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六章·洞房昨夜停红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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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金陵，锣鼓喧天。人道是，江东周郎抱得美人归，隔几座城便能望见金陵的喜庆。
吟嬗未曾接到公瑾的请帖，披着棉衣同翠微在庭院里放烟火。院子里的桃树李树落叶归根，好不凄凉。辗转又是一年冬季，吟嬗兀自叹道，去年的今日，她还仍旧住在义母的小草屋里，可还不知道周公瑾是谁呢。
翠微跟着笑，不出声。
烟火映衬着她的脸，翠微惊叹一声：“苏姑娘，你长得愈加标致了！”
吟嬗顾着玩烟火，倒是没空去回应翠微：“这西街徐大伯家的烟火还真是好看，亮得跟星星似的。”
星星？
吟嬗沉默。
那人的眼睛也像是星星似的。
“苏姑娘？”翠微小心翼翼地开口。
“嗯？”
“公瑾娶那小乔姑娘是不得已的，你切莫……”
吟嬗将烟火的残渣丢在地上，抬起头望着一轮凄清寒月。
“假使有一天我走了，你记着把那双绣鞋送给你家公子。”
“苏姑娘……”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过身拉开厢房的门，还未踏脚进去便闻见张伯的声音。
“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吟嬗侧过头，见张伯气喘吁吁地道：“我刚闻见将军府的消息，伯符召公子上前线了！”
翠微惊讶地瞪大眼睛：“什么？！前线？”
“说是曹操夺下徐州城的消息传遍，吕布、陈宫被灭，现……”
“你说谁被灭？！”吟嬗再顾不得一切冲上前去，死死地抓住了张伯的衣角。
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眸子显是不可置信。
“人中吕布、马中赤兔的那个吕奉先啊！”
“不、不，我问的是另一个！”
“吕布谋士陈宫陈公台。”
吟嬗的手瞬间就失去了气力，颤颤巍巍地向后退了几步，磕到了身后的台阶，啪的一声跪坐在地上。
陈宫……陈公台……
——义父，你的字可真好听，吟嬗也想要义父给起个字。
——那好，等你长大了，义父就给你起。
——义父，你为何这般愁眉不展。
——无事无事，义父只是觉着，这大好河山，义父却未有机会大展拳脚，实在是可惜、可惜了啊。
现如今义父有机会大展拳脚，可这大好河山，却依旧与他无缘。
翠微望着吟嬗像是傻了一般，跪坐在地上一动不动，便试探性地唤她的姓名，可这一唤之后，吟嬗却用双手捂住眼睛，失声痛哭起来。
“苏姑娘！”
她还未报养育之恩，义父……怎就先走了一步……
冬夜的风刺骨的冷，刮在脸上好生疼。月色惨淡，她抱膝坐了足足有一个时辰。良久，吟嬗站起身，轻轻叹了口气，呼出的白雾在这凄清月色下更是迷茫。
“苏姑娘……”
可她终是没有说话，拖着步子走进房里，檀香正浓，熏得她直想流泪。
这是落脚处，不是安生地。
不知过了多久，吟嬗走了出来，肩上挂着一包行李。
“你且同公瑾说，他救下我的五十两金子，还有我今日拿走的衣裳和盘缠，以后定会加倍奉还。”
“苏姑娘是要走？”翠微急了，赶忙走上去拉住吟嬗的手，翠微这才发现，她的手真凉，“苏姑娘，你不能走，你若是走了，公瑾来了我可怎么交代啊。”
“你就说是我不辞而别。”吟嬗将手上的东西丢给翠微，又道，“替我把这个交给他。就说是送给他的新婚贺礼。”
见她当真要走，翠微抱着绣鞋绕到她前面，一双眸子几欲要滴出水来。
“苏姑娘，你就这样走了，公瑾怎么办？你也不同他说一句？！”
“若是有缘定会再见，比起同他告别，我还有更重要的事需做。”
“苏姑娘，明日一早公子便要去打仗了，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姑娘当真不去同公子告别？”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肩上的包袱。
“我说过有缘自会相见。”
说罢，她踏出脚，便再也没有回头。
她要找到义父的尸首好好安葬。
她要找到杀害义父的仇人曹操。
她不愿在他洞房花烛之夜找他。
她害怕说完后会有期就再也狠不下心来离去。
明明说好不再回头、不再难过，可这一路，吟嬗却是哭红了眼睛。
翠微抱着那双绣鞋靠在门上，嘤嘤了两声眼泪就不争气地往下流。她方才怎么不拦住吟嬗，若是拦住了……
若是拦住了又能怎么样呢？
翠微一直想，若是有一天她家公子能和吟嬗喜结连理想必是极好的。她自是爱慕她家公子，可她知道公瑾不会看上自己。
她来桃李居也有好几个年头了，公瑾的性子总还是懂的。虽然他的身边从不缺女人，可从来未曾把哪个女人带回来，更别说这般上心了。公瑾明明就对那吟嬗动了心，却还犹犹豫豫地毫无进展。
翠微让吟嬗送鸳鸯绣鞋其实是动了私心的，公瑾是明眼人，想必这点他还是懂的。
可最终，这双绣鞋还是没能送出去。
她千方百计撮合吟嬗和周公瑾，到头来公瑾还是娶了那乔家姑娘。
也不知那乔家姑娘哪里比得上苏姑娘了！
“翠微！”
灯火阑珊处，兀地出现一朱色长衫的公子。
翠微像是看见救命稻草似的站起身来，狠狠地抹了抹眼泪，冲上去拽住来人的衣角，大声道：“公子、公子！新婚之夜……你怎么来桃李居了？”
“吟嬗呢？我要见她！”
“苏姑娘她……”
“她怎么了？”他抓住翠微的肩膀，力道之大，翠微吃痛地念了声。
他的眼眸霎时间就暗了下去，像是预料到什么似的，他收回手，目光无比寂寥。
抬起头，月色淡得像是一层纱。
笼罩在他周围，却把他照亮了。
他就是如此，让人移不开视线。
翠微走到他身后，闷闷道：“公子，苏姑娘走了。”
他浅浅地嗯了声，随即笑道：“走就走罢，终究我也要去打仗了。”
翠微张口想说话，可话到嘴边却停留在嗓子眼。她从未见过公瑾如此单薄的背影，赤色的长衫，却冷得像是毫无温度似的。
“小乔姑娘呢？”
“她知晓我要去打仗，晚些再同她告别。”
“公子来是找苏姑娘告别的吗？”
他又是轻轻嗯着，如水的目光下看不清晰表情。
翠微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从石阶上捡起方才吟嬗交给她的包袱，紧紧地抓在手里：“公子，这是苏姑娘走之前嘱咐我给你的新婚贺礼。”
他的目光沉下来。
仿佛是要把这包袱烙在眸子里。
良久，他眉头一展，又笑：“新婚贺礼啊。”
“嗯！”翠微将包袱递给他，“苏姑娘嘱咐我一定要亲手交给你！”
“是什么呢？”他自言自语，声音甚是飘忽。
“公子你打开看看。”翠微道，“这本是苏姑娘想送给你的生辰贺礼，可不知怎的，那天去了一会儿便又回来了，衣裳还乱着，问她她也不答话，就把自己闷在屋子里。”
他蓦地一僵。
她去了？
“可她不是病了么？”
“虽不知道苏姑娘为甚说谎也不愿同你说她去过，但苏姑娘确是对公子的生辰很上心。”
为甚？
他想不明白。
她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为什么去了却不告诉他，让他白等了好几个时辰，还要扯谎说她病了？她是存心要气他么？可，翠微说的上心又是……
他看到那双绣鞋的瞬间，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
这鞋子上绣着这么丑的东西，是野鸭子么？
“是鸳鸯。”翠微提醒他说。
是鸳鸯。
他修长的手指在那绣着鸳鸯的地方轻轻摩挲着。
鸳鸯，她果真还是……喜欢着他的吗？
思及此处，他不觉有些惊喜。
“只羡鸳鸯不羡仙啊。”他微微一笑，将绣鞋塞进去，他仿佛还能忆起她明眸皓齿的模样，从不伪装，高兴就笑，害怕就哭，她不为讨任何人的欢喜而做自己不愿去做的事，她真，真得让他舍不得让她长大。
可他又盼望她长大。
良久，公瑾立在院落的树下，殷红的唇微微上扬：“吟嬗，我会等你长大的。”
——公子是喜欢苏姑娘吧？
——也许罢，谁知晓呢。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六章·洞房昨夜停红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