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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十八章·别来半岁音书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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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200年,官渡之战结束,曹操以两万兵力将袁绍十万精兵一网打尽。曹操势力一路膨胀,锐气不减,一统天下的势头人人可见。
这些话,吟嬗是听来的。但就算是落雪不讲,她也能猜出大半。他郭奉孝是何等人,王佐之才,有他在曹操身边出谋划策,何有输这一说。
吟嬗只觉时间过得太快,她离开许昌,已是第二个年头。
她偶尔会想起离别的那个夜晚,在颠簸的马车里,她撩起帘子望着窗外凄清的月色,明月正圆,大大的,晃得她的眼都看不见旁的色彩。
那一瞬,她很想放声大哭。可她咬住嘴唇,最终还是忍住了。
后来,她很久都没有再流过泪。
离别可以把一个人铸得铁石心肠,岁月也能将一颗脆弱的心包裹得无坚不摧。
吟嬗学会穿好看的衣裳,涂俏丽的胭脂,将自己里里外外地打扮,说到底,她长着一张美人坯子的脸,十七岁,她俨然亭亭玉立。
而这些岁月,也无疑让吟嬗学会了该如何去接受一个人的离去,许是从自己的世界完全抽离,许是历经千辛万苦才能再见一面,但她清楚地明白,有些人,真的一旦错过就不在了。
然而,时间教会了她如何从容面对离别,却未曾告诉她,如何对待久别重逢。
她是在一片火光中醒来的,睁开眼,窗外的烛火闪烁,吟嬗揉了揉眼睛,这深山幽居,怎会有人如此晚来,刚想着,门口就传来剧烈的声响,有人正在撞木门。吟嬗当即起身穿好衣裳,还未站稳脚,门扉啪的一声被人撞开,来人是几个刀疤大汉,凶神恶煞地扫视了一圈屋子,最后眼睛定格在她的身上。
吟嬗往后缩,抵住了冰冷的墙壁。
不远处一个身材矮小的男子贼兮兮地冲着为首的刀疤大汉笑道:“大哥你看,这可是个绝世美人儿啊!”
刀疤大汉不说话,狰狞的神情看得她一阵后怕,而后他一甩手,只见几个大汉冲上来将她扣住。
“你们……你们做什么!”
为首的刀疤大汉道:“这货色倒还真能卖个好价钱,不知道还是不是雏了啊。”
那贼兮兮的男子说:“管她是不是雏,到时候跟老鸨说是雏,也没人知道啊!”
吟嬗往后躲,却动弹不得,只好听着面前男子的污言秽语。她想逃,她想大喊一个人的名字,她多希望那个人能出现在她面前,告诉她,吟嬗,你别怕。
吟嬗绝望地闭上眼睛。
可是那个人,早就在一年之前把她赶走了。
烟花琼楼之地,自然少不了无事消遣的公子哥,挥金如土。看惯了山珍海味,面前突然出现一张乍看之下清粥小菜实则美味佳肴的脸蛋,不少公子哥早按捺不住了。
吟嬗从来不曾想到,有一天,她竟也会沦落成为烟花女子。
那夜几个彪形大汉将她绑到这里,高价卖给了青楼的老鸨,她被逼无奈,好几次寻死却都失败,老鸨满身庸脂俗粉,用肥硕的手指着她的脸蛋说道:“那个处子没有第一次啊,男人嘛,伺候谁不都还是一样?”
不一样,当然是不一样的!
吟嬗没有哭,而是抬起头仇恨地望着老鸨。她道:“我是不会去陪客人的,若是你逼我,那就把我的尸体丢在男人的房里罢。”
狠话一出,本以为老鸨会放她一马,可毕竟姜还是老的辣,老鸨蹲下,身狠狠地攫住她的下颚,咬牙切齿道:“姑娘,你知道我这双手弄死过多少雏儿么?这乱世当道,弄死一个人比捏死一只蚂蚁都容易,我看你姿色不错,若是有缘,说不定你能遇见一个有钱人,这样,你下半辈子也就不用愁了不是吗?”
见吟嬗迟迟不肯答话,她又道:“女人,生来就是伺候男人的,别把贞操看得那么重要,说句不好听的,女人的身体就是用来取悦男人的。”
吟嬗满腔悲愤硬是被自己咽了下去。
是她找不到借口去反驳,可她就是不甘愿,她不愿去伺候除了奉孝之外的其他男人。
可她绝食了几天,一条命就快要丢掉的时候,慌神间,吟嬗突然明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她必须活着,只有活着,才有机会报仇,只有活着,她才会有机会再见到郭奉孝。
就为这,她必须活着。
吟嬗穿上朱红色长裙的那一日,青楼里所有的人都惊艳了,她并不是最雍容的女子,轻施粉黛,她便又倾国倾城之姿。她的眼睛很美,微微上扬,回眸一笑百媚生,望着她的眸子,便好似听见她在诉说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
那是老鸨亲自给她插的金簪。老鸨笑道,“曾经,我也和你一样这般风华正茂。”
她望着铜镜中的自己,朱唇轻启:“若是上天再给你一次机会,回到你青春年少之时,你还愿沦落成风尘女子,这一生都葬送在烟花琼楼之地?”
老鸨轻抚她青丝的手忽的停住。
就算面前的女子说得再冲,但她的思绪还是回到了自己戴上金簪的那一夜,而后她笑了笑,不曾说话。
吟嬗第一次来到烟花之地,竟还是以现在这般姿态。凤冠金簪沉得她的头有些难受,走起路来,重重的头饰吊坠碰撞发出细密的声响,一直盘旋在她的耳侧。于是她在薄薄的面纱里,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只能听到耳畔的喧嚣。
她的手冰凉冰凉。
觥筹交错,一排舞女站在她的身侧,歌舞升平,丝竹声不绝于耳,婉转而又凄凉。
耳边,嬉笑怒骂。吟嬗的手微微颤栗,始终是不敢走出一步。
老鸨抓住她的手:“你能卖个好价钱的。”
吟嬗冷笑一声:“钱你是你,与我何干。”
“我喜欢你的性子,但就当今这世道,你这性子着实不讨喜,总有一天会吃亏的。”
“那你觉着女子应当如何?”未等老鸨答话,吟嬗侧过身,轻声道,“纵然男人三妻四妾,也三从四德?你一定,没有爱过一个人。”
因为没有爱过,所以永远不会知道,只愿意把身子留给一个人的忠贞不渝。
走上台的时候,吟嬗轻轻舒了一口气。
她道:“郭奉孝,我们以后,最好永远不见。”否则她不知道,如此狼狈的她还能以什么样的姿态去面对他。
她一直想把最后的一面给他看,尽管他忘了或是根本就不在乎。
吟嬗咬住下唇,朱红的春色染在她雪白的牙齿上,吟嬗抬起头,撩起薄薄的面纱,台下的公子哥儿不约而同吹起了口哨。
她是美的,而且美的让人第一眼就觉得与众不同。她不是风尘女子,却也不单单朴素,妖媚而温婉,狂热而寂静。
落雪说的没错,她长开了,令人着迷。
老鸨挥了挥手绢,庸俗的脂粉味让吟嬗一阵反胃。即使此刻就站在台上,也许下一刻就会被迫去服侍一个陌生的男人,她却还是执着地认为,这只是一场梦。梦醒来,她还睡在郭嘉的身侧,梦醒了,他就记起她了。
“各位爷看看,今天的姑娘,长得可真是水嫩,我敢担保,方圆五百里之内,绝对找不着比她更好看的姑娘了!起价,五百两!”
几个手头略微有些拿不出手的公子哥立刻打退堂鼓,吆喝到:“妈妈,你这姑娘可太贵了,以往从没有这般价钱的啊!”
“是啊!现在是店大欺客了!”
老鸨赶忙解释道:“这姑娘是个雏儿,这种角色,还是个雏儿,各位客官觉着我这价开高了?千金也买不来一夜春宵啊!各位说是不是?”
几个有钱的公子哥儿已然将一叠影票放在桌上,拍案叫价。
“八百两!还有比八百两更高的吗?!”
“九百!”
“九百两!还有比九百两更高的吗?!”
吟嬗眯起眼睛,一双水眸仔细地望着不远处叫价九百两的男子。肥头大耳,眼歪嘴斜,吟嬗一阵恶心。
“九百两一次!九百两两次!九百两……”
吟嬗忽的听不见任何声响了,世界静谧得就像是快要要死了一样。
“一千两!”
朱红色鸾烛摇曳,赤色长裙轻轻浮动,犹如暗夜里的鬼魅,伴随着沙哑的嗓音,令人窒息。吟嬗坐在床边,帷帐顺着风声轻轻卷动,搅得她的心一池水波涛汹涌。
良久,她站起身,走到床边,夜色温柔,吟嬗忽的就想起他,那个人的眉眼,也是这般朦胧温柔。
不远处传来清扬的箫声,一丝一丝沁入了她的脾肺里。
砰的一声,门似是被人从外面撞开。吟嬗抓住窗栏的手缓慢地移到面纱上,她扯下面纱,目光清冷。
“你不要过来!”她说着,伸手摘下发髻上的金簪抵在颈脖处。吟嬗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触感让她陡然一栗,“你若是再往前走一步,我就了解了自己!”
来人没有答话,脚步却有些紊乱。
吟嬗的声音无端沙哑,她道:“我不会伺候你的……若是你再走近一步,那就从我的尸首上踏过去!”她扬起金簪,还未落下,似是有一颗小石子打中了她的手背,金簪啪的一声掉落在地上。
她一惊,想转过身,却早已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霎时间,她闻到了熟悉得让她不禁落泪的桃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