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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多情只有春庭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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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夏那会,金陵反常地闷热。吟嬗坐在桃树下热得直冒烟。手上那本书先是拿来看,随后就被吟嬗拿去扇风了。
花灯节之后,公瑾闲暇得空便来看她,时而带上一摞水果,时而带几本书给她解闷。几本书都快被她翻烂了,可公瑾却还是不来。
她倒也不是盼着他来,只是解闷的书看完了,再者天气如此燥热,她连跑动的气力都没有了,她生性爱动的性子哪受得住这番折磨。
见吟嬗坐立不安,翠微一面给她递了一杯凉茶,一面多嘴地打听道:“苏姑娘,你和将军是甚关系?”
“我和他?”闻言吟嬗当即站起身来,瞪大眼睛道,“我同他能有什么关系,他啊,就是无聊把我带回来解解闷而已!”
说解闷,这话一点不假。那公瑾是给了她自由身,可到头来她还是成天闷在这宅子里好生无趣。张伯说,自那次花灯节之后,公瑾就吩咐他不得让苏姑娘随意出门,就算是出门也得有人尾随,这样一来,吟嬗倒也不好麻烦旁人陪她出去,只好靠在院子的桃花树下看书。
有次吟嬗正在院子里看书,公瑾就手托一只梨漫步走到她跟前,一大片斑驳撒在她眼前,吟嬗抬起头,便望见公瑾媚眼如丝,那双眸子就如同他身后的桃花似的,满是桃红。
吟嬗拿起梨,用袖口蹭了蹭,咬下去嘎巴一声,脆得很。
公瑾靠在桃花树下,垂眸望着她,声音似是有些阴郁,道:“好吃吗?”
吟嬗点头。
他抬起头向前方望,目光却是毫无焦点。“吃饱了就给公子我唱首曲子罢。”
就知道他肯定不会白给她送好吃的,原来是来找她解闷的。吟嬗闷闷地想着,一下口咬到了自己的舌,顿时痛得龇牙咧嘴好生难看。
见状,他噗的笑出声来,面上的阴郁也一扫而光。
“要给我唱曲儿竟这般高兴啊,妙哉。”
“少自作多情了,本姑娘的歌喉可不为你这般凡夫俗子。”
“我这般凡夫俗子?”公瑾俯下身,凑到她跟前,道,“这江东里里外外想给我唱曲儿的女子可多了去,本公子不嫌弃你唱得难听,你倒嫌弃本公子了?”
吟嬗冲他吐了吐舌,佯装一副嫌弃死的模样。
公瑾终还是笑了笑,伸手在她柔软的青丝上摩挲着,笑道:“谢了。”说罢,迈开步子便走了出去。
他谢甚么?难不成他看出自己方才是为了逗他欢愉才故意咬到自己的?
啧啧,吟嬗又咬了口梨,果然周瑜这男子,寻常人是看不透的。
正想着的工夫,翠微神秘兮兮地道:“苏姑娘此言差矣,虽外人都说我家公子风流,但我们这些下人可知晓,其实公子骨子里可是专情得很。除了苏姑娘,公子从未带女子来过桃李居,这的每一株桃树都是公子亲自种下的,他怕旁人来了坏了他的桃树。”
吟嬗若有所悟地点点头,这样说来,她还当真是不一样的了?
“苏姑娘,我觉着我家公子对你有意思。”
噗。吟嬗正喝着茶,这下一口喷在榆木桌上。这风流的周公瑾对她有意思?那可真是……不幸!况且就他那副对谁都温柔不已的模样,鬼晓得他对谁有意思。
“翠微你可别瞎说,你家公子要是闻见了,要生气的。”
“才不会呢。我家公子温柔得紧,对下人可好了,以往每次来桃李居都给张伯和我带好吃的酥饼呢。”
见说到公瑾,翠微整张脸都神采奕奕的,吟嬗笑道:“我看啊,你是喜欢你家公子吧?”
似是心思被看穿,翠微佯装生气地别过头去,一面口是心非地解释着。
“那苏姑娘你对我家公子呢?”
吟嬗微微一愣。
有风吹过树梢,引得树叶沙沙作响,她的心亦被这风搅乱了。
说不感激是假的,毕竟公瑾对她着实是好,可除了感激,倒也没有别的了。
若是有可能,她想同他成为朋友、知己。
一辈子为限。
翠微道,苏姑娘,下月是公子的生辰,送个礼物给公子罢。
吟嬗十五年来从未送给人礼物过,更别提男子了。本也嫌麻烦,可想来公瑾确是她救命恩人,表个心意准还是要的。
这些日子吟嬗心神不宁,张伯问道,她也只是摇摇头,便又哭丧着一张脸了。
翠微趁吟嬗发愁的工夫,凑在她耳边愣是给出了个主意。
“绣鞋?可我不会刺绣,也不知道你家公子的尺码啊。”
“姑娘你放心,我教你便是。”
翠微从市集上买了些材料,手把手教吟嬗穿针引线、纳鞋底、绣花。吟嬗学得快,几天的工夫一双鞋就做好了,翠微说,公瑾喜欢鸳鸯,叮咛吟嬗一定要绣上一对鸳鸯。
可吟嬗的绣工着实差了些,鸳鸯没绣成,瞧上去倒真神似两只野鸭子。
为此,吟嬗被桃李居的人没少笑话。
公瑾生辰那一日,吟嬗在闺房里徘徊了足足有三个时辰。
“翠微,你觉得这件如何?”吟嬗提着一件衣裳在铜镜前比划,之后又自言自语道,“不成,这颜色太素了些,生辰宴总得穿喜庆点。”
好不容易找着一件喜庆的,又觉着颜色太过俗气了,吟嬗哭丧着脸拉着翠微出主意。
“翠微?翠微?”喊了几声都没人应,吟嬗随手将几件衣裳丢在床榻上,走出闺门就瞧见翠微正趴在桃树边的梯子上,这姿势蹩脚得让吟嬗裂开嘴就哈哈大笑起来。
“翠微……你做什么呢?”
翠微好不容易转过身露出脑袋:“苏姑娘,方才有个女娃的纸鸢断了线,飞进来正卡在这树上了,我帮着她取呢。诶,太高了,我够不着啊!”
桃树上果真卡着一只纸鸢。
吟嬗挥挥手,笑得一脸粲然:“翠微你快下来,我来取。好久没活动身子骨儿了!”
“诶……苏姑娘?”
未待翠微反应过来,吟嬗就撒丫子爬上了树。
“苏姑娘,你小心点儿!可别摔着了!”
“你放心,这点高没啥的。”
自小义父就说她太皮了,教的诗词歌赋记不了多少,爬树倒是比男孩子还勇猛。
想到义父,吟嬗不无惋惜地叹了口气。她同义母、义兄一路南下,为的就是找寻义父的踪迹。可义父果真销声匿迹了一般,无论如何打听,都杳无音讯。
终究,义母疲了,不找了,三个人才在金陵定居。
尽管义母放弃了,吟嬗倒是一点儿都没忘。义父的大恩大德她没齿难忘,这一生她就算永远颠沛流离,她也要偿还义父的恩情。
“苏姑娘!苏姑娘!”翠微看见吟嬗趴在树上一动不动,心里甚是惶恐。
“我取到了,这就下来。”吟嬗冲她咧嘴一笑,拿着纸鸢欲下来。纸鸢被风吹得蠢蠢欲动,差点就又飞了出去,亏得吟嬗反应快,反手一抓才没让它掉下去,可这一抓却使得她整个身子都向后倾,吟嬗大叫一声。
翠微吓得腿都软了:“苏姑娘小心!”
她哪儿还有小心的空儿啊,眼看整个人就要从树上掉下来,突然一抹清风拂过,伴随着馥郁的花香,直勾勾地钻进了她的鼻子里。
惊鸿一瞥间,她瞧见一方雪白衣角。
本以为就要摔个狗啃泥,可吟嬗最终还是好命被人拦腰接住了。
那人长着一张好看的脸,唇红齿白的,青丝还招摇地晃动着。
“吟嬗,几日不见你可真重了不少。”
能说这话的也就只有那周公瑾了!
吟嬗赶忙从他怀中跳下来,面色却不禁潮红。
“这可是我第几次救你了?照这样下去,你可得欠我多少人情啊。”吟嬗就知道他开口准没好话。
于是她滴溜溜地转了转乌黑的眼珠子,正巧瞧见他手上提着的东西。
“这是什么?你又给我送好吃的了?”
“就知道吃!”他宠溺地扬手在她额头上轻轻拍打了一下,又在她的发上摩挲着。
这下吟嬗可急眼了,抱着脑袋嗷嗷大叫:“周瑜!你把我头发都弄乱了!”
“那这就送你当是赔礼罢。”
迎面丢来一只布包。
吟嬗还未打开,公瑾就已然迈开步子走到门边,似是想到什么似的忽又转过身来,凤眸微眯道:“吟嬗,你今日可得穿好看些来赴宴。”
展开布包,是一件樱粉罗裙,像极了那满院桃花。
快傍晚的时候,吟嬗穿上公瑾送给她的罗裙,提着绣鞋出了门。
到周府,吟嬗足足惊讶了好一会儿,这府邸可比桃李居气派多了。这周公瑾果真是会享受的人啊!
吟嬗刚想同那守卫开口,便闻见身后传来一声叫唤。
“桥公之女乔倩,祝公瑾生辰快乐,特献玉佛一尊。”
守卫冲吟嬗挥挥手道:“姑娘,别碍着小乔姑娘的路。”
她回过头,便望见了那女子。
乱世有佳人,天香红颜也。
只一眼,吟嬗的心头便狠狠被人一击。世上怎会有这般貌美的女子?举手投足间,魅惑难当。怕是这世上没有男子对着如此女子能不心动。
自然,那风流的周公瑾也不例外。
小乔望见吟嬗,友好地一笑,将礼品递给了管家,微微颔首表示谢意,走进了府里。吟嬗刚忙退到五步远开外,心里却难受得紧。
别人送玉佛,她送布鞋……
真是差得十万八千里……
想着,吟嬗踌躇起来。虽说公瑾叫她去,可眼看进去的都是些名门贵族,送的礼品可都是上乘货,她若是拎着这一双绣鞋进去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就算进去,她又能同公瑾说些什么呢?
生辰快乐?
之后呢?
哪儿还有之后。吟嬗苦笑一声。
眼下无宾客临门,闲下的管家侧过身又瞧了那小乔一眼,啧啧两声同守卫道:“这桥公之女长得还真是国色天香啊!”
“是啊。”那守卫附和道,“桥公两女真可谓绝世佳人,配咱家将军也,郎才女貌啊。”
吟嬗心中暗想,这般女子,配那周公瑾倒是极好的。
甚好、甚好。
她拎着绣鞋走到管家面前,谦恭道:“我是来给周公瑾庆生的。”
“你叫什么名儿?”
“苏吟嬗。”
“谁家的闺女?送的什么贺礼?和将军什么关系?可有请帖?”
请帖?他何时给过她请帖了?“没……”
“没有,不能进。请回!”
“我是公瑾的朋友,他让我来……”
“像你这样的女子金陵多了去了,将军的朋友?趁早死心吧,将军是不会喜欢上你这样的女子的,你来多少次也只不过是丢人现眼罢了!”
吟嬗不知怎就浑浑噩噩地打道回府。
把自己关在房里,翠微敲门愣是一声不吭。
“苏姑娘,你不是去公子府上了吗?怎么回来了?没见着公瑾吗?苏姑娘,你这一声不吭的真让人心焦啊!”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势极其凶猛,不一会儿,雷雨交加。
吟嬗无暇去思索为何心中闷闷不乐,上了床,把自己裹在被子里,愣是不去听窗外的声响。
累得紧,吟嬗不觉便睡着了。
梦里她回到了东郡,那时义父还在,陪她谈天说地,讲些诗词歌赋。她似懂非懂,愣是望着义父傻笑。
那是吟嬗记忆里最幸福的时光。
梦很长,吟嬗几欲溺死在梦境里,永远不醒来。
“公子你怎么来了?怎么浑身都湿透了?我去给您拿换洗的衣裳来!”
“不用。吟嬗呢?”
“苏姑娘在房里,一直没出来。公子,我去给您煮姜茶。”
“不用!我说了不用!”
吟嬗再半梦半醒间只觉着有人在敲打她的房门,声音越来越大,掺杂着不停歇的雷声,嘈杂、轰鸣,似乎要将她的耳朵震碎。
“吟嬗,开门,我有事同你说!”
“吟嬗……快开门!”
“苏吟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