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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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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小菜是这小城里唯一的打更人,这活算上今日,已经整整三年,街上几乎连个鬼影都没有,只是西街总会有一家商铺亮着烛火,更深露重的初夏夜晚,浓浓的雾气弥漫着整座城中。他干这活前,这店铺就已然在了。
果不其然,今日那也照常灯火通明,他趴在典当窗口,笑道,“小伙子,今日也不歇息啊?”
伙计正百无聊赖地挑剪着蜡油,一看小菜来了立马来了神采,“唉,可不是,掌柜让站着,咱就不能坐着不是?”
说到这济平典当的掌柜,小菜也只见过几次,每次都是一身深黑长衫,上头尽是些复杂的花纹。
长夜漫漫,好不容易来个唠嗑的人,伙计便开始口若悬河起来,“你说,我们这店稀不稀奇,明明就是个小当铺,却那么多规矩。”
小菜想了会,歪头看了眼门外已被雾气打湿的告示:
神袍戏衣不当,
旗锣纸伞不当,
皮货无袱不当,
低潮手饰不当。
伙计撑着头唠唠叨叨,“这也不知是谁传下来的规矩,白日青天的连个生意都没,倒是这乌漆抹黑的夜里老有客人。”他刚说完这话,小菜惊觉背后一阵凉风,他吓地转过身去,那个男子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伙计,我要当这个。”
他摊手把一个银制不明器具摆在伙计面前,缓缓抬起头盯着伙计,眼神渐渐沉了下去,一句话不说。
伙计皱皱眉头,眼前人看得他浑身不自在,他拿过器具反复翻看,啪地往桌上一摆,指指门口的四不当,眼神十分不走心。
男子看了看门口的四不当,嘴角裂开一丝笑,“这四不当倒是有意思,只是既然有这规矩,又何必在这鬼神出没的三更夜亮灯呢?”他浑身披着纯黑的斗篷,只露出一双算得上有神的眼珠,“颇有些此地无银的味道啊。”
伙计显然是见过了此等场面,面色不改道,“我们掌柜定的规矩,慢走不送。”
一边的小菜已经双腿微颤,因为…因为…!
男子似乎注意到这里还有第三人的存在,缓缓转身朝小菜看去…
小菜吓得脱口而出,“心!那是人的心啊!”
伙计眉头皱地更紧了,桌上赫然躺着一个人的心脏,注满了水银。小菜噗通一声坐倒在地,男子朝他走去,笑容狰狞,小菜不断往后挪。
雾气似乎更重了些。
内堂的珠帘微动,甚至没有看到伸手挑帘的动作,掌柜便站在了男子身后,仍是一身令人窒息的黑衫,一头挽起的乌发。他略带笑意的声音在诡秘的夜里令人心惊,“这当物我们能收,只怕是给不起您想要的当金。”
男子看向掌柜,面不改色地弹出三根指头。
掌柜森冷的面容在烛火下明明灭灭,带着几丝不食人间烟火的邪气,他咧开嘴,“没想到这银葬竟只值三条人命?”
男子凹陷的眼窝隐隐发黑,眼珠睁的老大,看上去就快要掉出来了,他四周扫了几眼,沙哑着喉咙道,“就三人,当,还是不当?”
掌柜打量着眼前的男人,伸手到烛火旁,指尖白皙修长,“小春,把账本给我拿来。”
叫做小春的伙计心不甘情不愿地从里间书架上挑出一本黑皮册子,递给掌柜。掌柜着手翻了起来,翻页速度竟是赶上眨眼,忽然,他停在中间的一页,眼神缓缓从书中升起,笑容十分地可怕,仿佛眼角眉梢都带着阴谋,掌柜合上书页,咧着嘴角说,“王文成,原来如此。”他甩手把账本扔给小春,扬起下颚,“好,成交。”
王文成,王文成,王文成…小菜瘫软在地上反复思索着这名字,瞬间惨叫起来,划破这小城的寂静,“鬼…鬼啊!”
王文成,前朝被荣妃以及其党羽冤死的忠臣,后被生生挖出心脏,灌入水银,作为先帝的陪葬品。先王死后一年,荣妃之子继位,荣氏摄政并改朝换代。
而传言,用这样的方法陪葬并不是荣妃的意思,却反倒是王将军自己的执念,小皇帝因念在与将军往日的恩情上,小手一挥,允了此事。
掌柜看了一眼面前沧桑的男子,说,“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先帝既然已死,将军当年大可继续在朝为官,何故如此决绝地要向小皇帝请死呢。”
王文成眼珠深陷在眼窝,一动不动,仔细瞧,竟是毫无一丝生人的神采。
掌柜看他不愿说,径直走向小菜,打量着他好一会才说,“不如我附送将军一条,将军还我一个秘密,如何?”
王文成站在原地踌躇,终是点了点头。
一道白光闪过,黑衫衣角缓缓在雾气中落下,似是从未离过一步。小菜在铺内睁大眼看着自己躺在当铺门外的身子,至死都没有闭眼。
王文成沉默地看着面前的男子,身姿挺拔,背影干净利落,长发笔直垂在一边,丝毫不像刚杀完人。
王文成开口道,“你想知道什么?”
整条街沉寂在黑暗中,唯有两人的身影摇曳在烛火中,小春的头一磕一绊地点着桌子,掌柜面孔泛起血色,他舔了舔唇,说,“你与先帝的关系。”
王文成上前,在他耳畔低语几字,随风散在雾气中。
掌柜听完,轻皱长眉。正待他还要开口,那王文成却作了青烟,散了去。
小春这才抹抹眼,指指门口的尸体,“掌柜的,这怎么办啊。”
“他还会来的。”掌柜莫名其妙地说着,一拂袖,面无表情的脸孔就像变戏法一样换着表情,他笑着,“小春,我出门几天。”说完,便不见了身影,这当铺在夜里亮着,静的就像是没人来过,没人走过,只留有一缕淡淡的青烟,小春看着桌上的触目的心脏,一时慎的慌,赶紧收了拿进里屋。
五天后,小春仍撑着头打瞌睡,门帘一动,黑色身影一闪而过,他惊喜地喊道,“掌柜!你回来啦。”
“恩。”门帘后的人只淡淡答应了一声,便没了声响。
当日,摄政王暴毙于宫内,荣妃被毒死在殿内,前朝反臣王炳也死在自己床上。举朝哀悼,小皇帝如今已十岁有六,独揽朝政,但是臣下皆是狼子野心,眼见一场腥风血雨又要拉开。小春摇摇头,百姓们却都不知,这一场浩劫竟是源于一家当铺,一条冤魂,一颗心脏。
掌柜莫非当真是有通天的本领?
就在他愣神之时,又来了客人,小春立马笑脸迎上。
帘内,掌柜褪去染满鲜血的雪白里衣,随手扔在一旁,他捞起一把水,清洗发梢残留的血渍,蓦然睁眼却发现…黑发已渐渐变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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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一声凄厉的锣响,惊扰了歪头熟睡的伙计,小春晃晃脑袋从梦中醒来,一抹额头,竟都是满满的汗渍,街边打更人路过店铺的时候好奇地瞥了眼又走了过去,继续他的活。黑黑的夜空中飘着零星的小雪,入冬之后,夜晚客人更是少了一些,免不得都打起了盹。
他起身蹒跚着来到门前把左面的门合上一个角度,轻盈的雪花落在有些粗糙老迈的手掌上,待他刚转身准备入座之时,背后一阵阴风,伴随着一声轻微的锣响。
小春背对着那东西缓缓睁大了眼,花白的头发在雪风中卷了起来,他漠然道,“是你啊,老朽等这一天可有六十八年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