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二十章·安能辨我是雄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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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昌下了一场雨，灰蒙蒙的一片，吟嬗坐在陆逊的马上，一路颠簸，终于在天黑之前抵达了许昌。
陆逊去客栈要了两间房，进门前扔了一身粗布衣裳给她。
“你这模样太招人，换身男装好些。”说罢，他拉开隔壁房的门，像是不放心似的，他又转过头来道，“有什么事叫我，不允许擅自行动。”
吟嬗闷闷地哦了一声，心里却着实担心起公瑾的安危。
既然来了许昌，那就证明公瑾定是落在曹军手上了。她虽对曹操的了解不够深入，但必然不是一个好对付的角儿。尽管陆逊不说，她也不难从中看到端倪，可就凭他单枪匹马，能从曹操手中救出周瑜？
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她的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愚蠢的想法——她在许昌生活的时间也不算短，这里的地形还算熟悉，若是如此，她便先去探探路罢。
陆逊方才喝下一盏茶，门边的铃就开始作响。他轻轻叹了口气，这女子果然如同公瑾所说，不是一个按捺得住的女子，赶忙放下茶盏，拿起桌边的剑随着她出了门。
吟嬗从头到脚都伪装成男儿身，还好，还不算蠢。
但她居然还真敢单枪匹马就往丞相府冲，这愚蠢的胆气真不容小觑。
沿着熟悉的路，吟嬗打着一把纸伞七拐八拐抵达了郭嘉的府邸。途中她也犹豫了几次，可想来想去，她只有来找他了。
她知道，曹操只能听进郭嘉的话，而制胜关键，就在于郭嘉了。
夜，丞相府。
身着绛紫色华贵长衫的男子端坐在上座，面色很是欣喜，只瞧见他举起酒杯，声音饱满，足以让在座的人悉数洗耳恭听。他大笑道：“今，我军生擒江东周公瑾，实乃可喜可贺，而此次多亏郭嘉出谋划策，功不可没！故，我曹操在此敬郭嘉一杯！”
距离上座不过七八尺，一身青衫好不招摇的男子，直起身，缓缓举起酒杯放在面前，而后一饮而尽。
“承蒙主公厚爱，郭嘉不胜感激。”
他抬起头，深邃的瞳孔弥漫着薄薄的水雾，一头青丝竟无端冒出几根白发，他下意识地抚上腰间的玉佩，抿唇不多言语。
他不曾说，在颍川，他曾见过这个叫周瑜的男子。
那时他身陷绝境，多亏他出手相救，他才得以死里逃生，可现今，他却对昔日的救命恩人做出如此之事。若是她知道了，也定会指着他的鼻子大骂：“郭奉孝，你怎变成这般模样了！”
可他不得不这么做。为了主公的权益，他不得恩将仇报。
曹操放下酒杯，关切地问他：“听闻相思快生产了，现如今她状况如何？”
“回主公，她在家静养，身体很好，不用记挂。”
他的掌心忽的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终究还是为了别的女人，负了她。
吟嬗穿着男装蹑手蹑脚地观望了一阵子，随后爬到郭宅外的槐树上，府邸里甚是繁忙，一行人忙得晕头转向。
“快些！接生婆呢？快快快！夫人不行了！”
“接生婆来了！”
说时迟，神色匆匆的几人跑到郭宅的门前，吟嬗哧溜一声下了树，垂着头躲在接生婆的后面。
“等等！你是谁！”
有人拦住了她。
吟嬗一抬头，看到落雪先是怔愣随后惊慌的表情，她不可置信地望着吟嬗，随即赶忙把她拉了进来。
“苏姑娘！你还活着！”
吟嬗轻轻应了一声，接生婆随着丫鬟进了房间，吟嬗站在院子里，一身粗布衣裳尤为可怜。
“后来我去找过你，没找着，我以为你死了……”说着，落雪潸然泪下，“先生也以为你去世了……那之后他大病了一场。”
吟嬗点点头，握紧落雪的手。从他被刀疤大汉卖去青楼至今，也快一年的光景了。吟嬗叹惋道：“时间过得真快。”
“这不可是！夫人都要生了！”
落雪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赶忙挣开吟嬗的手，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来道：“你先去厢房歇着，我去照顾夫人！”
她……要生了吗？是奉孝的孩子吗？
吟嬗兀自骂自己愚蠢，那当然是奉孝的孩子。奉孝呢？奉孝在何处？吟嬗四下寻了寻他，却未曾发现，只好按照落雪说的先去厢房等待。
一整夜，女子的叫喊声响遍了整个郭家宅院，吟嬗的手被自己捏得发白。她甚至发狠地想到，若是她难产就好了！可回过神来一想，那毕竟……是奉孝的孩子啊。
就算她再怎么不喜欢那夏侯相思，她也不能不去喜欢奉孝的孩子。
后半夜下起了暴雨，雨水从屋檐上低落，混合在泥水里，啪嗒啪嗒。吟嬗抬起头望着漆黑的夜色，忽的，一声清脆的啼哭传来。
是婴孩的啼哭。
她陡然愣在原地。
而后她颤抖着身子缓缓移动了几步，却只听见欢呼声，她一不小心脚下踩空，砰地一声摔在地上，眼泪顺势就要掉下来。
不是当初离开的时候就说了吗？永远不要再想起他……他已经放了她一条命……她不应该奢求这么多的。
不应该的……
她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往外走，双脚踩在泥泞的水里，早已不知道了感觉。
“军师，方才府上人来报，夫人生了。”
他不答话，眉宇间依旧是那般浓稠的雾气。
“军师……军师？”
“我知道了。”他走出丞相府，外面的雨下得有些大，仆人给他驾来马车，他却摆手道：“我想一个人走一走。”
“诶？军师？”
他迈开步子，脑海里不禁回想起当初同她相逢的画面。她依旧那般善良，一双眼睛澄澈而神采奕奕。
良久他转过身来道：“你且回去告诉夫人，就叫郭奕罢。”
“军师你不回去吗？”
“嗯，我酒有些多，先去走走。”
许昌的夜晚惆怅得让他有些疼。
可她，终究还是死去了。
他伸出手，在混杂着雨水的脸上狠狠擦拭，满是血丝的眼睛疼得就要睁不开。他是哭了么？郭嘉暗笑，哭？他为何要哭呢。
不过，不过是个死人罢了。
吟嬗一路在暴雨中狂奔，耳畔是呼呼的风声，喘着气，却还是停不下脚步。
在转角口，她忽的撞到一个人。
吟嬗垂着头，轻轻说了一声“对不起”，甚至连头都没有抬起，就这样继续往前跑。被撞到的人猛地回头，伸出手只摸到了一方粗布。在苍茫的雨色中，他只能依稀看到那人的背影。
是个男子。
郭嘉不禁嘲笑自己。他果然是老了，连人都看不清晰。还是他太过于思念她，思念到眼前又出现幻影了。
他得知她死去，那夜他喝了几坛酒，都是她酿的酒。他不停地叫着她的名字，不停地把自己灌醉，直到一双温柔的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那人说：“奉孝，你把我当成她罢。”
那夜他是真的醉了，才会和那个女子骨骼相缠，醒来的时候他看见她的脸，还有床单上的血色，那一瞬间，他的心都死了。
他没有碰过她，他本以为，只要一辈子都不碰她，就不会负了那个女子。可到头来，他却还是做错了事。
而他更没想到的是，那一夜，相思怀了身孕。
“相思。”他说，“我会尽一个丈夫的责任，但我，爱不了你。”
“是因为苏吟嬗么？”
他望着她，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你都知道。”
“因为没有人在冒犯了孟德叔叔之后还能活下去，你却让她活下去了。郭奉孝，你真的就那么喜欢她吗？”
他点头。
“那为什么不留下她？为什么不告诉她！”
“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注定不可能。”
“借口！”相思一把推开他，大声吼道，“原来堂堂军师祭酒郭奉孝也不过是个不敢爱的懦夫！我夏侯相思什么都没有，但我敢说，我敢爱！郭奉孝你不敢！”
他似乎闻到了她的气味……还有那声音……是她！一定是她！
“吟嬗！吟嬗！”
他的脚步乱了，泥水溅在他喜爱的青衣上。
“吟嬗……我知道是你，你为什么不现身……苏吟嬗！”
“吟嬗，其实我一直都没有忘记过你……”
“我早就知道你是陈宫的义女，我也知道你要找主公报仇，所以我冷落你……所以我拒绝你……因为你杀不掉曹操的，因为我不会允许你去杀他的……可是吟嬗，你说可笑不可笑，就算我知道你要杀他，我还是喜欢你……”
其实在你还是个女娃的时候，我就已经喜欢上你了。
她听到有人在唤她的名字，一声一声，沁入骨骼。
慌乱中，她转过身，却被大雨挡住了视线。是谁在叫她……她为何闻见了郭嘉的声音？是他吗？
可他此刻不应当在同那夏侯小姐共享天伦之乐吗？不是他，一定不是他。
她想着，丝毫没有预料到踩中了水坑，眼看就要摔在地上，一只强而有力的手忽的从身后将她拉起。
头上是一把油纸伞。
“吟嬗。”那人唤她。
她猛地瞪大眼睛，眼泪霎时间夺眶而出。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二十章·安能辨我是雄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