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哥》同三鬼

5、第四章

　　其实是见过的，只是王爷不知道罢了。
　　那年还是不谙世事的贵公子，成日拿着把扇子装作风雅。十六七岁的少年，无忧无虑，鲜衣怒马。父亲是有名的南将军，但老来得子，对他喜爱至极。赟王打了胜仗班师回朝的那天他就在父亲身旁望着他。
　　经过战场的洗礼，这个与他年岁差不多的少年已经褪去了稚气。未穿甲胄，一身深紫色袍子，紫玉簪子束发，衬着带着寒意的棕色眸子，骑一匹高头黑马，如同从画上走下来的人。后来他跟了他，才知这人喜素净的颜色，平时不是白袍就是青衣，一根木簪用了三年都不愿换。唯独在他九弟面前，配合他的喜好穿些紫色藏青，只愿他多赞他几句俊朗。
　　后来皇帝迷上了炼丹，追求长生不老之术，每日吃些丹药昏昏沉沉不理政事，他父亲以死谏言，换了个莫须有的罪名连累了全家，抄了家发配边疆，母亲一生温柔和气，这时却宁自裁追着父亲去了。有个好男色的大人偷偷留了他，竟要他做个男宠，他那时年少，宁死不愿，大人一气之下将他充了官妓，只说是自己府上个不听话的男宠要管教，他就这样进了欢场。
　　花满楼的总管是个漂亮的男子，一双眼如其名，寒星。见了他第一面就知他不是男宠，可官妓二字一背上就是一生，寒星与他约定了三年，三年为父母守孝做个清倌，三年后却由不得自己。他知道这是寒星能给他最大的帮助，却也不再强求，少年在一夜间成长。有时早晨起来，太阳晒在他身上，他会恍惚这一切是不是个梦，梦醒来他还能执一把故作风雅的扇，买包母亲喜欢的杏仁酥回府去，父亲在院子射箭，喝了酒还会和他走走招，时间过得很慢，笑容很多，明天好像永远不会来。
　　约定三年的最后一夜，少年狠狠洗了个澡，穿上焚了香的粉衫，傅了脂粉，过了今日他就不能幻想不能任性，终将变成花满楼中随处可见的卖笑的倌儿，这夜于他更像是一种仪式，一份了断。寒星怜他，却也知道人各有命，他抱了琴，向最大的西厢去。
　　他没想到再见竟是这种场合。诺大的房中只有两人，赟王着藏蓝袍子，喝了酒颊已微红，还有一个是九皇子，眼睛出奇的黑，看起来喝了不少，挂在赟王胳膊上，眼睛蒙着一层水汽。他痴痴望着他们，彼时少年，只愿如赟王一般意气风发征战沙场，而如今，他猛地醒了一般，不言不语坐在一边调音。这最后一夜竟是这样，不过还好是你，亲手终结了我的执念。
　　他心知应该弹些什么的，欢场惯弹的曲子此刻却一个音也记不得，手指在微微抖着，他只想笑，笑这人生无常，笑这造物弄人。殊不知他今日勾了狭长眼线，点了朱唇，配着这笑，无端生出凄丽的意味来。赟王叫了干净孩子弹琴，本只是想缓缓酒意，小九喝的失了分寸挂在他身上笑的迷蒙，却不想进来一张眼熟的脸，赟王一时想不起是像谁，却见他虽坐下调音，手抖得不成样子，赟王只当他是害怕，正想安抚两句，就听琴已经响起。不同于往常施旎的调子，却带着杀伐之气，赟王一滞，连小九都看向他。他好似没察觉，手下还在弹着，他眼前有很多画面，那是他年少的梦。琴声大气磅礴，带着沙场干燥的气息扑面而来，少年将军，指点江山，杀敌的刀染了血兴奋的颤抖，温热的血溅在脸上一瞬间就冰冷。琴音还在响，弹琴的手出血了，口中却在吟着：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可怜,,,白发生！”
　　赟王望着弹琴那人，指尖出了血滴滴答答的滴在琴上，仿佛生命最后的绝响，许久终于停了琴，怔怔望着流血的指尖。小九却先抚掌“好一曲琴，好一首词，好个妙人。”竟又端了酒杯连喝三杯，第四杯泼在地上然后将玉杯摔个粉碎，转头对赟王说“这个人小九要了，送了四哥算作生辰礼物可好？”他目光真挚，赟王无法拒绝，只得由得他胡闹，按了按额角，想着明日要先查了这人身份再作安排，对着王爷皇子竟敢弹了这样的曲子，怕这人也不简单。再转脸看他，那股熟悉的感觉又来了，索性不去想“你叫什么？可愿跟了本王走？”
　　南彦跪下却不抬头“既已是王爷的人，还望王爷赐名。”
　　“既然如此，不如叫彦吧，美士如彦。现在回去收拾吧，待会就跟本王回府。”赟王吩咐他。
　　他退了出去，关上门的一霎只觉恍惚，奇怪的是，做赟王的男宠并未让他觉得多么抗拒，他心里复杂了一瞬，看来在花满楼呆了三年，还真把自己当了倌儿啊。扭头看见寒星在楼梯对面颜色复杂的看着他，许久无声，他向着寒星行了个礼，寒星受了他一礼，微微笑起来，眼睛弯弯。
　　他走得极洒脱，什么都没带，最后还是寒星在他腰间系了块玉佩，白玉，雕了丛竹，说是像他，让他带着。看起来价值不菲，他没有道谢，他知道有一天总会有机会认认真真说谢，即使不能，远远看看他好也是好的。他是官妓，不知赟王如何买了他，又如何脱了他的贱籍，可这三年他已经学会不问。他跟着赟王回府，赟王遣了管家照拂，他才知王爷不喜男子上脂粉，喜欢素净的颜色，后来他才知，那人即使喜欢得很了，也只会微微笑着说不错，痛的紧了，也只会皱着眉咬着唇不言不语，没有特别喜欢的，也不太讨厌什么，总是带着点笑意，却冷清的样子。
　　听说过的，赟王好男色。他心里想着，听说那人要见他，干干净净的洗了，穿了件白衣才去。进门之前他看了看院子里的一方天空，有灰色的鸟掠过他的眼睛，他听见自己在门口问“王爷找彦？”“进来吧。”赟王的声音。
　　赟王竟穿了件大红袍子，散了发背着手站在窗前。听他进来，慢慢走到他面前，在他面前站定，手微微抬起他的下巴迫他直视他的眼睛“彦，你的父亲是姓南么？”赟王的眼睛好像有种魔力，漩涡一样吸引着他，他微微直了直腰“家父正是姓南。”预料中的质问没有来，赟王只是赞赏的笑笑“南将军是本王最敬的将军，你以后还是姓南，切不可辱没了他。”说来奇怪，他心里竟平静无波，不觉荣耀也不觉惊叹，就像料定了面前这人会这么做一样，他垂下眼“南彦断不敢忘。”嘴里还说着，赟王却突然欺身上前，唇与唇靠的极近，一动就会碰到，他的手还捏着他的下巴，此时却变了松松的抚着，他瞬间僵直了身体，很快又松下来，眼睛一眨不眨望着赟王。
　　赟王问他“本王好男色，彦可知否？”他不知为何不敢动，心瞬间也跳得极快，乖乖回答“彦知道。”赟王闻言挑眉“哦？那还愿意跟在本王身边？”视线在他脸上扫了扫“本王可以把你放到户部，还是你愿意去南将军旧部的军队看看？”赟王的鼻息暧昧地喷在他的唇间，他猛的抬眸，震惊的看着眼前人，但还是挣扎着说“彦,,,只想跟着王爷。”
　　只想跟着你，因为你是你，因为你是赟王，南彦的一个梦。

　　下巴被放开，赟王这才拉开与他的距离“好！南彦，记得你今日所说，日后若是你违了此话，赟王的手段却不是玩笑的。”说着缓缓解起衣衫来。
　　担心的事终于来了，南彦却不那么害怕了，若那个人是赟王…他勾唇一笑，自然地帮赟王解起盘扣来，赟王诧异的看他一眼，也就停了手让他伺候，脱到只剩内衫，王爷握住了他的手“好了。”他的手温暖，带着干燥的触感，南彦忽然口干舌燥起来。
　　看他一副豁出去的表情和泛着粉的耳朵，赟王又看看自己，这才明白过来。微微扬起个笑，低头在他耳边喑哑的说“该到你表明忠心的时刻了，彦。让本王看看，你跟着本王的决心可好？”手抓住他的白色外袍，用了内力轻轻一撕，一件外袍刹那变成了两半。
　　南彦僵在当场，王爷却是接了他被撕烂的外袍就退到桌前“彦，本王的男宠实在多，实不会对自己的侍卫下手，不过你要还不过来，本王倒不介意换换。”南彦听到侍卫二字才抬起头来，这才看见王爷的白色内衫腰间已经被血染红，怪不得他穿了红衣，竟是受了伤！他按下疾呼，这才撕了自己的外袍，顺着王爷手指拿了伤药，王爷靠在桌前任他处理伤口，叮嘱了几句，大抵就是府里到处都是探子，只好找了他来，要他配合。
　　南彦心头酸涩，皇帝在政事上昏庸，对自己儿子竟这般忌惮。赟王，看起来风光无限的位子，身边连个可以真正相信的人都没有。赟王看他有丝同情，只觉好笑。他说府里有探子是真，只是他还没到要战战兢兢防着父皇的地步，只是不想让人知道他伤了，尤其是小九，才叫南彦来。况且，赟王的眼眯了眯，南彦其人，虽看着温润如玉，骨子里却是个愚忠的军人，从他刚才的试探不难看出这人的忠心，若是如此，适当的示弱能让这人觉得更得到重视。如今父皇这副样子，怕是又该到了站队的时候，他并不热衷权利心术，如此算计只是为了小九，那个位子也只能是小九的，他低垂了眸，掩了眼底一丝光。
　　南彦就如此留在了赟王府，表面是赟王身边侍卫，暗地操纵些朝堂局势，也管着几家王爷暗地的产业，就这样过了两年，他终于如愿离那人近了一点再近了一点。
　　直到有一天夜里，天已经黑了赟王还在宫里，京城的局势越来越紧张，他不能不担心。次日早晨宫里传来消息，皇帝驾崩，九皇子登基。
　　他听到这消息时，抬头看着院子里那一方天空，天阴着，灰色的云仿佛压在他心上，没有风，他却觉得冷。
　　他想起初见赟王，那人骑匹黑马，紫衣棕眸，他想起那人带醉意的声音，美士如彦，他说。
　　有人来找他，他认得，是九皇子，不，现在应该叫皇上的心腹赵衍，他不记得他说了什么，只见嘴动听不清说了什么，他也许点了头，也许应答了什么，早已记不得。
　　三个月后，他随赟王去往封地。

　　一去就是三年。

作者有话说

想把四哥写的攻一点 前文里太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无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