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七章·众里寻他千百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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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98年，12月，徐州城。
曹操大军势如破竹，攻下徐州城。吕布在闹市被乱箭穿心而死，曹操本想留着陈宫助自己一臂之力，未曾料想，忠贞如陈公台，竟一心赴死，绝不归顺。
大事已定，曹操携荀彧、程昱等人回许昌，徐州城百废待兴，故勒令郭嘉等人留在徐州。
十二月，徐州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护城河结了冰，厚厚一层，有胆儿肥的小少年穿着冰鞋在冰面上玩耍。河边有家客栈，因为天冷的缘故，在外烧水的小二戴着青灰色的帽子，耳垂冻得通红，站在原地又是跺脚又是呵气。
街上少有叫卖声，天色还早，可不少贩子收拾了铺子就回家去了。小二冷得吸了吸鼻子，把头往围脖里塞了塞。
“诶，小哥儿，打尖还是住店？”迎面走来一青衣男子，小二忙抽出脑袋招呼生意。
那人穿着一件极普通的青色长衫，没有绑发髻，头发随意地垂着。“给我来壶好酒。”那人的声音不高，但异常浑厚，说话的工夫，小二就端了壶暖酒上桌。
他拿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小二乐呵地接过银子，笑得一脸谄媚：“公子，你且等我给你拿只酒杯来！”
那人没答话，只是拿起酒壶大口地喝起来。
待小二取来酒杯，一壶酒早已干净。
“小二，再来一壶！”
“好……好叻！”小二有些愣，还是颔首再去给他暖酒。可再一壶酒上来的间隙，那人已然离开。
桌上又是一锭银子。
“何事如此慌张？”
“郭军师，大事不好了！方才手下几人去陈公台墓前查探，见着一姑娘在那念念有词，以为是巫女之类的，便遣人抓了来，可没想到那姑娘身子骨脆的很，居然晕了去，小的现不知当如何处置，特召军师！”
吟嬗只觉得自己都快要死了。
长途跋涉到徐州城，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如何抵达徐州城内的，她唯独记得，天气冷得她恨不得把包袱里的衣裳通通穿上。最终她还是被一个好心人送到了徐州城，刚进城便闻见众人道曹操的姓名。
吟嬗嗤之以鼻，那般奸诈之人有何足以乐道的！
打听到义父的坟她可花了不少工夫，没想到才跪在义父坟前不足一炷香的时间，就愣是被人给绑了走，还给她冠上一个莫名其妙“巫女”的头衔。
吟嬗被关在一间屋子里很久，至于多久她自己也不清楚。
那间屋子很暗，窗子死死地关着，屋子里有异味，熏得吟嬗直打喷嚏。期间有人给她送了一壶水，吟嬗抓住那人的衣角道：“我不是甚么巫女，我只是……”
可那人丝毫不理睬她。
她又闷在那屋子里好久，久到吟嬗已然习惯了那味道，昏昏欲睡。
“军师，那女子就关在里面。”
“你且把她带出来，我亲自问她。”
朦胧中有人打开了屋子的门，刺目的光亮让她的眸子有些痛，拉着她的那人弄得她胳膊好生疼，绕过长长的雕花走廊，吟嬗被带到了一间厅堂。
厅里没有旁人，只有一青衣男子背对着她，双手随意地叠放至身后。
那厅不大，但很是气派，榆木柜上放了不少西汉的古董。还有檀香味，虽不知是什么檀香，但比起桃李居的可真就逊色不少了。
桃李居……于是下意识的，吟嬗就又想起了那个人。
没有同他告别，也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
也会不会偶尔想起她呢？
良久，她的思绪都停留在金陵的岁月，竟不曾注意到那青衣男子何时转了身，道：“谁让你在陈公台的目前念巫咒？”
吟嬗闻言赶忙回过神来：“我才不曾念……”她猛地抬起头，与男子的目光对上。
他的目光很深，望不见底端，看不清情愫。
吟嬗在那一刹那不知所措，只能瞪大眼睛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她承认，自己曾在梦中千百次同他再一次遇见。
可唯独万万不曾想到，再一次遇见，竟会是这般光景。
他的眉眼还是那么深，仿佛永远都是倦困的，眉宇间有化不开的浓雾，吹不散、照不亮。他的鼻子还是那般高挺，衬得脸颊愈加坚毅，嘴唇隐隐透出些苍白，这倒是同一样大不一样了。他的肌肤却还是病态的白，似是再白一些就要变成一堆雾气散了去，可见这些年，他的身子骨愈发差了。
他还是没有束冠的习惯，一头青丝随意地在脑后用发绳绑起，柔顺地垂在后背。他还是喜欢穿青色的衣裳，因为他喜欢苍穹的颜色。他的腰带还是那一根不曾变，这么些年过去，那根腰带用得早就有些烂，橙黄褪了色，可那腰间的玉佩还在，丝毫未变。
他呢？变了么？
意识到她一直望着自己，他整了整长衫，问道：“姑娘为何盯着我看？”
她不回答，只是一直地瞧着他的眼睛，生怕认错了人一般。
她上前走了一步，凑到他跟前启唇道：“郭奉孝，你当真认不出我？”他说过不喜欢旁人唤他的姓名，因为嘉，美也、善也，终不及奉天行孝。
这些，他说过的话，她都记得，一个字都不敢忘。
“姑娘知道我的姓名？”他似是有些惊讶。
可为何这些她记得，他却一点也不曾记入脑海。八年，真的有这般久吗？久到……他连她的一丝一毫都记不清了。
她苦笑了一声，摇头道：“只是听城里的人说了些，不足为奇、不足为奇。”
他倒也没有追究下去。
“丞相吩咐过，陈公台尸骨未寒，不允许有旁人来打搅，你且离去，日后便不要再来了。”
“丞相是……”她一时想不起。
“曹操曹孟德。”
是那曹操！
那般心狠手辣奸诈之人，杀了她义父又假意还她义父清净，虚伪！胸腔似乎有股怒火在烧，霎时间她就丧失了理智。
“那曹丞相现人在何处？”
“丞相已启程回都，现今约莫已到兖州。”
兖州。那是她和义父曾居住的地方。那曹操杀她义父，还回去义父的故土招摇？
吟嬗心里恨死了那素未谋面的曹操。
吟嬗虽想手刃那曹操以报杀弑父之仇，可当务之急则是尽孝道，让义父的亡灵安息。
他已唤来了随从。
“送她出去。”
随从应了声走到她身侧，伸出手请她离去。
他为什么这么急着让她走？她有很多话想同他说。
她想问八年前他去了哪里，她想问他这些年他是否真的实现了抱负，他想问……是不是真的一点点都记不起她了。
末了，她走到门边，顿了顿脚步，问道：“我何时能再去探望陈公台？”
他立在原地，目光淡然：“且过了五七再去罢。”
她背对着他微微颔首，迈出门的那刻她道：“你知道吗，颍川的雪落在身上是不会冷的。”
——公子，你就穿这一件单薄的衣裳不冷吗？
——颖川的雪落在身上是不会冷的。
——哪有啊！明明就很冷啊。
——只有颍川的雪如此，以后你就会懂了。
可到如今她还是不懂。
他的目光，却还是一如既往那般深不见底。眸子里她的背影散去了，他轻轻抚上了腰间的玉佩。雪下得更大了，他吩咐身侧的人道：“给她把伞。”
颍川的雪落在身上是不会冷的。
因为掌心是温热。
公瑾给她的衣裳都没有素色的，她只好从剩余不多的盘缠里拿出了一部分买了件孝服。在客栈住了几日，手头的银子就见了底儿，吟嬗叹了口气，还真是好生怀念以往在桃李居衣食无忧的日子。
吟嬗只好帮着客栈对面的铺子打打杂，赚了些许盘缠，以辗转几日。
五七过后，徐州城那块山丘的镇守果不其然都走了，吟嬗拿着一只瓷瓶，踩着积雪上了山丘。
义父的墓上只有他的姓名，陈公台三字苍劲有力，不难让人想到他的一生。虽数十年，却足以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吟嬗将瓷瓶放在地上，双膝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在地上扣了三个头。雪水把她的掌心、膝盖和额头浸湿，冰冷冰冷。她用通红的手掌取了墓前的泥土，装进瓷瓶里，直到装满，吟嬗才道：“义父你放心，我一定带你回东郡。”
她要把这些土带走，埋在东郡那间宅子的院落里。
等来年东郡春暖花开，义父便也能瞧见这东郡的大好春光。
“义父，我已经知道了杀害你的凶手，吟嬗不孝，现如今不能为你报仇。但终有一日我一定会手刃仇敌，以祭奠你在天之灵。”
她不管那曹操是谁，是丞相也好，天王老子也好，她就是死也要为义父报仇雪恨。
说罢她又三叩首。
泪水随着躬身的瞬间掉进了满地的雪中，就再也寻不见了。
她本以为自己会嚎啕大哭到筋疲力尽，可吟嬗自己都未曾想到，她竟也能从容地面对这一切。
小时候爬树摔了下来，她大哭了好几个时辰。义父对她说，哭是弱者的表现，因为哭解决不了任何事，若是痛了、累了，咬咬牙坚持过去，总比哭来得强。
她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
过去那些不明白或是不愿明白的人或事，她似乎彻底明白了。
她正想着，忽而闻见身后传来窸窣的声响。警觉地回首，却不曾望见任何人。吟嬗站起身，凑上前去瞧了瞧，有足迹，是个男子的。
不远处有一块方帕掉落在地上。
淡青色，上面用银线绣了一副雪景。
吟嬗将方帕放进袖子里。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七章·众里寻他千百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