬他,径自打了一盆清水,然后开始脱里衣。
“你脱衣做...做什么?!”年轻人惊得目瞪口呆,“我虽然答应了给你做几个月伙计,可没有答应...答应这事啊!”
掌柜的身子在明灭的烛火下一清二楚,修长又挺拔,他朝他招招手,“你在想什么,过来。”
年轻人站在原地,“不。”
“唉,”掌柜叹了口气,过去硬拽住他到水盆旁,指着边上的椅子,“坐下,你的头发沾了血,我给你洗洗。”
“沾血?”他抬头看了眼面前的铜镜,额发果真沾了鲜血,他不禁用手顺了下发丝,这下连手指上也染了血,他呆呆看着手指,还没反映过来,边上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一把抓住他的手把他转了过来,对着水盆,掌柜拉过一张椅子坐在他边上,握着他的手放入清水里清洗,他轻轻替他抹去指尖的血渍,再小心地涂上角皂,洗干净以后,掌柜脸上才露出了笑容,“嗯,这样就好了。”
年轻人显然还是十分震惊,“不必了,我自己来。”
“不行。”掌柜看着他,“低头,洗额发。”
拗不过他认真的眼神,他只能乖乖低下,小声着,“一点血而已,男子汉大丈夫不碍事。”
“我不想看到你沾上这玩意,”说完,掌柜捞起水,淋湿他的额发,“对了,还没请教公子大名。”
“我...”年轻人思来想去的,就是说不出自己名字。
“罢了,低头,”掌柜用手轻轻摁下他的脑袋,温水抚过额头,说不出的惬意,他不经打了个寒颤,“怎么了?烫吗?”掌柜一下停了,凑过脸来问他,长长的发丝顺着木盆浸在水里。
年轻人一下从脸红到脖子根,“没没,不烫不烫...”
掌柜继续道,“既然你不愿开口,我也便不问了,之前的伙计叫小春,日后也唤你小春罢,这习惯倒也改不了了。”说完,他自己都有些无奈地笑了。
“嗯,”‘小春’任由掌柜给自己抹上角皂,问道,“掌柜,昨日初见面之时,我便想问了,为何你的头发有一半居然是白的?”
掌柜的手顿了顿又继续揉搓着头发,淡然道,“都说了,我非人,自然身上的特征与常人有异同,头发白是自然的,毕竟我已在这世间很久了。”
“很久是多久?”小春抬头,眨眨眼。
“别乱动,会进眼睛。”掌柜又把他摁下去,“比你想的要久。”
夜里太静,水温太舒服,小春差点就又要睡过去,一只手拖住他的脸,轻笑着,“醒醒。”
“小春?”
“啊...”他揉揉眼,面前的人在明灭的烛火下浅笑着,笑容竟有着如沐春风般的温暖,一时间他居然不敢认了,“掌柜?”
“洗完了,我带你回房吧。”
小春仍呆呆地坐着,掌柜调笑着,“还是...你要留在我这里?”
鬼使神差地,小春居然狠狠点了点头。
这一下连掌柜都愣了,两人都傻了似得坐在一起,四目相对。
“罢了,你我一见如故,我便与你讲讲之前那个伙计的事吧。”掌柜起身靠在窗户边,沐浴着月光,缓缓叙着,“那一年初冬,我本一人来去,路过一城,在小巷里遇到了一个少年孩童,身上盖着不知哪捡来的粗布衣,身子瘦得只剩骨头,看他顺眼,便把他捡了回去,本以为这么瘦小,定是女娃,替他沐浴时才发现是个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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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让他离了我,找个好人家的姑娘娶了,过自己的日子,可是他却怎么也不听。就这样,一个又一个十年,他也从少年到了老年,而我,”故事说道这,掌柜不禁苦笑,“竟仍是那一年初冬的模样。”
面前的‘小春’已然昏沉睡去,掌柜把他抱起轻放到床上,低声说,“我这一遭唯一亏欠的便是小春,只望他离了这济平典当,能过个安稳的老年。”
这时,‘小春’眼珠动了动,掌柜看在眼里却没有说破,只是拉了张椅子靠在床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