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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五【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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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小春再睁眼,眼前的景象足以令人骇然,他二人竟置身于一个鸟语花香的庭院,开满了海棠花。院内不大,却有着假山、荷塘、凉亭,亭子前坐着几个侍女样的女子抚琴吹箫,边上立着的几个侍女则端着玉盘,盘上装满琳琅满目的水果。
掌柜拉着他在凉亭内坐下,打开折扇,缓缓摇着,“小春,你是不是有话要与我说?”
小春哑然看着他,“是。”
掌柜看着他,为他斟满了茶,“我这里有个故事等不及要与你说,你先听我说完,可好?”
小春点点头。
掌柜收起了笑容,将整个故事娓娓道来。
很多年前,长安仍是国都之时,王为了犒劳击败南蛮而归的将军,特意修建了一座府邸,赠与远归的镇远大将军,而这座府邸也就是千年前便闻名的大兴府,而他俩所在的庭院,便是那当朝将军府的后院。
王与将军打小就在一起嬉戏玩耍,长大了一同读书习武,因此王对将军可是十分之信任,本要把最宝贝的妹妹嫁予将军,却不知怎么草草收场,郡主也被嫁去了东面的小国。
将军打退了南蛮回朝后,王兴师动众建造大兴府之事也闹得全城沸沸扬扬,朝上的大臣也都愤愤不平,认为王此举是劳民伤财,然而王却下令把带头闹事的几个重臣全贬为了庶民,自此,全朝上下一下分为了两派,大将军派与丞相派,一文一武。
大兴府这一建起,可不得了,王几乎不在宫内待了,大部分日子都跑去将军府,有时赏花对诗,有时喝酒谈心,有时切磋武艺,总之啊,从白日到夜晚都与大将军寸步不离。
这事久了,宫里甚至传出了王与将军有断袖之癖的传闻,大臣们纷纷上报朝堂,希望王节制与大将军来往,王却不以为然,甚至泰然承认。
一日,大将军兴致勃勃地回府,提笔画了一幅画,画上是一只有多条腿的动物,有着坚硬的外壳,大将军画完高兴道,“无双,你知道吗,这次我去江南,看到了这样有趣的东西,它可是横着走路,而且嘴里还会吐泡泡。”
王看着他,淡然道,“是蟹罢。”
将军一脸的无趣,手撑着头,“唉,原来你知道啊,真没趣,还以为这次我带回来的新奇玩意你定没见过呢。”
王笑了,用折扇敲了下他头,“见?本王还吃过呢。”
大将军震惊了,用看鬼神的眼光看着王,“吃?这怪东西能吃?”
“当然了,因其肉嫩,且鲜美无比,在江南称之为海鲜。”
将军不高兴了,“在我出生入死,保家卫国之时,你就在四处逍遥是吧?”
王收起了笑容,认真道,“济平,过几年你还是回长安罢,你在那南蛮边疆我会担心。”
将军推他一下,犹如儿时一样,“你怎么还和个小娘子一样,担心这担心那的,都是一国之君了!”
唰!
银剑出鞘,搁在大将军脖子上,冰冰凉凉,王勾起唇角,拍拍他的脸,“哪个才是小娘子,要不比试比试?”
“好啊,求之不得。”
一君一臣在荷塘前舞着刀光剑影,最终还是以王棋高一着收尾。
大将军一屁股坐下来,“不玩了不玩了,老是我输!”
“你可是寡人的镇远大将军啊,怎么这么没有风范,起来再比。”王潇洒地一甩剑身,伸手要拽他起身。
报!
忽有士兵从府外急急赶来,跪了下来,“大王,陈老将军从边外传来急报。”
王收起剑,拿起书简扫了眼,一脸凝重。
“看来南边小国都已经倒向了蛮子,我本想对其网开一面,没想到他们却先将我一军。”
将军看着王如此忧愁,说道,“还是让我回南边罢,等过几年安定些了再回来。”王却毫无余地地打断他,“不行,我不能再让你去了。”
“无双,只是两三年而已,又不是不回来了?”
“南疆局势太不稳定了,天高皇帝远,万一那出了什么岔子,就算是我也救不了你。”
大将军把刚画的画塞进王怀中,“喏,下次我回来可要尝尝这个啊。”
王苦笑了下,知道他是个把国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要的人,只好摇摇头下了旨意,“终是拗不过你。”
眨眼又是三年,南疆的战乱反而愈演愈烈,最终在第四年演变成一场不可避免的大战,王为了鼓舞士气,亲自前往南疆御驾亲征,最后靠着王出色的谋略和魄力,这一场仗大胜而归,大将军一直以在前线作战为借口没有去见王,直到班师回朝的前一日才有将军的部下齐齐跪下请罪。
原来,大将军在战前便已受了重伤,听说王要御驾亲征,让部下瞒着自己重病的消息,就这样在前线顶着,直到大战胜利的那一个夜晚终于忍受不住病痛,去世了。
王听到这个噩耗后,自此一蹶不振,回到长安,一年后把王位传给了自己的亲弟弟,整日地待在将军府,过着醉生梦死的日子。
“又过了一年,王因多年的心病压抑引发了疾病,没过多久便死了。”
小春这才回过神,“掌...”
掌柜用折扇堵住他的唇,笑着,“先不急,故事还没完。”
“下了地府以后,阎王告诉他说,每一世做过帝王之人都有可向他提出一个请求。而王说,我只想要再见济平一面。”
“阎王说,他在两年前死了,早就投胎做了别人,你上哪找他?”
“王说,我有一样东西无论如何都想要给他看。”
“阎王看他如此诚心,要求王替地府为差,使有着强烈愿望的已死之人尽快回到地府转世投胎。”
“阎王又说,你在人间经营一间典当,专收孤魂野鬼的当物,当金便是他们的愿望。他们实现愿望后自然会回到此地。你想交给他的东西终有一天会回到你手上。阎王打开生死薄,在济平某一世上圈了圈,阎王说,在遇到他之前,你只能等待。”
掌柜给自己倒满了茶,啜了口,轻轻叹道,“只不过王没有想到,那些鬼魂的愿望竟都是杀人报仇,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几百几千年,他都独自经营着,没有人陪伴,直到在路上捡了小春。”
故事说完了,掌柜抬头看着小春,“我的说完了,你的呢?”
小春仍左顾右盼地不肯交代,掌柜拉过他的手,在他手里放了一颗夜明珠,竟是那日他离开时掌柜赠予他的!
小春惊讶道,“这...你是从哪...”
掌柜望着那满院的海棠,说道,“有一日夜里你抓着这夜明珠睡着了,可还记得?”
小春愕然。
掌柜指指身边的石凳,示意小春过来坐在自己身边,小春乖乖坐了过来,掌柜又继续说,“一个来路不明的富家公子又怎会愿意做我的伙计?我从未告知你账簿在何处,你却比我还熟知它摆放的位置,”他挨近已经满脸冷汗的小春,声色暧昧,“就连上一次记载到哪里都一清二楚...你说,换做是你,可还认得这跟了自己一辈子的人?”
似是看穿了小春的心思,掌柜道,“你放心,在我眼里,你只是个孩子,哪怕你已满头白发。”
掌柜伸手慢慢摩挲着他的脸颊,瞳孔里倒映的仍是幽然的业火,“你这脸啊,和济平是一模一样,是谁给了你这副皮囊的?”
小春这才老实交代,“那一天我离了当铺,不知为何没过几天便突发心病死了,到了地府,便遇到了小菜,他说掌柜是因为没有切断尘世的缘分,才会一直逗留在人间,替阎王卖命,他说只要我把灵魂装入这个肉身,让你杀死,你便可以回到地府,重新轮回。”
“呵,怪不得那东西说要我杀了你作为当金,怕是为了报复我罢。”掌柜挥了挥折扇,“罢了,不去管它,我有样东西要给你看。”
说完,从怀中掏出一只双耳玉杯,上头玉质的纹路清晰可见,小春想起掌柜说的故事,才恍然,原来王把将军一时兴起的画作成了玉杯,栩栩如生,活像一只横行的蟹。顿时,手上的玉杯显得沉甸甸的,透过它金莹剔透的杯身,小春对上了掌柜的眼神,那是跨过了千百年浓烈的思念,犹如燃烧的业火在眼底静静蔓延。
掌柜看着他,说,“那个时候,你一直在战场抛头颅洒热血,我却一身白衣独立城楼之上,享着你为国家带来的安宁。那一日见你额发沾了血,我心里真的难受。”
他的长发逐渐从中间染上了白色,最后连发梢都已雪白,“没有想到,我也有白发苍苍的一日呵,这么多年,只有你一人老去,一定很辛苦罢。”
他的眼神留恋在他的脸上不愿离开,喃喃着,“为何我竟没有注意到,你的眼神从那时起就没有变过呢?”
他慢慢凑过来,亲吻他的唇,“幸好那一日我在巷子里捡了你。”
他把双耳玉杯紧紧塞在他手里,“我寻寻觅觅那么久,却没发现我要找的人...其实一直在我身边。”
轰。
耳边一阵轰鸣,小春猛地从晕眩中清醒过来,手中还紧紧攥着那只价值连城的双耳玉杯,心跳声仍如擂鼓,像是做了一个冗长的梦。小菜咧嘴笑看着他,“醒了?”
小春呆呆看着地府燃烧的业火,小菜笑着侧过身,露出了被他挡住的阎王座,阎王撇了他一眼,“上官济平,你本世阳寿已尽,念在你为地府召回一条千年孤魂的份上,就不追究你擅自还魂的罪了。”说完,阎王挥挥手,“带下去。”
他跟着小菜缓缓走过三生湖畔,踏过一片又一片的曼珠沙华,几生几世的繁华人生如走马观花一般掠过,唯有掌柜的话不断在他耳边徘徊。
他缓缓走着,理着纷乱的人生。
他说,你的眼神从来没变过。
他说,等你回来,有样东西要给你看。
他说,王的执念便是见上将军一面,随后便能重新入轮回。
小菜划着船,在三生湖上缓缓行驶,小春这才惊讶地记起,最后掌柜看着的并不是济平的那副皮囊,从头至尾他都是盯着自己的眼睛。
终于来到了奈何桥畔,小菜推了他一把。他踉跄地往前跌了一步,掌柜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他说,只是站久了,被积雪晃了眼。真的,站了太久。
小春一步一步走上了没有尽头的奈何桥,红尘的路途逐渐清晰了起来,桥头只有一个人的身影在等着他。
有人说,还没请教,公子大名。
他想了想,答道,济平,上官济平。
地府的鬼魂拿着火折子,轮流交替守着岗。桥上燃起了熊熊业火,照亮了来时的路途,他随手把那价值连城的双耳玉杯扔下了红莲业火,朝桥头的人一步步走去。好似听到了他急促的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音容未变,只是一头华发已全白,对着他伸出双臂。
他走到他面前,笑着说,“无双,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