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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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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说话间,已经来到了沐容嫣的寝阁,绕过两道玉扆屏风,此时沐容嫣正歪在沉香木雕花大床上,内中黄花梨苏作榉木素牙板画大平头案上的青花底琉璃花樽中并没有插花,空明澄澈的官窑造半开敞口菡萏纹大鱼缸中也没有养鱼,见皇后忽然驾到,沐容嫣欲起身行礼,谁知皇后立马过来摁住了她,温言暖语说道:“嫣妹妹。”
见沐容嫣的脸上白得恍若一张素纸,全身像是被抽去了血液一般惨怛无比,不由哽咽道:“傻丫头,你看你……”
“薇姐姐……”,沐容嫣的声音软绵无力仿佛吹弹得破,原本水波潋滟的明眸也跟着暗淡无光,柔弱无骨的样子好似只剩下一抹灵魂,“你怎么来了?咳,咳……”
皇后抚了抚她的发,叹道:“好妹妹,别太伤心了,好好保养自己。”
闻言,沐容嫣轻轻的合上眼帘,泪水沿着脸颊滑进浓黑秀发中,声音里透着绝望而且哀伤,“还保养自己做什么?倒不如,跟着孩子一起去了……”
孩子是母亲的心头肉,那种心情自己当然能够体会,可是,这个孩子纵使生下来了也是保不住的,如今的局面,或许还是另外一种方式的解脱,皇后陷入沉默之中,内心翻江倒海难以言喻,蓦地勉强微笑道:“别胡说了,你还年轻,今后的日子还长……”
“今后?”沐容嫣睁开双眸,如罂花绽放般凄然一笑,“今后,恐怕是再也不能够了。”
二人沉默无言,寝阁内静得有如一汪千年死水,皇后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猛的觉得手上一阵生疼,原来是自己太过用力,指上尖锐的金甲套扎进了手掌里,殷红的小血珠滚出来,如细小的红豆珊瑚珠一般,原来,不是不恨的。
“姐姐,那孩子命好苦……”
“五丫头。”皇后儿时的一声轻唤,安慰她道:“原本小产就是伤身的事,哪里还经得起眼泪浸泡?你身子不大好,别太伤心了。”
“我不伤心。”沐容嫣轻轻摇头,明眸中带着一抹冰凉之色,“姐姐你是知道的,我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如今又这样,便是心也跟着死了。”
心也死了?皇后在心里重复着,那么自己的心呢?比起她丧夫丧子之痛,自己却要接受丈夫心有他人,还要亲手将她接到丈夫身边,两个人到底谁更苦一些?可是,这份孽缘竟是自己播下的种子!那么往后的路上,自己到底该恨谁?又该如何去解脱?
“嫣妹妹,你好生睡一觉罢。”皇后觉得有些窒息难言,仿佛能清晰无比的感觉到命运的枷锁环环扣来,一切挣扎一切求生都只是在挑雪填井做无用功,回忆往昔,盘根错节,孰对孰错,不明不了……
金珐琅九桃小薰炉内燃着安息香,薄烟若有若无的飘散开来,犹如一张无形无状的密网,将寝阁内的人都笼罩其中,沐容嫣倚在十香浣花软枕上,看着摇摇晃晃的绿玉珠帘,轻声问道:“香橼,皇后回去了吧?快把孩子抱过来我看看。”
沐容嫣双手用力撑了撑床起来说道。
“小姐,小皇子是不足月生下来的,不过模样甚是可人,像足了先……”
“你又哄我了,这才多大,哪里看的出来像他?”
香橼将小皇子抱到了沐容嫣的跟前,襁褓中的婴儿因催产的原因提前诞下,皮肤皱巴巴的跟个猴子似的,肉嘟嘟的小脸红扑扑的,娘自不嫌子丑,沐容嫣弯腰亲了他一口,说道:“好孩子,娘对不起你,不过你放心,此仇必报……”
“小姐如今刚刚诞下小皇子,怎能经得起这泪水的浸泡,快别哭了。”
香橼一边说话,一边从沐容嫣的手中接过了小皇子,谁知小皇子却哇哇哇的放声哭了起来,纠的沐容嫣一阵心绞痛,“昕儿,你看见了么,这是我们的孩子,是个男孩,咱们有后了……”
“小姐,还是让奴婢把小皇子抱走吧,三少爷已经在催了,郢都接应的人都急了,小姐?小姐……”
沄汐说。
“昕儿,我们的孩子,就叫昕儿,沄汐,把孩子抱走吧,就当我从来都没有过他……”
“小姐这又是何苦呢。”
“还能怎么样呢,都已经这样了。”
说罢,只见沐容嫣从青玉笔架上取出一支棻木毛笔然后在一块四四方方的黄绫上写下了两个小楷:昕儿。然后塞到了婴儿的襁褓之中,泪水瞬间好似倾盆大雨般的泉泉而下,“快点抱走吧!”
“是,小姐。”
说罢,沄汐抱走了婴孩。
……
“相遇是缘,相思渐缠,相见却难。山高路远,惟有千里共婵娟。因不满,鸳梦成空泛,故摄形相,托鸿雁,快捎传。喜开封,捧玉照,细端详,但见樱唇红,柳眉黛,星眸水汪汪,情深意更长。无限爱慕怎生诉?款款东南望,一曲凤求凰。”
有笛声传来,声音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与怀,往事再度重现……
七日了,我来到这花树下,梨花苍白如雪,暮春的风又起了,扯碎梨花瓣,零落无情,碾作尘。
少年时代绚美如蝶的梦,翩然而落。
你不知道年少深爱,竟催嫣儿白绫死,你凤凰涅槃,踏风而去,古人早说“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至此时,才明深意,玉笄落地,一片梨花入手心,又有风起,纷纷绕掩了玉笄,昕儿,告诉我,春归何处?因何总要决然远离?
终究是情深不寿,还是此生无缘?我想我们的缺憾是,拥有时不知珍惜,回首时爱已成灰。
春风又起了,你在斜阳之中黯然伫立,沉思于往事,回忆如锟铻名剑般割破喉咙,珍贵凌厉。
谁念西风独自凉,往昔的一切都已化入西风,生死之间是不可逾越的沟壑,死亡如同一场雄美盛宴,你我都将赴约,而你只是比我先行,所以挽留不住。
时间是个很微妙的象征,它能承载一些过往,也能消灭一些记忆。当时的总总不舍,总总难过,换成当下,不过是一场告别离散的表演。但忘不掉的那些过往,那些情窦初开的情怀。
————再见,时光;再见,昕儿……,但求来生,还能找到你,还能在一起。
“小姐,是他。”
香橼走到茜纱窗下抬眼望了一眼外面说道,只见大槐树上坐着一个人,环佩如水襟如月,白衣似雪袂飞扬。
“谁?”
沐容嫣问。
“东方玦。”
香橼答。
“他怎么来了?瑷珲呢?”
沐容嫣问。
“小少爷不知道又跑到哪里淘气去了,哪里还能见得到他?”
香橼说话中间,东方玦已然破窗而入。
“东方公子,这大白天的,若是给人看见……”
香橼开口急道。
东方玦却不理会她,径直走到了沐容嫣的身边,拉着她的手说道:“跟我走。”
“放开,放开,我叫你放开!”
沐容嫣泪水涟涟道。
“我家小姐叫你放开她难道你听不到么?”
香橼冲过来朝东方玦叫道。
“我不放,死都不放。”
东方玦说话间,只见瑷珲突然闯了进来,还没见到里面的情形,便说道:“什么放不放的?咦,师兄,你怎么在这里?”
见有人闯入,东方玦早已放开了沐容嫣的手。
“我来找你的,见你不在,所以过来问问你姐姐。”
东方玦虽然在和瑷珲对话,却是对着沐容嫣说的。
“师兄找我什么事?”
“参军的事。”
“早就说好了,我大哥已经允准了,过几个月就去,既然今日师兄贵脚踏贱地,少不了要在我家多住几天,我们再切磋切磋,我就不信了我还打不过你了。”
瑷珲说道。
“不了,我还有事。”
东方玦说道。
“你少蒙我了,你还能有什么事?你若是不肯留下来,我就告诉红佛说你人在京都,看你怎么办!”
瑷珲威胁说。
“我怕我留在你家,多有不便。”
东方玦说。
“有什么不便的,我家这么大,你还怕没场子给你练功?你若是再不答应,我就真的告诉红佛去了。”
瑷珲真的说。
“可是你姐姐好像不大喜欢我。”
东方玦对着沐容嫣说道。
“怎么会?我姐姐最好了,怎么会不喜欢你?姐姐,你说是不是?”
瑷珲说。
“小少爷,你能不能少说两句?小姐刚刚才……”
“香橼!咳咳咳!”
“你没事吧?”
“姐姐你没事吧?都是我不好,不该吵你的,我现在就走,我马上就走,走啦,师兄!”
说罢,瑷珲把东方玦给拖走了。
“你在外面等一下,我还有句话要告诉你姐姐。”
“什么话?好吧,速去速回,别吵着我姐姐就是了。”
瑷珲说。
“你?你怎么又回来了?”
看到东方玦这厮半道上又折回来了,香橼问道,此时沐容嫣已经躺在了嫦娥奔月美人榻上。
“我知道,狗皇帝想纳你为妃,我也知道,你不想,我还知道,你忘不掉他,这些,我都知道……”
东方玦说,“我跟你发誓,我东方玦这一生,只为你而战,不管你是否入宫为嫔为妃甚至为后,不管你以后跟谁在一起,只要有人敢欺负你让你伤心让你掉眼泪,我第一个不会放过他,即便他是皇帝,我也照杀不误!”
“这是我的随身玉玦,希望他能代替我保佑你这一生平安喜乐,你若是不想要,等我走了,扔了他也行,只是别当着我的面,这一走,恐怕以后再也无缘得见了,但我的这里,只有你。”
说罢,东方玦压着心脏走掉了。
沐容嫣则紧紧的握住那块玉玦,顿觉眼前千头万绪治丝益棼,找不到一条出路。
……
一连过了二十七八天,宫中都没有再派人前来探视自己,沐容嫣感到很是奇怪,难道皇上想通了不再接自己进宫了么?先前让陶明晰回禀皇上说自己已经不能再生育了,常言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皇室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要诞育子嗣,为皇家开枝散叶,也许皇上真的想通了,想到这里,沐容嫣不觉解脱了,遂起身到了外面。
……
建章宫,宣室殿。
“朕让你跟她说,朕想接她进宫来,她怎么说?”
弘帝拨弄着他手中的沉香念珠问道。
“舍妹听了,没说什么。”
沐容佳说。
“没说什么?”
弘帝在心中重复了一遍,似乎不大相信,虽然早在意料之中,不免还是有些艰涩,遂起身道:“既然这样,那就让朕,亲自去问。”
……
“你、似乎很喜欢桃花?”
不知何时,弘帝已经立在了沐容嫣的身后,因他长的极高,至少也有一米九左右,所以即使褪却了那一身明黄龙袍,依然隐隐透出摄人心魄的帝王威仪。
闻声,沐容嫣也不答话,只是微微躬身以表行礼,弘帝又道:“桃花虽美,结出来的果子却极酸,桃仁更是苦涩,若做人做事皆是开头美好而结局潦倒,又有何意思呢,倒不如像松柏那样,终年青翠,无花无果也就罢了……”
说到这里,弘帝不禁思绪翻飞,往事如连环漫画般一一浮现在了自己的眼前……
那一年,他才五岁,因国都天花肆虐,并且还蔓延到了宫中,他也不幸的感染了天花,祁连贵妃当即下旨,任何人不得探视,而且还把自己关到了一间小黑屋中,若非母妃冒着生命危险央求宫中的一位小医官冒死前来搭救,恐怕自己早就已经死掉了,后来侄儿也不幸的染上了天花,结果父皇却让整个太医院的人来轮流看护侄儿,而祁连贵妃硬说是自己把病传染给了侄儿,父皇一怒之下揪起自己的衣领把自己拎的老高,时至今日父皇那冒火的眼神自己还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若非当时母妃刚刚诞育了妹妹,恐怕自己早已被父皇给摔死了……
一个是他的亲生儿子,一个是他儿子的儿子,到底谁亲谁疏?
父皇是明帝,明帝应当是明君,可是父皇已死,不然自己定要亲口问问,侄儿削藩王,杀光了自己的手足,杀光了他的儿子,若非自己装疯卖傻保存实力,大周必不存焉!
方才弘帝将人比作桃花,又说做人就应该像松柏一样,只要终年青翠,即使无花无果也没关系,那么他,是不是在暗示自己,即使自己不能生育不能为皇家绵延子嗣他也要将自己迎回宫?
罢了,皇帝的心思自己又怎能猜得到?但愿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你好像不愿意跟朕说话?朕就这么讨厌让你开口说几句话都不行么?”
弘帝自伤说。
闻言,沐容嫣也不知说什么好,只是呆呆的立在原地,弘帝说道:“罢了,外面风大,你先进屋去罢,朕再站一会儿就回宫。”
“皇上……”
“初三的月亮,银光若隐若现,希望你的回答,比十五的月亮更圆,朕的意思,你明白,朕在宫中等着你,希望你不再让朕失望。”
沐容嫣开口唤了一声,却被弘帝出声打断,今日阳光大好,弘帝的一身明黄分明暗淡了下去,就好像是一条孤龙般深陷泥淖无法生还,可怜,可悲,却又可叹。
————真是:蛟龙失水似枯鱼,两地情怀感索居,同在泥涂多受苦,不知何日向清虚。
……
“小姐,躺一会儿吧。”
“嗯。”
……
“嫣儿,答应朕,回宫来陪朕好不好?朕还在养心殿中等着你,朕好饿啊,嫣儿亲手熬制的乌鸡老参汤朕一滴不落的全部喝下,朕的嫣儿,嫣儿……”
“皇上,还是让臣妾来服侍你罢,你的皇后娘娘她早已是别人的妃子了,她早就已经把你给忘了,皇上,皇上……”
“你走开,走开啊,朕不要你服侍,朕只要嫣儿,朕是昒昕皇帝,她是朕的腈腘皇后,双悬日月照乾坤,日月同辉不分离!”
“不好啦,不好啦,走水啦,走水啦!”
“皇上驾崩!皇上驾崩!皇上驾崩!”
“昕儿,昕儿,昕儿,昕……”
……
“小姐小姐小姐?小姐,快醒醒,小皇子已经送到郢都去了,由沐家旧人养育着,小姐不必担心,沄汐,小姐怕是被梦魇住了,你赶紧预备一盅糙米珍珠定神汤来……”
————浪花有意千重雪,桃李无言一队春。一壶酒,一竿纶,世上如侬有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