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五章 ...
-
那夜以后,皇帝和赟王都默契的不再提起当时那些话,可是两个人心中也都知道,经过那一晚,即使四哥还是四哥,但小九却不能再只是小九了,皇帝的政事像是突然的繁忙起来,没有传召入宫的圣旨,赟王也不主动入宫,只在忙手头自己的事。
小九的婚期就是明日了。
赟王睡不着,在床上躺了一阵子只觉得心浮气躁,索性披了衣服坐起来。他已经好久都没有完整的睡过一个晚上,他只觉得时间不够,若是能再多活个一年半载…就好了。
倒不是贪图这些光阴,他心里早没有了那些,他只怕瞒不住,他只怕做不完,他只怕小九还没长大,他只怕他没时间给小九铺下最好的路,他只怕小九恨他,他只怕小九伤心。
不是没有怨的,小九一次次的疏远猜测试探。只是剩下的时间实在太少,少的没时间顾上自己怨不怨痛不痛,少的没时间记得小九的伤害。
趁那些以前还温暖,他还牢牢记得。
他在深夜里低叹了声,坐在桌前写信。他手上所有的势力,明里暗里的,他所有的筹码,一一详细交代,早在得知自己生命已经剩的不多的那天他就在准备,在封地他开始大肆的收买扩张,那些零零散散终于慢慢汇集成一只翻云覆雨的看不见的手,笼罩在小九的头上。他的小九太稚嫩,以为坐上那个位子就万无一失,殊不知黑暗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蠢蠢欲动,他就是小九背后的那只手,替他遮风挡雨。以后他的死,会是他给小九最后一份礼物,他提笔斟酌地写了几个名字,微微笑了出来。若是想借他的死浑水摸鱼,他却要把这水再搅一搅。
他还在写着,奋笔疾书不知疲倦,院子里有个人看着他还亮着灯的房间苦涩地笑笑,随后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如果说那个人是天上的月,那唯有风才能与他长存,可惜自己不过地上一块顽石,明明觉得近了,感到月光洒在身上,其实相差的,又何止天和地的距离。
可惜那天上月,永远不曾为地上顽石明过,又何谈拥有。
说是大婚,皇帝要娶的却是个贵妃头衔,是杜老将军的小女儿杜柔,在皇帝还是九皇子的时候,整天和她混在一处,连累赟王日日给他们收拾烂摊子。杜柔虽是个女子,名字也带个柔字,可性子实在让杜将军头痛,幼时成天上树捉鸟,下河摸鱼,想着长大懂事能好些,更是不得了,爱做个男子打扮逛逛窑子,逗逗蛐蛐,更爱个打抱不平,耍刀弄剑,闹得杜府鸡飞狗跳人仰马翻,直到十六七岁都没人敢娶。皇上嘴上说与柔儿自小长大,青梅竹马,看上的更多还是杜老将军手里的兵权和杜府的势力,只是他喜欢杜柔天真自然,与其娶了不喜欢的陌生女子,不如将这从小一同长大的玩伴放在身边。
皇帝大婚按祖治办的极风光,奇怪的是皇帝第一眼就在所有人中找到了赟王,很少见四哥穿红色,印象中就见过一次,那日父皇考他骑射,他早早告诉四哥让四哥同去,可四哥少有的食言了,直到他终于得了次父皇的夸奖四哥才姗姗来迟,他本还想耍些性子,但第一次见四哥穿红,只觉得四哥是世上最好看的人,万物在他面前都失了颜色。没想到还能再见他穿红,倒不是艳红,是暗红,同色的暗纹绣满了袖口袍角,金线滚边的玄色腰带,簪了枝血玉簪,整个人如同玉做成的般。果真是四哥,皇帝笑,越来越俊逸潇洒。赟王好像感到他视线一样转过头来,凤眸剔透闪着笑意,微挑的眼角带着温和,皇帝来不及收回视线,一时定在当场。
赟王向他遥遥举杯,不等他回应就饮尽杯中酒,眸子微微眯起来,轻轻笑着,他看见南彦在他身后说了什么,赟王还在笑着,却放了杯子,也不再看他。皇帝蓦地想起他说过南彦对他动了不该有的心思,其实只要见过他的人,谁能不被他吸引?他年幼时婢子时时把四皇子挂在嘴边,后来他得胜而归走过长街,姑娘们的帕子就撒了一路,连青楼的头牌远远见了他都说今生只求与赟王巫山一度,再无二心。可这些年,他对谁有过执念?世间俊男美女,只要他想,多少人甘愿溺死在他温和的笑里?如今这南彦却时时在他身边,他在京城就为他打理手中势力,他回封地便弃了京城一切跟了回去,自己设了那些个好处条件,甚至为了他帮南将军翻案,不过想南彦为他传个消息。他虽嘴上应下,却只有些无关紧要的只言片语,连自己暗桩被杀被换的事也只字不提。而今看四哥对他也有些不一样,想着四哥对他说过一生一双人的话,莫不是四哥对南彦…动了真心?
想到这一层,皇帝再看赟王和南彦之间的默契只觉暧昧,他的心头却难受起来,好像有什么堵在喉头心口无法化解,他喝了一口酒,酒精顺着喉咙一路烧进胃里,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大红喜服,只觉得刺眼非常,靠联姻形成联盟这本无可厚非,可现在他觉得无比嘲讽,等会他就要进洞房,搂着自己一直当做妹妹的柔儿,而四哥离了宫,南彦一直跟着他,就像自己小时候一样,用仰望的眼神看着他。也许四哥会留在京城,也许会回封地,无论如何他们之间只会越来越远,自己终将慢慢失去所有温暖的感情,最后走在孤独的帝王之路上,享受孤独的无上荣华。
他又灌了几口酒,看四哥已经有了醉意,南彦微微扶着他,满眼担心,这个角度望去两人有种相携隽永的意味,他只觉一颗心酸涩苦痛,一会在火上烤着一会浸了冰水一样难受。
皇帝心中所想赟王并不知晓,祭天的时候他望着小九的背影,心中最后一点担心也放下了,他知道他的小九终将会长成男人的样子,会长成帝王,虽然他可能看不到了,但是他却不再担心。望着那背影他突然明白,即使他不在了,年轻的帝王依旧会如同往常一样坚强,他将他想得太脆弱,原来不知不觉,小九的人生已经不再需要四哥了,只是四哥太不放心,只是四哥需要被需要,原来一直以来,却是四哥在依赖小九啊。
想到这里,他只觉得鼻尖发酸,竟有了泪意。要放手时才知这般舍不得,他一杯杯喝着,脸上笑容完美得体,觥筹交错都只是梦一样的幻影,酒席间的寒暄到他耳朵里好像隔着水,他还在喝,一杯杯遥祝他的小九。
今夜做了新郎的小九。
有人向他说着什么,他点头,也许回了什么,他不知道。此刻他的身体在动,嘴唇在笑,心却好像关在盒子里的蝴蝶,撞的浑身破碎,安静瑟缩在一角,再不能动,也不能看了。这时有双温暖的手扶住他的肩,他转头去看,是南彦。
南彦啊,跟了他五年,这五年他看到他眼睛里的温柔,也感到了他的痛。
他的喜欢是咸的,这颗心泡在里面微微涨开,只能感到泪一样的咸涩。他不再离他太近,不愿他陷得太深,尤其是自己身体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他不喜欢欠别人的情,他还记得他将南彦带出花满楼的那个晚上,那人洗了脂粉换了身平常衣袍,散了发极潇洒的笑着。总管寒星那时对他说,他这人此生若是认定了什么,便是要折在上头的,望王爷厚待他,日后若是厌了他,就放了他吧。此刻他却突然想起那个晚上那首词那支曲,那张凄艳的脸,既然如此,那就放了他吧,趁自己还活着让他离开自己,总好过让他看着自己死了吧。他唤南彦,启唇却说不出整句来。
南彦是个少言的,说的话不过那么几句,主子身体不适少喝些酒,主子可想吹些风,主子多喝些茶吧。可眼里满满的担忧,好像一滴滚烫的眼泪,咸涩的烫了他。
罢了罢了,这一生他自问不欠任何人,偏偏就欠了南彦的,也是命。此生只能这样,若真有来生,换他做他脚下一株蒲草,整日仰望着他。
赟王醉了,向后一靠,南彦轻巧接住他。他看了看南彦的脸,伸手圈了他的腰,身体和身体挨近,心里却意外松懈下来,他就着这姿势告退,走的虽慢却稳,南彦在左边扶着他,小九在后头。
赟王一步步走着,不曾回头。
都道明月无情,不知明月最多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