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03 ...
-
甘泉宫,椒香殿。
椒泥为墙,檀木拟梁,绿釉狻猊香炉中,透出若有若无的宣和贵妃王氏金香味道,侍女们皆淡纱彩衣,一屋子的人却静得没有半点声音,只听得艾破德高声宣唱道:“皇上驾到!”
“臣妾参见皇上。”
只见迎面莲步走来一位宫装女子,着赭色拖地长裙,裙脚一只紫蝶停落在了一朵百合之中,身披蓝纱,显得清澈透明,亦真亦幻,双眸淡淡,给人一种幽静的感觉,俏鼻高挺,薄唇浅红,肌肤似雪,头上三尺青丝,两缕披在胸前,剩下的在头上挽成飞云髻,斜錾一支银月钗,钗上垂下水晶串成的吊坠,整个人看起来素雅而又不失皇家气质,便是皇后宁雪薇了,见皇帝驾到,一屋子的人都跪了下来。
弘帝连忙上去扶起了皇后,笑斥道:“雪薇,朕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你刚生下佑祎不久,身子还没有调理好,莫非连朕的话半分都不放在心上了么?”说话间,弘帝早已扶着皇后坐在了紫檀木百鸟朝凤美人榻上,皇后立马就从恏心手中接过了一碗乌鸡老参汤递与弘帝喝,弘帝却说道:“朕嗓子有点疼,先搁在这儿吧。”
说话间,只见五公主涵忆帝姬一溜烟小跑了进来,操着一口稚声稚气的童音说道:“母后母后,我要喝这个!”
五公主指着黄花梨嵌螺钿牙石花鸟长方桌上的那碗鸡汤说道。
弘帝见状却故作小孩子气的要端起来自己喝掉,五公主立马就扑到了皇后的怀中说道:“母后母后,你快帮我抢过来,父皇他太坏了!”
“你这孩子,你父皇哄你玩呢!”
皇后给她翻了翻衣领说道。
“涵忆,你倒是给朕说说,父皇怎么坏了?”
弘帝将她抱到自己的膝盖上然后捏捏她那红扑扑的小脸蛋问道。
“父皇都已经这么大人了,居然还跟儿臣抢东西,你看大姐她不管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好玩的都会让着儿臣,母后你说说,父皇这不是坏是什么?”
只见五公主瘪瘪嘴看了一眼皇后说道,皇后正要说她,弘帝却说道:“还是明玥跟你玩得来,告诉父皇,你最近都干了些什么?”
弘帝正兴致勃勃的在逗五公主玩,忽然只见奶娘抱着六皇子神色匆匆的跑了进来,皇后见状忙问道:“怎么不哄着佑祎睡觉,现在这个时辰抱过来做什么?”
“娘娘,六六六……六皇子……”
只见两个奶娘连忙跪在地上一边哭一边说道,皇后一见立马就慌了起来,一颗心似要被人拎出喉咙似的向她二人问道:“莫不是佑祎又发烧了?”
弘帝却从奶娘的手中一把抱过了六皇子,又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现果真烧的厉害,便大声斥责道:“你们这帮蠢材,若是弄坏了朕的佑祎,一个一个都别想活了!”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传太医!”
弘帝盛怒之下,立马猛的一脚将跪在地上的乳母踢个翻身王八四脚朝天,“都是些不中用的饭桶!”
弘帝见六皇子好像不仅仅只是发烧,似乎全身都紫了,还有痉挛的迹象,立马问皇后道:“佑祎这是怎么了?怎么他发烧你都不来告诉朕?”
“皇上前朝事多,臣妾以为佑祎只是发烧而已,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皇后看到佑祎在弘帝怀中痉挛,立马吓的手足无措泪如泉涌,连忙从弘帝的手中抱过来哄道:“好孩子,你可千万别吓唬母后啊……”
“该死的庸医!怎么还不来!赶紧去催!”
弘帝朝艾破德吼道,很快,太医就来了。
“六皇子这是怎么了?怎么好端端的就痉挛了?”
弘帝怒气冲冲问。
“回皇上,六皇子本就是早产两个多月,由于胎儿在娘娘腹中时胎位不正,颈部屈曲,局部肌肉痉挛性缺血,静脉栓塞或感染性肌炎所致,再加上周围羊水不够,所以胎力不足,导致全身骨骼肌理以及中枢神经发育不全……”
张太医论病细穷源的说道。
“你只说要不要紧,谁同你背药书了!”
弘帝不耐烦的打断他道。
“……再加上当初皇后娘娘诞育五公主的时候也十分的不顺,后来又没有调养好身子,娘娘凤体中热毒内盛、风阳扰动、风毒窜络、阴血亏损,六皇子在娘娘腹中时好几次都差点滑胎,现在六皇子偏又受了点风寒……”
“什么?!滑胎??还好几次?怎么朕一次都不知道?雪薇,你……”
弘帝又气又急道。
“皇上,你快想想法子救救佑祎吧,若是没了佑祎,臣妾也不活了!”
皇后泪崩道。
弘帝立马起身箭步出殿外,张太医说道:“皇上,六皇子恐怕是……”
弘帝闻言一惊,立马帝王气息全无、整一平凡父亲一心只为了救活自己的爱子的样子摇着张太医的双肩说道:“怎么会这样?你们这帮蠢材!若是治不好朕的佑祎,朕第一个就杀了你!”
弘帝撂下这句话后就疾步回到了皇后宫中,此时奶娘早已把六皇子抱下去诊治了,见弘帝进来,皇后连忙扑到了他的身上大哭道:“都是臣妾不好,皇上,我们的佑祎,他活不了了,我们的佑祎……”
“雪薇,不会的,我们的佑祎,他一定会好好的活下去的,朕立马就封他为太子,朕的大周,以后还要交到他的手中呢,怎么会活不了?你可不要再胡思乱想了,我们的佑祎他肯定会没事的……”
……
“你们这帮饭桶们,皇后好几次要滑胎这么大的事情怎么没有一个人来告诉朕,哼,也罢,朕看你们的脑袋是长的太结实了!”
明光殿中,几乎跪满了整个太医院的太医,忽听得一个没脸色的太医上前辩白道:“回皇上,是皇后娘娘不让微臣们说……”
“什么?反了你了!这么说来,还是皇后的错不是了?来人啊,给朕拖下去砍了!”
弘帝怒不可遏道。
方扶南赶忙上前道:“皇上息怒!”
“息怒?你叫朕怎么息怒?先时皇后诞育五公主已经是很不顺利,如今好不容易生下了佑祎,却……,真是没有一件事情让朕省心!”
“皇上,六皇子患的可是强直性痉挛,但是只要微臣们小心调养着,再精心配制一些平肝潜阳、熄风解痉的药丸,想来六皇子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的,只是……”
方扶南似乎被鱼刺卡住了喉咙,忽然不说话了。
“只是什么?”
弘帝如同一轮红日薄近西山希望问。
“六皇子连日来长哭不断,已经有疝气之象了,恐怕将来……”
“但说无妨!”
“恐怕六皇子将来再也没有生育的能力了……”
“什么?!”
弘帝闻言,不觉脸上三道黑线就好像是约定好了一样的齐齐划下,这么说来,那么他……岂不是个废人了?
“难道都无药可救了么?”
弘帝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命悬一线问。
“微……臣们能够保住六皇子,已经是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了……”
“饭桶!真不知道你们怎么学得医,居然还能混到太医院里面来!”
闻言,众太医们皆敛气屏声作小鸡啄米状,一时间整个大殿中静谧的如同阒无一人般,只闻得莲花漏中滴滴答答不爽不错的响声,打开心扉,掏人心肺。
“好罢,此事不准传到皇后的耳中,否则,朕叫你们太医院一同陪葬!”
弘帝降低级别继续怒道。
“另外……”
方扶南欲说还休,欲说还休。
“还有什么比这个更糟糕的?”
只见方扶南压低声线也不知道他到底跟弘帝说了些什么,弘帝闻言更是气急攻心,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正神思飘渺间,忽然只见一道焦雷打到了甘泉宫那边,弘帝心中猛然一抽,连忙抬脚赶了过去,缠绕在他身上的那条叱咤九曲东鳞西爪叼珠金龙似要突破重重云雾夺衣而出,显示了主人护珠心切的急痛心情。
一连过了七八日,弘帝都陪在皇后的身边,六皇子的症状也稍稍好了些,弘帝也就放心了。
“皇上……”
“你瞧,朕说咱们的佑祎没事吧你偏不信,朕是真龙天子,必会庇佑咱们的佑祎的。”
“但愿如此……”
“你呀!”
……
“皇皇上……”
“做什么大惊小怪的!”
见艾派德一副天要塌下来的样子,弘帝不悦的问道。
“皇皇上,四皇子掉进池子里面去了!”
“什么?!”
闻言,弘帝猛然立起,皇后连忙问道:“怎么回事?”
“听跟前的嬷嬷说,四皇子跟二皇子在御花园里玩,不知怎么回事四皇子就失足掉进水里去了……”
只见艾派德一边抹汗一边回话道,衣服也湿了大半。
“皇上,还是让臣妾陪你过去看看罢,佑祺那孩子……”
“你身上不大好,朕去瞅瞅就是了。”
说罢,只见弘帝将皇后强摁在百鸟朝凤美人塌上,不准她起来,又下了命令似的说道:“朕去去就来,你好生躺着歇歇罢。”
待那一袭明黄1色抽身远去的时候,皇后不禁瀑布泪下,自她知道了那件事后……
……
“小兔崽子,皇上面前还这么冒冒失失的,以后有话就好好回,别唬的皇上一惊一乍的,若是惊动了圣驾我可救不了你!”
“是,师傅,徒儿记住了。”
艾破德敲了一下艾派德的脑瓜子说道。
……
重华宫,凌波殿。
“父皇……”
“怎么回事?跟前的人都死光光了么!朕的皇子也由得你们胡来!”
“父皇息怒,都怪儿臣不好,是儿臣自己不小心掉进池子里面的,不关他们的事……”
四皇子佑祺素来懂事,是众皇子和帝姬中最得弘帝宠爱的。
“这样下去还了得?都拉下去砍了才好!”
弘帝怒不可遏道。
“儿臣求父皇饶了他们吧,就当是为六弟积福了,父皇你说,好不好?”
“既然朕的佑祺都这样说了,那朕便饶了你们,若有下次,绝不姑息!”
看到这个懂事的儿子躺在床上尚且还为他人求情,弘帝终于在这么多烦人的事情中找到了一点点慰藉。
“谢皇上不杀之恩!谢四皇子救命之恩!”
众人皆埋头叩首道,磕的地面上的嵌金平镜砖咚咚直响。
“臣妾参见皇上。”
只见嵇嫔亲自端了一碗药走过来,看见弘帝坐在佑祺的身边,她立马请安道。
“以后这种事情叫底下的人做就好,你又何必事事躬亲?”
弘帝对嵇嫔说道。
“臣妾……”
嵇嫔欲言却又止。
“好了好了,你还是赶快喂佑祺喝药吧,朕还有事,晚上再来看你,好不好?”
弘帝先是对嵇嫔说道,转而又对四皇子佑祺说道。
“好,儿臣恭送父皇。”
说罢,只见弘帝摸了摸四皇子的脸蛋,抬脚走了。
“母妃,好苦!”
“叫你不要跟老二在一起,你就是不听母妃的话非要和他粘在一起!”
“……”
“你还笑?”
……
朝阳宫,飞絮殿。
“你出的什么馊主意?非但没有淹死那个臭小子,反倒还便宜了他!”
华丽奢靡的大殿内,角落放着一尊三重镀金博山炉,内中弥漫着茉莉浸膏香味,小宫女筼筜正在用金香箸来回拨弄着浸膏,这茉莉浸膏自鲜花浸取后的浸液,经脱除溶剂后所得,浸膏因含蜡质较多,溶解性能较差,常用酒精将醇溶性香成分提出,滤去不溶性的蜡质,最后再减压蒸去酒精,从而得到净油,只因蜡质遇微火便要燃烧,因此要在炉灰中戳几个小孔,以保持炉灰能够通气,只见柳妃懒洋洋的倚在紫檀木折枝梅花贵妃长榻上,华锦绣衣、珠玉堆垒,小指和无名指上套着的赤金嵌翡翠滴珠护甲熠熠发光,手腕上的蓝白琉璃珠镶嵌的金腕轮更是如同龙宫耀阳火珠一般光华无限,头上的金累丝嵌红宝石双鸾点翠步摇亦因主人的动怒而摇摇晃晃个不停,雕镂海东青的金圆,以绿松石串成项链,十分别致夺目,一袭蜜粉色镶银丝流云万福苏缎长裙,慵懒神态下,倒颇具深宫贵妇的华美风韵。
“娘娘急什么,如今二皇子是皇上的长子,六皇子嘛,嗬,肯定是个不中用的了,至于四皇子么,多早晚还不是死在我们的手里?娘娘你说嫔妾说的是不是?”
“是啊,娘娘,您瞧,放眼望去,只有咱们宫中才单独有一块池塘,叫做映柳湖,就连皇后娘娘宫中都没有,皇上对您的宠爱那可真是管中窥豹可见一斑呐……”
筼筜说道。
“你这吃饱了撑的没事干的小蹄子不好好的在那边焚香胡说些什么?”
柳妃掩盖不过喜悦佯装斥责道。
“可不是么姐姐,若论资历,放眼宫中,姐姐最大,莫说姐姐诞育了大公主明玥帝姬,还诞育了二皇子佑祉,不是嫔妾说句奉承娘娘的话,娘娘您可是我们大周朝的有功之人啊,凭他什么佑祺佑祎的,怎么能比得上咱们的佑祉!”
班婕妤说道。
“哼,皇上之所以会喜欢老四,还不是因为当年嵇秋穗那个贱妇在怀老四的时候说她梦到了太阳钻到了她的肚子里面,如此梦日入怀的祥兆,皇上能不宠爱她肠子里面爬出来的那个小东西么!”
只见柳妃牛饮了大半盅敬亭绿雪说道,语气极为不屑,口中吐沫横飞,气的肠子都青了。
“娘娘恐怕还不知道呢,今早我去皇后宫中请安的时候,仿佛听得皇上要晋嵇嫔的位份,皇上还亲自赐字,擢升她为贞妃呢!”
班婕妤说道。
“什么?贞妃?”
与此同时,椒香殿中。
只因近日永州和英州一带不甚安宁,弘帝忙于朝政已经有一个多月不曾踏足后宫了,昨日皇后亲自去天禧宫看望弘帝,谁知弘帝已经趴在御案上睡着了,皇后不便打扰,突然看见笔墨犹未干的镇纸下面压着一摞摞新雪浪纸,皇后好奇便走近一看,只见大大小小潦潦草草的都只是一个字,嫣!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斜阳,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是她了,绝没错!
“……今有沐国公府第五女沐氏,祥钟华胄,秀毓名门,温惠禀心,柔嘉表度,六行悉备,久昭淑德,于宫中四教弘宣,允合母仪于天下,曾奉太皇太后之慈命,以册表册,立尔为皇后,钦哉!”
只见司仪太监高声唱道,随即昒昕皇帝就用金箸挑开了覆在上面的黄绫,又取出十六页金册金宝,携腈腘皇后步入大夏殿中……
“……联翩,你怎么了?联翩,你怎么了?”
襄亲王愣愣的站在原地,双腿似被灌了千斤铅一般不能动弹,待襄亲王妃宁雪薇喊了他两声后,他才反应过来,“怎么了,雪薇?”
她早该看出来了,他喜欢她!他一直都喜欢她!只是他掩饰的极好,以前大凡有她在的场合,他要么称病不来,要么来了也当她不存在,可笑的是当时她还以为他避忌青帝,原来是她!原来竟是她!原来竟然是为了她!
可是,她已经死了,她早就已经死了,她死了!
突然有一种不好的想念就好像是一只蛀虫一般的蹿入了自己的脑海,莫非,她还没死?是了,他既爱她,他既喜欢她,他既如此心心念念的忘不了她,他又怎么会让她就这么轻易死了?不要忘了,他如今可是皇帝了,要玩一点偷梁换柱的小把戏,那还不是信手拈来手到擒来?只是皇帝如此大费周章欺骗自己又是为了什么?
————说到底,终究还是自己比不上她罢。
“启禀娘娘,皇上说了,等会来娘娘这里用午膳。”
皇上身边的艾派德说道。
“本宫,知道了。”
……
天禧宫,温良殿。
“皇上,要不……”
“出去见见她?”
“啊,奴才不敢揣测圣意!”
艾破德见弘帝这几日来一直都郁郁寡欢闷闷不乐的,本想让皇上出宫“散散心”,谁知被弘帝一眼就瞧出了他的小九九,立马跪地道。
“摆驾!”
弘帝撑起身子,神采飞扬道。
“摆驾甘泉宫!”
艾破德高声宣唱道。
“你如今这差事是当的越发好了,谁跟你说朕要去甘泉宫了?”
弘帝微有不悦道。
“那皇上……”
艾破德继续揣测圣意中……”
“出宫!”
……
————朕只想见你,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