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二一章·相见时难别亦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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吟嬗是跟着陆逊回去的。浑身湿透，鼻尖还淌着水，他烧了热水让她洗澡，可吟嬗却是一言不发，目光放空，他忽的觉着那般眼神如此熟悉。
是在何处见过？他着实记不清了。
但他并没有再望着她的眼睛，而是肃然开口道：“明日丞相府会开办宴会，彼时是我们救出公瑾的唯一机会。”
听到公瑾的名字，吟嬗终于回过神来。
“明日？”
陆逊微微颔首：“我已经制定了周密的计划，但，需要你冒险，若是你不愿意，我也不会勉强。”
“我欠他太多了，只要能救出公瑾，你尽管开口。”
他呼了口气，走至门前望了眼四周的状况，确定无人才转过身来低声道：“明日有一群歌女会进入丞相府，你且混进去，伺机打开后院的门放我进来，我已经买通了丞相府关押犯人的狱卒，之后你找机会溜进去，迷昏其他的狱卒，那时我会假扮成倒泔水的下人，把公瑾救出去。”说罢，他将一包迷药递给她。
这计划听起来简单，但吟嬗毕竟是闯过丞相府的人，自是知道那里戒备森严，就凭陆逊单枪匹马，能救得公瑾？
似是看出她的疑问，陆逊解释道：“这个计划越少人知道对我们越有利，明日丞相府歌舞升平，若是大幅的动作曹操必会察觉，如果顺利，单凭我们两人也能救出公瑾了。”
明日一战，何其凶险，可她已经没有时间再去犹豫了。
她欠了他那么多，就算豁出了性命也要保公瑾平安！
他道：“苏吟嬗，你当真愿意？”
她抬起头，目光晶亮不已：“义父教过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当初公瑾救下我时我便发誓必须报答他，若是现在我不出手，岂不是贪生怕死的小人？”他的心咯噔一震。
有些话他一直没说，例如，他有些厌恶面前的女子。他和公瑾也相识许久，从未见过能让公瑾方寸大乱甚至托付给自己照顾的女子，他所相信的周瑜，是征战沙场挥斥方遒的男子，绝不是这般为儿女私情而左右为难的人。
陆逊眯了眯眼，目光忽然氤氲了一层水雾。
他本以为，她会拒绝，或是许久犹豫之后以各种方式推脱，可她一句话都不曾说。她眼眸里莫名让他心动的情愫，是一道永远无法抹去的执着。
就像，他方才在郭宅看到她离去时，她眼中不曾言说却清晰无比的执着。他感到好奇，究竟郭宅里有什么值得她这般执着，他亦好奇，她为何在大雨中落魄而又无助，可他清晰地发觉自己已然无法去思考这些，只能轻轻地搂住她。
他明明很想问她，却偏偏觉着她的心里满是伤疤，他不敢去揭开。
隔日吟嬗醒的很早，陆逊将衣裳放在了她的门口，是一件朱红色的长裙，有些厚重，上面的花纹复杂而多变，布料摸在手里好生软乎，吟嬗蹭了蹭脸，闻到一股淡淡的兰花香。
她涂了淡淡一层脂粉，一双眼睛显得格外水灵，尽管金雀钗沉得让她有些难受，整个脑袋晃不停。吟嬗长得是极美的，至少此时见到她的陆伯言是如此想的。
他承认，第一次瞧见在被子里睡得像是死猪一样的女子时，她的头发遮住了脸蛋，他自是不曾留心，之后他着实被吟嬗清水芙蓉的美貌微微吸引，但陆逊也总觉着她不够惊艳，而这一刻，他之前所有的设想全部被推翻。
她不施粉黛美，轻点朱唇更是国色天香。
他看呆了。
他从不相信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可他倒是突然有些理解公瑾了。他干咳了声，企图让自己的心绪平静下来：“没想到，你打扮一下倒也算是看得过去。”
“所以我之前是看不过去咯？”吟嬗微微一笑，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状，她拉着裙子往前走了几步，走到陆逊面前，抬起头，他便闻到了扑鼻而来的香气。她的发丝轻轻飘在了他的手上，这让他瞬间觉着有些痒。
他想挠，却愣是一动也动不了。
于是他背过身去，目光闪烁：“以前还真看不下去。”
“哎呀，也不知是谁，方才瞧了这么久。陆伯言，你可别口是心非啊。”她说话的声音细细的，他的心口似乎也开始痒了起来。
他又咳嗽了声：“过会歌女会经过这，你只管跟着，不要多言语。”
吟嬗点点头，虽是跟他开了几个玩笑，可毕竟正事不能忘。吟嬗兀自捏了把汗，能否把公瑾救出来，成败在此一举。
二人在客栈外等了许久，终于瞧见一行身着朱色长裙的女子从街口缓步而来，她赶忙垂着头，待队伍行到前面才悄悄跟了上去。
没走几步，吟嬗就听见前面的女子轻声议论：“今日丞相府摆了酒席，据说许多达官贵人都会出席，你说……会不会有个公子哥儿看上我？”
“看上你？开玩笑罢。我们这可是歌女啊，别异想天开了，老老实实唱歌跳舞，别让妈妈骂就好了！”
前面一女子转过头来，神秘兮兮地道：“你们难道不想见一下那军师祭酒吗？”
“你说军师郭奉孝？”
闻见她的名字，吟嬗的心忽的咯噔一震，便凑耳过去听。
“是啊，听闻官渡之战多亏了军师才得以大败袁绍，丞相只有区区两万兵马却打败了袁绍十万大军，我真想瞧一瞧传闻中的鬼才郭嘉是哪般模样！”
郭嘉，吟嬗仰起头，脑海中便又浮现起他的模样。他的脸很白，毫无血色，他有一双深邃的眸子，像是深海里的水，时而温柔，时而冷漠，他有一撮短短的胡子，成熟内敛。他身子不好，时常咳嗽，她劝他别喝酒，他却还是舍不下这个习性。
她还记得，他说，她酿的酒是人间美味。
“一群人在后面吵吵嚷嚷的做甚么！小心丞相让你们掉脑袋！”妈妈一句话下来，方才几个多话的女子都咬住唇不敢说话了。吟嬗赶忙垂下头，一路上也不敢抬首怕是被人认出来，直到一行人在丞相府门口停了下来。
丞相府三个字似是被重新漆过一遍，显得更加霸气张狂，一如那曹操的性格。吟嬗跟在几个歌女的后面，趁着她们梳妆打扮的空隙，用白色的面纱遮住面容。
不少歌女在陪酒时都会蒙住面容，这是怕服侍的那些达官贵人以后瞧见自己招来杀生之祸。也有些不怕死的，对自己的美貌抱有一丝期许，心想自己兴许能被哪个贵人看上从此飞上枝头变凤凰。
吟嬗蒙着面纱，缓步走在队列中。依照顺序，她被妈妈安排到一个贵人身边陪酒，吟嬗抬起头，手中的酒壶差一点就掉在了地上。
彼时是在丞相府的酒宴之上，她一袭朱红色的长裙如梦如幻，吟嬗怔愣地望着面前坐着的男子，霎时间就不知呼吸了。微风拂过，撩起她的轻纱，吟嬗赶忙伸出手按住，这才不至于露了相。
是他，怎会是他。
她压低声音：“军师，我来给您斟酒。”
“你从何得知我是军师？”他抬起头，一双眸子静静地望着她，像是没有一丝半点的情绪，可却又波涛暗涌。
她乱了神，于是只好扯谎道：“看您的气势，是军师不会错。”
他大笑两声，眼睛里却始终是没有笑意。吟嬗不敢坐得太近，只好隔着老远给他倒酒。
一向对酒情有独钟的郭嘉今日也不知怎的，酒没喝几口，话也不说几句，阴沉着一张脸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吟嬗望着他，道：“我听闻军师今日喜得贵子，在这同军师道一句恭喜。”
他没有即刻答话，示意她将酒满上，而后一饮而尽，他不拘小节地用袖子擦了擦唇，笑道：“多谢姑娘关心。”
吟嬗握住酒壶的手蓦地收紧，指关节被自己捏得发白，没想到亲耳闻见他这般说，心依旧还是有些痛。她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当初是她刺杀曹操在先，他已经给了她一条命，她真的不能再奢求太多了。
可她却偏偏越爱越贪心，贪心到，妄想有一天再回到他的身边。
她曾说过，这一生有两个愿望，第一，手刃曹操，为义父报仇，其二，便是嫁予心爱的男子奉孝，此生白首不相离。
如今吟嬗只能暗自苦笑。这两个愿望，怕是一个都完成不了。
吟嬗赶忙回过神来，真该狠狠把自己揍一顿，竟然差一点就把正事忘了。现在陆逊应当已经换好衣裳在后门外等候，她必须快些行事才好。
她手一抖，酒壶里的酒便悉数洒在郭嘉的身上。吟嬗佯装无辜地站起身，一脸慌乱：“军师，真是对不起！我去给您拿手巾来！”
“怎么这么不小心！”妈妈闻声走过来，狠狠地将她数落了一顿，又点头哈腰给郭嘉赔礼道歉，“快去拿手巾过来！”
“是……是。”吟嬗闻言心中大喜，眼下离开宴会便能设法将陆逊放进来了，可惜她还没走两步，郭嘉就叫住了她。
他冷声道：“我不需要手巾，一点酒而已，不碍事。若是姑娘实在觉着抱歉，那就跳支舞给我看看，当是赔罪罢。”
跳舞？！吟嬗僵住。她若是留在这里跳舞，还怎么把陆逊放进来？酒宴是唯一可以救出周瑜的机会，她不能在这里……
郭嘉又道：“若是姑娘不愿意，那便坐下同我喝酒。”
坐下喝酒就更不行了，吟嬗骑虎难下，一双视线从不远处毫无预兆地射向她，吟嬗这才发现，曹操正望向自己，且已望了许久。她不能再留下了，但郭嘉摆明不让她脱身，看来，只能先跳支舞再随机应变了。
吟嬗退后两步，站定位置，一双眼眯起，伸出手，原地旋转了几圈之后，侧过脸，摆出一个妩媚的姿势。在场的贵人纷纷拍手叫好，吟嬗偷偷瞄了眼郭嘉，他的脸色愈发阴沉。
他着实没有想到，事情竟会发展到这般地步。
他第一次觉着，并不是所有人和事都能像是军事一般被他算尽的，亦或者，有些人，从一开始出现就早已超出了他的料事如神。
看着面前的女子跳舞，他忽的就想到了后院的桃花树，还有那个静谧得让他永远不愿意醒来的梦靥。他的脑海中出现了一个名字，可他不敢念出来。
他生怕一说出口，面前的女子就飘走了。
她不应该……死了吗？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二一章·相见时难别亦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