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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七章·直道相思了无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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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的书掉在地上,散落了一地。夜风吹起暗色的布帘,发出诡谲的沙沙声响。吟嬗的手腕隐隐作痛,曹操抓住她的手,她不得动弹。
她的眼里布满血丝,仇恨地盯着面前的男人。
她恨自己的刀为什么不快一些!再快一些,那曹操现在早就毙了命!
她挣脱不开,又闻见他说:“你方才问我,郭嘉可以为我去死,那我能不能为他去死?我现在回答你,不能。”她冷笑一声,果不其然,他继而道,“你知道郭嘉拼死也要为我打下江山的原因么?世人都唤我曹操奸雄,然这乱世之中,谁又不想当一回奸雄。郭嘉誓死跟随我,原因只有一个,因为这世界上只有曹操这一个奸雄,唯独我值得他交付生命。”
吟嬗挣脱的气力一瞬间就消失不见了。
“在你眼里,人命到底算什么?”
他笑:“你明知故问。”
他的身边不乏她这般年纪的女子,可哪一个不是为人谨慎,生怕有一点得罪他,唯独面前的女子,五官温顺却硬是要在他面前装狠。他自认这一生他阅人无数,唯独没有瞧见她这样的女子。
他似乎有些懂了,为何奉孝对她这般不同。
曹操放开手,低声吩咐门外的守卫:“唤郭嘉来。”
“是。”
唤郭嘉来?那她的居心岂不是暴露了?若是知道真相,只怕那郭奉孝会恨死自己吧?吟嬗不由得往后一缩。
他将匕首放在身侧,拿起案上的书继续看。
“按理说,我曹操宁愿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可如今,我偏想看看你之于我到底有多大的利用价值。”这话他是说给自己听的。睿智如他,绝不会在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上多做文章,他大可杀了她以泄心头怒火。
但曹操很清楚面前女子的价值,如果用她更好地拴住郭嘉的心,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无论是谁从中作梗,这一步棋,他都赢定了。
曹操曾夸赞过郭嘉,说他足智多谋,胸有大略,他相信郭嘉的每一步都走得稳当正确,唯独这一次,他说这步棋,郭嘉走错了。
吟嬗被几个侍卫扣住,郭嘉来时已是三更,他抬起头扫了不远处的吟嬗一眼,躬身不语。
曹操端坐案前,举起茶杯一饮而尽。
他永远都不用等主公开口,就能清楚地知道曹操想说的,想要的是什么,这一次自是不会例外。
郭嘉深深行了一礼:“是我管教无方,还请主公降罪。”
“我只想知道,究竟是谁的唆使,能让你的人夜半来刺杀我。”曹操站起身,一袭灰色的长衫更显阴沉,他不露神色道,“郭嘉,是你的意思,还是……”
“和奉孝没有关系,是我!”吟嬗抬起头连声辩解。
郭嘉冷哼一声:“闭嘴!这里轮不到你说话!”
吟嬗懵憕。
他竟会用那般生疏的语气吼她。吟嬗的心蓦地抽痛了一下。
“郭嘉。”曹操转过身望着窗外的烛火,双手背在身后,语气平静如水让人听不出情绪,“你知道我的性子。”
“是,主公。”他微微躬身,随即走到她身侧,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吟嬗从他的眸子里看出了怨恨和轻蔑,就连他蹲下身甩给她的一耳光,她都来不及反应。
她的脸颊火辣辣的疼。
“胆敢在主公面前这般放肆,来人,剪断她的舌头!”
吟嬗支支吾吾地叫出声来,她惊恐地往后退,无奈四肢被人按住了动弹不得,她无力地摇摇头,身子剧烈地颤栗着。
尔后曹操抬起头示意不用,他道:“只字片语的我不想追究,但你必须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郭嘉。”窗外的风吹得珠帘碰撞发出轻微的响声,他的呼吸急促了不少。
吟嬗喘了口气。他解释什么?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他怎么解释?
“落梅呢?落梅在哪里?她……”
话音未落,就是一耳光甩来。吟嬗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就快要听不见任何声音。
“这里没有你说话的权利。”而后,他低声道,“落梅不见了。”
吟嬗猛地瞪大眼睛。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彻底被人愚弄了。落梅根本就不是曹操的人!她故意刺激吟嬗来刺杀曹操,伺机逃走,而她真正的目的,就是为了挑拨曹操同郭嘉的关系!她的手中还有郭嘉的计策……
都是她……她怎么这么蠢!
“主公。”郭嘉双手交叠放在面前,躬身道,“她只是个酿酒的姑娘,还小,不明事理。尽管我同她说了我已经有了心上人,她还是执意留在我身边。主公,经过长久的相处,我和相思已然两情相悦,而吟嬗错以为是主公您硬要将相思许配给我,被情事蒙蔽了双眼,这才做出了这般大逆不道之事。”
曹操微微侧过头来:“哦?竟有此事?”
“句句属实,郭嘉不敢欺瞒。”
“那你是喜欢相思了?”
“是。”
曹操哈哈大笑两声,拍手叫好。
“那这女子呢?”
吟嬗好想放声大哭。
原来他真的是喜欢那夏侯家的小姐的……这一切,都是真的……
郭嘉小声道:“这女子,只是酿酒的姑娘。”
“你喜欢她么?”
郭嘉的手僵了僵,继而他跪下,头扣在地上:“郭嘉恳请主公成全我同相思的婚事。”
在那么一瞬间,吟嬗觉得自己的心都死透了。
可她只好闷着头,不发出任何声响。
她是怎么回去的,吟嬗已经记不清了,只记着曹操不断重复的那句“甚好”,以及离开丞相府郭嘉淡漠的眼神。是落雪把她接了回去,安排了马车,准备连夜送她离开。
落雪说,你别怪先生,你能捡条命,已经是万幸了。
吟嬗仰起头,不让眼泪掉下来。她何尝不知道,她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可她活下来,是用一场婚事换的,活着,不能留在爱人的身边,不能为义父报血海深仇,单单生存二字,之于她又有什么意义呢。
一辆马车,将她送到山上的一户茅屋。
落雪临走前说,你且在这里住上一段时日,我会来看你的。
那夜郭嘉没有离开丞相府,是曹操留下了他。
他只说,这一生欠主公一个人情,今后定当万死不辞。
曹操笑,给他倒了杯茶,郭嘉欠身接过茶杯,闻见曹操说:“我一直以为嘉永远细心谨慎,没想到,却还是走不过儿女情长啊。”
“主公明言。”
“你以后会遇见更好的女子,为她,你走错了一步棋。”
郭嘉喝了口茶,发现这茶着实苦口。“主公,我不觉着自己这步棋走错了。我早知府上有袁绍的奸细,她故意挑拨你我二人的关系,甚至千方百计杀我于无形。为了让她不至于一事无成,我故意让她盗走了一份假的计策。”
“那竟是假的?”
“主公,你曾说郭嘉料事如神,郭嘉可舍不得破坏了主公对我的好印象。”
曹操开怀大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眉眼间的戾气一扫而光。他想起了面前这男子,初次见他气度不凡,他就知道,郭嘉,必是促成自己大事之人。
他果真不曾看错。
郭嘉随曹操一路征战,抗击袁绍,岁月如水。
他时常咳嗽,咳出血,朱红的色泽便让他瞬间想起那个夜晚,他甩给她两个耳光之后痛得发红的手。习惯真是一件可怕的东西,郭嘉本以为,放走她,他会更心安一些,可没想到,她在他左右的陪伴,竟会让他像沾染了毒瘾一般,戒不掉。
他有太多话不能对她说,袁绍的奸细,落雪的安排,包括利用相思,这一切的一切,他都不能开口。
他如愿以偿达到了目的,将她从身边驱逐,可没想到,换来的却是日日夜夜的枕边凉。
落雪时而去看她,带回消息的时候郭嘉的精神总是会变得出奇的好。他的病很严重,但常年征战,耽误了治疗的机会,他心情不好便喝酒,喝一口,便叹一句。
他怕是再也喝不到那种口味的酒了。
落雪说,苏姑娘长开了,越来越迷人。
那是她离开他的第二个年头,桃花谢了又开,他却在军营里为大败袁绍而出谋划策。落梅进来的时候,他的《十胜十败》正落下最后一笔,他抬起头,目光微凉。
落雪问:“先生,有一件事我一直都想问你。”
“说罢。”他搁笔,将竹简放到另一侧。
“那时先生明明怀疑落梅,为何不直接把她赶走,非要让我旁敲侧击苏姑娘呢?”
他莞尔:“我只是不想让她懂那么多她不应当懂的东西。”
“先生,我总觉你看苏姑娘的眼神是不一样的。”
郭嘉倒是有些好奇,“哪不一样?”
“先生,你以前见过苏姑娘罢?”
这一声问话,他没有回答,只是兀自摇摇头,不再言语。
他以前同她见过么?
郭嘉闭上眼睛,不由得想起很多年以前,他不过弱冠年纪,颍川那一场大雪。后来他离开了颍川,未曾再见到像那年的颍川那般大的雪。
更不曾见到,那年在颖川大雪里,遇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