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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好梦由来最易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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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缓缓地挣开惺忪的双眼,望见那木门在晃动。
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吟嬗拖着步子往前走,还未待她拉开门,来人就砰地一声将门从外踢开,吓了她一跳。
公瑾就这样冲了进来,甚至来不及擦干脸上的雨水。他完完全全被雨水打湿,青丝都贴在额头上,一双桃花眼疲惫不堪,红润的双唇似是被雨水泡成了苍白色,豆大的水珠顺着他坚毅的下颚低落在他的颈脖。他绛紫色的华裳已然被打湿得不成样子,由于方才踹门用了些气力,此时的公瑾仍旧喘着粗气。
他的胸口起伏着,吟嬗侧过头去。
狂风混着雨水从大门打进来,濡湿了一片方毯,吟嬗觉着冷,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他转过身把门关上,背对着她,公瑾的声音异常沙哑:“你今日去哪了?”
“没去哪。”她的双手不禁抓住罗裙的角,闷闷地答,“待在房里罢了。”
有一转而逝的沉默。
屋内的烛火摇曳着,忽明忽暗。
良久,他侧过身来,启唇道:“为什么不来?”
为什么不来?
她也曾千百次在心中如是问自己。
是因为管家误认为她是盲目追随公瑾的女骗子吗?还是因为她手中寒酸得不想被旁人瞧见的礼品?亦或者……
可无论是什么原因,都不会是她不愿去想的那一种。
“我、我病了。”她始终闷着头。
“病?什么病?严重吗?去看大夫了吗?”
他的语气好生紧张。似乎这一病,就把他方才压抑得几欲爆裂的怒气硬生生地给洗刷干净了。
“不、不用了……我没……”话音未落,吟嬗就觉得额头传来冰冷的触感。他的大掌温柔地覆盖在她的额头上,指尖冰凉,但掌心还是温的。
吟嬗抬眸,闻见他道:“不烫,还好不曾发烧。”
他的眼睛里尽是血丝。
“都子时了,你还跑来做什么?”吟嬗有些心虚。
“我还没听见你祝我生辰快乐呢。”
“就为这?!”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这周公瑾也太乱来了罢!至于为了一句祝福冒着如此大的暴风雨来找她吗?
“我等了你很久。”若不是生辰宴上的宾客都灌他酒,他也不会硬是被拖到如此之久。头还昏昏沉沉的,赶来的路上不慎踩到了一个深水坑,整个人都栽了下去。
他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也不知为何,就恁么发狂地想见她。
哪怕只有一句“生辰快乐”也好。
吟嬗却是本能地害怕他那样的目光。
他的眸子,深邃得像是玛瑙石,让人瞧见一眼就绝对忘不掉。
吟嬗深深吸了一口气,俊俏的小脸上满是不安。“对不起。”她的声音很小,“生辰快乐。”
“声音小了点,我听不见。凑在我耳边说罢。”
吟嬗只好踮起脚尖,他顺势微微俯身,她道:“生辰快乐。”
一滴雨水从他的发间滴到她的眉间,缓缓化了。
又冷、又热。
冷是雨水,热是他。
下一刻,吟嬗觉着肩膀上突然传来巨大的力道,似乎要把她的骨头给压碎。
“喂,公瑾……”
“你很重啊……压得我很痛诶!”
“公瑾?公瑾!”
吟嬗的手刚抚上他的额头,突地就抽回。
他的额头很烫,从鼻尖呼出的气体似是要灼烧她的肌肤。
“翠微!你家公子晕倒了,快,快喊大夫!”
说罢,她扛着他的身子吃劲地蹒跚几步向前,撩开红帐,愣是把他给扶上了床。公瑾之于吟嬗自是沉得很,吟嬗只觉脚下站不稳,便同他一块栽上了床。
又是一阵馥郁的香。
“痛……”摸了摸鼻子,吟嬗倒在他的臂弯里,睁开眼就望见了他。
好近。
他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极不安稳。一张脸五官端正,棱角分明,尽管这张脸她已经瞧见不知多少次,可每一次吟嬗都得在心里赞叹一声。
吟嬗想,若是除去他那不正经的坏习性,倒是挺招人喜欢的。
寅时大夫才离开,吟嬗随着翠微在灶屋煎药,吟嬗心不在焉,把煎药的炉子给摔碎了。
“苏姑娘,你去看看公子罢,这里我来就成。”
“张伯在看着他,我来给你打下手。”话虽如此,她还是下意识地瞥向了不远处的厢房。
翠微从她手中取过麻布,道:“苏姑娘,这是我第一次瞧见公子发脾气,甚是可怕。”吟嬗微微颔首不作答,翠微又道,“公子在府上等了你很久,姑娘怕是得体谅公子的火气啊。”
吟嬗启唇,却不知要说些什么,只好老老实实地点头。
“苏姑娘。”翠微放下手中的活儿,抬起头来,一双水灵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为甚不同公子解释呢?你明明就提着绣鞋去了,为甚还要回来呢?你回来的时候罗裙都皱巴巴得不成样子。”
吟嬗不说话,蹲下身去把柴丢进灶里。
“苏姑娘,你说句话罢,你这样我好生担心啊!”
翠微拉住吟嬗的手,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
良久,吟嬗叹了口气道:“翠微,我果真还是不能同你家公子做朋友罢。”
“朋友?姑娘这话什么意思?!”
“你想,你家公子身份尊贵,而我不过是个父母不详的贫贱女子。就算我真想同你家公子做朋友,旁人只怕也会笑话罢。”
“姑娘……”
吟嬗摇摇头示意无谓。
她虽不是大家闺秀,可这点礼法她还是懂的。周府的管家言之有理,虽然难听了些,却是给她的警告。
吟嬗啊,你和周公瑾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救了你,你还有甚么理由再去奢求更多呢?这桃李居是落脚处,却终究不是安生之处。
很长一段时间,公瑾都未曾来桃李居。听张伯说,公瑾自那次大病之后身子骨一直未好得透彻。吟嬗心里愧疚,想去看看,可最终还是作罢。
秋末的时候,金陵下了一场大雨。雨势凶猛,连续下了三天两夜。吟嬗坐在房里着实无趣,只好拉着翠微闲聊。
诗词歌赋说了一大撂,可翠微却只是垂着头不吭声,眼看自己一副对牛弹琴的模样,吟嬗自顾自叹了口气。
屋内烛火摇曳,照得她的脸眉目分明,煞是好看。还有檀香,细细地萦绕在她的身侧,她就又想到了他身上的味道。
门扉被人轻轻推开,翠微刚想开口就被来人支开,翠微躬身退出去,她依旧靠在窗帷边,似是想什么想得入了神,竟未曾察觉到他的脚步声。
“在看什么?”他的声音很轻,怕是惊扰了她的清梦。
“星星。”辨出是他,吟嬗头也不回地答。
他撩开帷幕,并肩立在她身旁。
良久,他道:“吟嬗,陪我出去走走罢。”
雨后的夜有些凉,吟嬗披了件外衣,公瑾走在她之前一步。他穿着碧色的长衫,整个身子格外欣长,仿佛要融入这寂寥的星光中似的。
他走了几步,回过头道:“吟嬗,你走得好生慢。”
“来了。”她应了声疾步往前走,在经过他身侧的时候,手被抓住了。
吟嬗掌心一暖,霎时间身体微微颤栗,一股奇怪的暖流经过全身。
“你啊,走路总是这么不小心,前方有水坑都不曾瞧见么?”吟嬗闻言一瞧,果真如此。再回过头,吟嬗发觉公瑾正仔细地打量着自己。
他的目光,真是比星光都亮。
似乎觉着这样的气氛过于暧昧,吟嬗不动声色地挣开他的手。
两人并肩往前走了走,愣是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吟嬗。”在途经石板桥的时候,公瑾还是停下步子先开了口。
之后吟嬗才发现,今夜的公瑾同以往极不一样。
“我要成婚了。”这话,他不知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本是与自己无关痛痒的事,可“那就成婚啊”之类的话语到了唇边却还是说不出口。她并不觉着他成婚哪碍着她了,她只是看不清为何公瑾的表情竟会如此悲凉。
最终吟嬗还是开口道:“成婚啊,那是好事啊。”
“你……也这般觉得?”
“那当然。”吟嬗点点头,不敢去瞧他的神色,只有自顾自地言道,“江东风流才子周公瑾终于要娶亲了,想必以后传出去也是一道佳话啊。”
吟嬗不知晓为何自己的嗓音竟难得有些沙哑。
公瑾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立在原地。
苍凉的月色下,他的碧色长衫随着微弱的凉风缓缓飘着。吟嬗忆起第一次见着他的模样,风流倜傥、意气风发,绝不是现在这般。
她启唇,最后还是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他走到她跟前,俯下身,那张俊秀的脸庞就在她的跟前。
眉清目秀、媚眼如丝。
吟嬗霎时间以为他会靠得近些、再近些。
可他没有。
他只是习惯性地伸出手,温柔地抚上了她的秀发,用一种近似宠溺的语气叹道:“吟嬗,你果真还是个孩子罢。”
夜色如水,他的叹很快就湮没不见了。
公瑾立起身,勾起唇角,凤眸戏谑地打量着她,道:“你这副表情还真是难看得紧。”
“你才难看叻!”吟嬗不满地皱起眉头,又被公瑾一句“皱眉头更丑”气得直跺脚。方才他那般神情是为何?难道也是为了逗她么?
吟嬗想着,用手戳了戳他的背。
“作甚?”
“周瑜,你要等我长大。”
“等你长大作甚?”他的声音竟有些惊喜。
“等我长大了,就把那五十两黄金一分不少地还给你。”
公瑾眉头一舒:“到那时,我要收福利,五百两罢。”
“……奸商!”
十五岁的吟嬗,初夏时节,第一次体会到名为心动的情愫。
而彼时的周瑜,却也不知为何会对吟嬗说出这番话。
大抵是因为她在马背上纵然怕得要命却却依旧倔强的目光,大抵是因为他在乘马追她的那一刻,望见漫天夕阳下青丝四散的她,那般好看的眉眼就深深印在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