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销魂录》负东篱

17、{十六章·心悦君兮君不知}

　　吟嬗病了一场，是在花灯节那晚感染了风寒。这几日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府上也没几个人愿意搭理她，除了一个名叫落雪的丫鬟闲暇时候就来看她几眼。
　　落雪给她蒸了几个包子，自己也顺便偷吃了俩，坐在吟嬗床边，她便开始抱怨道：“今儿个那夏侯家的小姐又来找先生了。”
　　吟嬗接过肉包咬了一小口，浓郁的肉汁顺着唇齿流进胃里，她啧啧了声：“真好吃。”

　　落雪凑到她跟前，一个劲儿地嘟哝道：“真是看不惯那夏侯家的小姐啊，真以为自己和丞相有点关系就上了天了，天天往这里跑，哼。”
　　吟嬗垂着头，说：“她不是同先生有婚约了吗？”
　　“婚约？！”落雪站起身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大声道，“怎么可能！我听闻上次丞相找先生说过两人的婚事，被先生婉拒了，从没听说先生同那女子有婚约啊，你这又是从哪里听来的？”
　　这不是他同她亲口说的吗？
　　难不成是骗她的不是？

　　吟嬗放下包子，冲落雪勾勾手，见落雪凑过来，她这才小声地问：“府上那个叫落梅的丫鬟，给我讲讲呗。”
　　“你说落梅？”落雪眨了眨眼睛，又是一脸愤世嫉俗的模样，“我可不喜欢她，走路静悄悄的都没声儿。上次在厨房里头吃包子就被她……”一看自己口不择言，落梅赶忙捂住嘴巴不多言语。
　　吟嬗哈哈大笑几声：“你且说罢，我不会告诉先生的。”

　　接连几日，郭嘉都进宫同曹操商量要事，吟嬗独自一人在酒窖里研究出了一种新口味的酒。
　　郭嘉回来那日是带着坏消息的。曹操欲攻河内郡，调集兵力，军师祭酒左右。那晚的月亮很圆，吟嬗抱着酒坛出去，便瞧见郭嘉坐在后院的石凳上，仰起头望着夜空，坚毅的轮廓像是刻在这浓浓夜色里似的。
　　她将酒坛放在他面前，一双眸子笑成月牙状。
　　“奉孝，这是我新酿的酒，味道还不错。”
　　他当即举过酒坛喝了几口，甘醴顺着他的颈脖下滑，他用袖子抹了抹下巴：“甚好！”
　　“总觉着奉孝今日格外开心。”
　　“嗯，是啊。哈哈，过几日主公要攻河内郡，我便尾随其后，决意为主公效劳！”他只有谈及曹操的时候，眉眼才会笑得格外开。

　　吟嬗自顾自地嗯了一声。
　　桃花瓣在夜空缓缓盘旋，远处有人吹箫，去掉哀婉不已。吟嬗吸了吸鼻子，站起身来遮住了他望向月色的目光。她道：“奉孝，你有没有害怕的事？”
　　“害怕的事？”
　　“嗯……比如说，你害怕死吗？”
　　他摇头道：“人生不过数十载，没人逃得过死亡，我只想，若是活着，总得留下点什么，这样，才不枉在人生路上走了一遭。”
　　“那你害怕你喜欢的人死去吗？”
　　他忽的就噤声了。

　　而后吟嬗莞尔，原来他们是一类人。不怕死，却害怕珍惜的人离开。吟嬗抢过酒坛，仰头就是几口酒，不胜酒力，她剧烈地咳嗽起来。
　　“你还小，怎么喝这么多酒。”
　　她突然反抓住他的手，垂眸盯着他，吟嬗道：“你不回答我，那我就告诉你，我害怕看到喜欢的人死。”
　　“吟嬗……”
　　“为何非要去当军师祭酒呢，自由自在，不谙世事岂不快活？”
　　他意图从她的眼睛里看出他从不曾料想到的东西，可他失败了，于是他挣开她的手，伸手指着漫天的星星，手指将天空分割成数个城池。
　　他说：“你看，江山似锦，我怎能放弃呢。”
　　你看，江山似锦。可我不要江山，我要你啊！

　　“你……若是能平安回来，是要同那夏侯家的小姐成婚吗？”
　　吟嬗多想他摇头，多想他说个不字，多想他承认那日同她说的话都是骗人的。但郭嘉只是淡然叹道：“是啊，也许罢。”
　　“那你别去了好不好？”
　　他轻声咳嗽起来，晚来风急，吹得他一身青衫单薄不已。她望着他，一张小脸尤为可怜，水灵的眼睛直直的看着他。
　　她说，郭奉孝，你别走。

　　良久，他只叹道：“主公有令，不得不从。”

　　主公，又是主公！他的眼里就只有那曹操了吗？无论那曹操说什么，让他做什么，他都唯命是从，哪怕身处危险他丝毫都不在乎吗？
　　她简直恨死了那曹操！

　　“我去给你拿些小菜。”
　　吟嬗说着走向庖厨，走了几步，发现灶台边人影窜过，她当即机警地转头，大喊一声：“谁！”吟嬗擦了擦眼，不可置信，“落梅？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落梅转过身来，腼腆地垂下头。
　　“我有些饿了，来找些吃的。”吟嬗哦了一声，走到灶台边拿了两个小菜，忽的发现落梅的手里似乎捏着什么，微微露出了一个白色的角。细细一看，几个小菜上还有白色的粉末。
　　吟嬗机警地回过头，见落梅目光闪烁，她冲上去抓住她的手，压低声音道：“你下药？！”落梅往后退了几步，眼看想逃，吟嬗抓住她的衣角，一道签落地。
　　这是……对付袁绍的计策！
　　她是上次在温县客栈里的黑衣人！

　　真相一瞬间铺天盖地而来，吟嬗有些站不稳。脑海里瞬间翻涌过无数有关落梅的画面，最终停留在她初次见到落梅的场景。走路没有声音是因为练过功，一直潜藏在郭嘉府上当卧底……吟嬗不禁握紧手。
　　他一定不知道……
　　她要把这件事告诉他……

　　“先生待你不薄，你为何三番两次地害他！”在温县，在花灯节，她都几次地要他性命，究竟是谁指示她做这般无耻之事！
　　“我只是奉命行事。”
　　“命？谁的命！是袁绍？！还是别的人？”
　　落梅不说话，目光很是萧索。她似是打定主意不说，吟嬗发狠说：“你若是不说，我便告知先生，到时让丞相来处置你这奸细！”
　　落梅闻见丞相二字，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
　　“丞相？丞相不会碰我，呵，我可是丞相的人。”
　　她是曹操的人？那她为何潜伏在郭嘉府上？又为何三番四次地害他？
　　“用你的脑袋想想，曹丞相这般精明的人会对一个亲信如此信任么？我只不过是在郭嘉身边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一旦他有任何反叛行动，我就奉命杀了他。上次在温县，我本应得手，是你硬要来挡这一刀。”
　　吟嬗摇摇头，不可置信。
　　“不会的，曹操不会想杀他的……”
　　“呵，你还真是天真啊。郭嘉在颍川被人所劫说的那番话，就足以让主公杀掉他了。我只不过是在他死前盗走他那里对主公而言有利用价值的东西罢了！”
　　颍川？他在颍川被劫？他被劫说了些什么？
　　她怎的一点都想不起！

　　落梅上扬唇角，走到她身侧，轻蔑地挑起她的下颚：“你还不懂么？主公向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已经对郭嘉起了疑心，杀了他，是迟早的事。”
　　“不！不会！奉孝对曹操忠心耿耿，必有小人在从中作梗！”
　　“就算有小人又如何，只要主公活着，郭嘉就别想活。”
　　——只要曹操活着，郭嘉就别想活。
　　他会死吗？不，不要！她不允许他死！如果那曹贼活着，奉孝就必须死的话，那她拼死也要保护奉孝！

　　吟嬗二话不说放下菜碟转身从窗户跳了出去。
　　曹操……曹操！这一切都因那曹操而起，她现在就去杀了他！胸腔有千万团怒火在燃烧，吟嬗加快了步子，她深爱着的男人如此信任的人，宁愿牺牲生命也要为他立下汗马功劳的人，居然无时不刻不想要了他的命。
　　这曹操，简直丧心病狂！令人发指！

　　她一路冲到了曹操的府邸。侍卫将其拦下，她怒吼道：“我是军师祭酒的亲信，前来找丞相乃有急事相告！”有人前去通报，而后她一路畅通无阻。
　　吟嬗抵达的时候曹操正端坐在桌前看书，闻见声响，他不曾抬头，只是淡然道：“郭嘉有何事要同我说？为何不自己来？”
　　见迟迟没有回应，曹操才从书里抬起头，一双眼睛波澜不惊，深不见底。
　　“我见过你。”他说。
　　吟嬗依旧不一言不发，只是冷冷地望着面前的男人。

　　这个男人，她做梦都想杀了他。这个男人杀害了他的义父，害她一路颠沛流离，为了权势不择手段，不惜用无数人的生命为代价，竟还要伤害为他死而后已的她最爱的人。
　　他残忍、自私，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心甘情愿为他效劳？
　　为他的江山，为什么那么多人就要付出生命？！
　　这不值，一点都不值得。

　　“郭嘉竟然留下了你。”
　　“竟然？”
　　“他慈悲为怀，救济的人不计其数，你是唯一一个成功留在他身边的。”曹操合上书，伸手抚上有些疲惫的双眸。
　　吟嬗将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那把冰冷的兵器。“在你心里，奉孝是怎样的人？”
　　“一个值得信任的人。”他说着兀自笑起来，“看来，今日是你要找我。”
　　“他愿意为你去死，你愿意为他去死吗？”
　　他睁开眼。很久，都没有一个人敢用如此嚣张的口气同他说话，即便面前的女子也还年少，不谙世事，但，有一瞬，他确实被这样的语气激怒了。

　　“丧心病狂！”吟嬗吼叫着，从袖子里掏出那把匕首，直直地冲向他。
　　啪嗒一声，匕首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