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销魂录》负东篱

21、{十九章·入骨相思知不知}

　　“金陵，下雨了。”
　　一声轻柔的问候，久别重逢的唏嘘，吟嬗许久怔愣。
　　她哽咽道：“桃李居的桃花，又开了吗？”
　　“开了又谢了。”他轻声道，将头搁在她的肩膀上，吟嬗深吸了一口气，霎时间眼泪掉在了他的手背上，冰凉冰凉。
　　“你怎么哭了。”他的声音愈发沙哑。
　　吟嬗吸了吸鼻子，道：“那你呢？为何也哭了。”

　　吟嬗挣开他的手，将欲转身，他又抱住她，他道：“别转过来，让我再抱一会。”他说话的时候很轻，似是没有气力。
　　她仿佛闻到了鲜血的气味。

　　公瑾满身是血地放开她。
　　火光暗淡，照得他的眉眼阴沉。同样的脸，却再没有同样的感觉。他长出了短短的胡茬，眼窝深陷，满是疲惫。吟嬗伸出手抚上他的脸颊，他瘦了。
　　“公瑾……你怎么会在这里？”
　　“救你。”他道。
　　“你怎会知道我在这里？”
　　他一笑，却是苍白：“吟嬗，我闻到你的气味了。”
　　她握住公瑾的手，望着他满身的血：“你怎么……”
　　“先跟我离开。”

　　这是吟嬗第二次坐在他的马上，穿越无人的街道，他满身是血地抱住她，她很久很久都没有再这般有安全感过。
　　马跑得很快，没一会儿工夫便抵达了一间村舍。他换下身上的铠甲，放在水里浸泡，吟嬗从里屋走出来，才发现公瑾靠在门口发呆。
　　她很久都不曾再见到过他，以至于吟嬗想了很久才明白，印象里的公瑾从不会这样失神的。似是感应到她，公瑾转过身来微微叹道：“他死了。”
　　他？他是谁？

　　“吟嬗，与我回江东罢。”
　　她抬起头，他回过身淡淡地望着她。她从这眼神中看出来无奈和悲悯，还有一丝她看不透的情愫。
　　她摇摇头道：“我不能去江东。”
　　“为何？”
　　“我……我要找一个人。”

　　他蹙眉，“我也要找一个人，我不会让他白死的。”
　　“他……到底是谁？”
　　他兀自望着不远处空虚的一点，却也不回答。吟嬗从他的眉宇间望见了深深的无助，因此她走上前去，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
　　许久未见，他长大了。从一个放荡不羁的风流才子，蜕变成浴血奋战的将领，蓦地让人感到陌生。
　　“吟嬗，是我的错，是我没有救下他。”
　　“公瑾……”她怔怔地唤他的名字。
　　“如果我早些看出其中端倪，他就不会死了。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吟嬗绕到他面前，望见他的眼中还有泪光闪动。
　　“人不可能一辈子都做出正确的决策，也不可能救下所有的人，你又何必自责呢公瑾？”
　　他往后倒，靠在木门上发出吱嘎的声响。公瑾抬起头，房梁上还有蜘蛛网，他吹了口气道：“可我宁愿不救天下人，也要救下他。”
　　吟嬗忽的明白了，他口中的那个人。

　　以往在桃李居的时候听翠微说过，公瑾有个情同手足的兄弟，叫孙伯符。翠微说，孙伯符年少有为，是大将军孙坚的长子，容貌迤逦且颇有决断，公瑾与其交好，大将军孙坚死后，两人一同回到江东，公瑾是孙伯符最为信任的人。
　　那孙伯符是公瑾的左膀右臂，手臂被砍去，怎能不痛呢。
　　“公瑾。”她走到他跟前，踮起脚尖伸手触碰了他紧蹙的眉宇，她道，“如果他还活着，一定不希望你这样的。你可以为他报仇，你不能让他死得没有价值。”
　　他愣了愣，随即收敛了满目疮痍的神态。
　　他说，我会找到那郭奉孝，绝不会让伯符白死。

　　轰的一声，她的世界坍塌了。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你说……你要找的是谁？”
　　“曹军军师，郭奉孝。”
　　乌云密布，忽如其来的闪电将吟嬗的脸照得苍白，她颤抖着嘴唇问道：“为……为何要寻他？”
　　“那是他生前最想手刃的人。我帮他实现。”

　　吟嬗大口地喘着粗气，她一瞬间觉得自己的心凉透了，伸手抚上心口，却只感觉一阵绞痛。公瑾同他，是仇人？不……不会的……
　　见她这副模样，公瑾问：“你怎么了？”
　　她摆摆手，咬住下唇不多言语。
　　他说的没错，想做的也没错。是她太傻，并非乱世之中所有人都把奉孝视为能人志士，曹操器重他，必有人记恨他。只是吟嬗不曾想到，这个人会是周瑜。
　　“吟嬗，同我回去罢，翠微很是想你。”
　　“你呢？”话刚出口，吟嬗就后悔了。她也不知为何会口不择言说出这般暧昧之话，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公瑾已然看向她许久了。
　　“我曾以为，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你了。”他如是说，“你离开的那夜之后，我就去了战场，我同翠微说，若是你回来了，让她传书给我，可我始终不曾收到传书。”
　　吟嬗轻声应。

　　她转身走进屋里：“公瑾，你回去罢，我还有别的事要做。”
　　窗外下起了大雨，伴随着轰鸣的雷声，吟嬗捂住耳朵躲在被子里，迟迟不曾闻见公瑾的声音。许是太累，没多久她就睡着了。睡梦中，似是有什么人爬上了床，吟嬗蹙蹙眉头，还是呼呼大睡。

　　她承认，从来没有料想过，睡一觉醒来居然会和一个男子在同一张床上，更重要的是，这个人她完全不认识！
　　彼时昨夜点燃的拉住已经烧尽，烛蜡滴在木桌上，于是吟嬗的心，也如同这融化的蜡一般燃烧殆尽了。
　　当即抱住被子捂住胸口，吟嬗不可置信地指着躺倒在床上呼呼大睡的男子，大吼道：“你你你你你……救命啊！非礼！”
　　躺倒的男子微微皱了皱眉头，转过身又睡了。
　　吟嬗一把拎过他的长衫，大声道：“你这人怎不答话？君子岂能弃女子的清白于不顾？！”
　　“君子？”闻言，那男子轻轻笑出声来，“其一，我不是甚么君子，其二，我不愿同你无理取闹，其三，这是我的屋子，我的床。”
　　他他他的床？
　　吟嬗四下张望，“公瑾呢？”
　　“你说周瑜？”他拉开被子，大大方方地盖在身上，“他走了。”
　　吟嬗惊得说不出话来。那周公瑾居然一声不响地就走了？留她一人在这里？哦不，留她和这人在一起？这人到底是谁？
　　“他走之前嘱咐我，让我好好照顾你。”

　　说罢，他侧过脸来，一双细细的眸子与她对视。他的头发清亮，束冠很是精神，脸颊清瘦而白皙，从面色上看颇有江南书生的模样。
　　而后吟嬗不得不承认，他长得是极好看的。
　　即使一头青丝凌乱地散在枕边，却也掩盖不住他清秀的面容。
　　吟嬗道：“你是谁？”
　　“陆伯言。”
　　“那这是哪里？”
　　“吴郡吴县。”
　　吟嬗点点头，忽的意识到两人之间暧昧不已的距离，当即往后一缩，整个身子都缩成了一团。
　　他却笑道：“苏吟嬗，你还是同我和解好些，毕竟是公瑾将你托付给了我，即便你不信任我，也总得信任他罢。”
　　他说的轻描淡写，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吟嬗不回应，却是打心眼里开始不喜欢面前的男子了。

　　然而陆逊显然没有因为她的反应而改变自己的生活。依旧早出晚归，每日给她带些干粮回来，整日奔波，也不知是在忙些什么。
　　日子过得平淡如水，吟嬗倒也渐渐开始习惯。尽管心里对他还是百般不信，但她必须相信公瑾的话。她有好几次都向他询问公瑾的情况，他只是回道：“这不归你来管。”

　　吟嬗突然发觉，她已然完全不明白，究竟活下去的理由是什么。
　　她这一辈子都无法手刃曹操那奸贼，她只能欺骗自己，也许有一天，她还能再次同郭嘉重逢。

　　而一日，雷雨交加，陆逊回到屋子的时候全身都淋得湿透了。他关上门，走进房间里收拾行李，吟嬗不解，只闻见他说：“周瑜出事了。”
　　她的心一时间提到了嗓子口。
　　出事？公瑾出事了？
　　“公瑾被抓了，我要去救他。”
　　“等等！”吟嬗一把抓住他的手，神色紧张却依旧镇定，“陆伯言，我同你一起去。”
　　“胡扯，你一个女孩子去做什么？我答应过公瑾要好好照顾你！”
　　“公瑾对我有恩，现如今他陷入困境我不能弃他于不顾！”

　　陆逊猛地一怔。
　　那样的眼神，那样的话语，像是一把利刃在他胸口开了一刀，他找不到理由去抗拒。归途中他曾想过千百次她得知此事后的反应，可他着实不曾想到她会这般。
　　没有女子会这样的。
　　他道：“这不是意气用事，去救他，凶多吉少。”
　　“既然凶多吉少你为何还要去呢？”
　　“他是江东的希望。”
　　“就算凶多吉少你也坚持要去救他，陆伯言，那为何我就不能去呢？”

　　她的目光太过炽热，将他的心烧得千疮百孔。
　　良久他叹了口气道：“若是如此，随你便是。”

　　二人快马加鞭，一路风餐露宿。吟嬗本以为这一路会何其凶险，直到抵达目的地时她才知道，原来从一开始她就料想错了。这是一场必须有她的战役，也是一场有了她就会顺利不少的战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