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人》狼毫

11、四

　　接下来这个两个月济平典当也如以前一样，只不过来光顾的‘客人’越来越少，掌柜出去的次数也越来越多，时间越来越久，有时一走便是五六日，回来的时候也是疲惫不堪，说不上几句话就歇息了。账簿上的当金也都还的差不多了，在短短两个月中，还清了近几年的当金。
　　冬日在渐渐过去，门前的积雪也几乎都化了，当铺门上挂了一个铃，只要有风过，便会叮当作响。小春为了夜晚不落下生意，便想了这个主意，掌柜拗不过，也由着他去了。
　　是夜，小春正趴着打瞌睡，门上的铃突然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清脆的铃声在安静的深夜特别刺耳。小春睁眼，一颗心提到喉咙口，只见一个面目狰狞的鬼怪扯着铃铛的下摆，不停地左右摇晃，这鬼不是小菜又是谁？
　　他咧开嘴，“醒了？”
　　小春平复了心情，警惕地看着他，“是你，你来做什么。”
　　“怎么，我来看看我故人之子，有何不可？”它嘻嘻地笑了起来，“小春，我可告诉你，如今已过了两个多月，这人身只能再维持一个月，要是‘它’还活着，那你的苦心可就白费了呀。”
　　小春说，“你可是真没骗我？”
　　小菜笑的毛骨悚然，“我虽非出于好意，但绝无欺骗。”
　　小春点点头，“我信你一次，要是你有所欺骗，去往往生的桥上，我定去寻你，叫你永生做那孤魂野鬼。”

　　叮。
　　门上的铃又响了，掌柜一步跨入内堂，“这么晚了，在与谁说话？”
　　小春回头，那东西早已没了影子。他赶忙拉过账簿，说，“我在核对当物和当金呢，也许是数数的时候，不当心念出声了罢。”
　　“嗯，早点睡吧。”掌柜说完便入了内屋，虽然背影挺得笔直，却仍然难掩这几日的疲累。夜里后院又传来水声，小春辗转反侧，终于还是悄悄朝后院水井那走去。只见掌柜打水，提起一桶桶冰凉的井水毫无犹豫地往自己身上浇，白皙的肌肤冻的都有些发红。
　　忽然，掌柜侧过脸，朝着小春的方向说道，“可是吵醒你了？”
　　小春一看被发现了，也就坦然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掌柜仍是没停下，不停往身上冲洗。
　　“掌柜，你已经冲了足足有一个时辰了，身上也挺干净的啊。”
　　“不，那些味道太重了。”
　　不用问，小春也知道是血腥味。
　　“小春，你知道我杀了多少人吗。”
　　“加上这个月和上个月，大约有个五十号人吧。”
　　“那...从你跟着我开始，有多少人？”
　　小春托着下巴想了好一会，才道，“记不清了，不过前几年比较少，好像加起来不到一千人，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掌柜的动作停了下来，水顺着长发滴落下来。他转身看向小春，邪魅的面容在夜里仍十分清晰。
　　小春这才想起自己置身何处，正与何人对话，倒吸了一口凉气，绷紧了身子一动不动。
　　夜里吹过一阵凉风，吹得人浑身汗毛直立，鬼魅般的身影不知何时在弹指间移动到了小春身侧，男子身上哪里还有血腥味，只有淡淡的香气。他靠近小春的耳边，低声道，“你可知道，在遇见你之前，我杀了多少人？”
　　小春大气都不敢出，吞了口唾沫，刚启唇，便被另一双冰凉的唇堵住，他的吻和他的人不一样，浓烈的犹如千年未见天日的烈酒。掌柜用手仔细抚过他的眉眼，撩起了额发，这才淡淡地笑了，瞳孔深处的业火近近远远，明明灭灭，“我真是笨拙呵，居然没有发现，这眼神几乎都没有变过。”
　　他慢慢把手从小春脸上移开，刚要走，却被人拉住了手腕，小春想说什么，开口却问道，“你还没说，遇见我前，你...杀了多少人？”
　　“哈哈哈...”这么多年来，掌柜第一次笑出了声，“早就记不得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两人都当那一夜没发生过似的，小春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想。如此无地自容的真相，掌柜居然都知道，这让他如何敢去想？
　　终于，账簿上最后的当金还清的那一天到了，小春合上账簿，将它摆在它一贯的位置，静静坐在柜前等着那人回来。
　　叮。
　　门上的风铃响了，在夜风下似乎没有停止的意思。
　　掌柜风尘仆仆地一步跨了进来，微笑着，“小春，我回来了。”
　　小春原本沉重的神情一下给破了，有些尴尬地看着掌柜，“掌柜...我有话与你说。”
　　掌柜摸了摸他头，“一会说，听话。”
　　小春一下脸变成了熟虾子，急道，“哎，今天可是最后一日，当...当金。”话没说完，掌柜人早已闪入了里屋，“唉。”小春一下泄了气，“掌柜心，海底针！”
　　不消片刻，小春刚回房里，就传来敲门声。
　　“小春，是我。”
　　他深吸口气，唉，该来的终究要来，他磨磨蹭蹭开了门，见到面前人之时，惊呆了。
　　“掌...掌柜？”他把男子上下打量了好几遍，一身淡金色锦衣，没有佩饰，半白的长发垂落在肩头，手上的长剑也换成了一把镶边折扇，浑身透着一股高贵的富家子弟气息。
　　小春已开始语无伦次，吞了口唾沫，又吞了口唾沫，“掌柜，这么好的衣裳我从前可有见你穿过？”
　　掌柜收起折扇，眉眼含笑，“见过。”
　　小春伸手在他眼前晃晃，“我逗你呢！你一直黑衣着身，怎会有这样的华服。”他忽然想到什么，脸色一变，“你不是被鬼俯上了罢？”
　　“何等鬼怪有这能耐？何况我又不是生人，附身与我又有何好处？”掌柜拽住他的手腕，一把拉出里屋，“走了，你不是有话与我说？”
　　小春一想也是，今日不是在意着装的日子，回过神来才发现已被拽到当铺门口，赶紧扒住门板，“去哪啊，大半夜的。”
　　一股强大的力道拽着小春跨出了济平典当。
　　掌柜回头道，“去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