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逆水寒（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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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康元年十一月，汴京城破。
我斜倚在城角隐蔽的角落，冷眼看着金兵烧杀抢掠，侧头问我身边重伤垂死的友人：“戚少商，后悔吗？”
全身皆是致命伤的戚少商艰难地摇了摇头。
他已经站不起来了，但他的声音还是一如往常的坚定：“从未后悔。”
我眯了眯眼：“为什么？”
“邪不胜正。”
我侧头看了他一会儿，笑了，蹲下【身】将重伤的友人绑在了背上：“戚少商，你果然还是一样让人厌恶。”
不知是不是我触到了他的伤口，戚少商闷哼一声，气息微弱了几分。他长长地喘了几口气，问我：“顾惜朝，你为何要来？”
我冷笑一声：“自然是来替你收尸。”
说话间，我找到了早已凿好的落脚点。提起轻功越墙而出，墙外隐蔽处，是我备好的快马。
上马，甩开追兵，一路绝尘。奔驰间，背上的友人声音低微地开口：“你知道，致命伤太多，我活不下去的。”
我平静地回答：“我不知道。”
戚少商张口欲言，却狠狠呕了口血，落在了我的背上，滚烫。
我从怀中摸出一颗药丸，反手递到戚少商嘴边：“吃下去！”
戚少商顺从地吞下了药丸，虽仍是出气多，进气少，气息却平稳了些。他喘了几口气，叫我：“顾惜朝……”
我皱了皱眉，打断了他的话：“闭嘴。留着力气自己疗伤！”
戚少商顿了顿，还是坚持着用他微弱的声音把话说完了：“顾惜朝，我只想说，我不后悔与你为敌，也不后悔与你为友……”
感受着身后逐渐微弱的气息，我竭力平稳着身体，加快了马速。
华灯初上之时，我终于回到了惜情小筑。解下戚少商，我欣慰地发现他还有最后一口气。
“戚少商，你果然命大。”虽然知道他听不见，我仍是忍不住轻声讽刺。
晚晴死后，我将自己【囚】禁在了惜情小筑。闲来无事，我除了陪着晚晴，就是阅读晚晴的医书和笔记。日积月累，我的医术早已不逊于当年的晚晴，只是少有人知罢了。
续命，补血，麻醉之后，我打开戚少商的身体，一条一条地整理戚少商的经脉。戚少商说的不错，如不是我，他一定会死。身上五十七个伤口，十三处致命伤，血流了大半，内脏有六处破洞，左手和右腿的经脉已经彻底废了，左腿也残了一半，这样严重的伤势……我很清楚，我虽然救得了他的命，但他下半辈子都已经无法离开轮椅了。
这对于一个武人来说，生不如死。
“值得吗？”我神色复杂地看着他。戚少商安静地昏迷着，没有回答。
缝合完毕，运功疗伤。三日之后，戚少商苍白的脸恢复了些许血色。我知道，他活下来了。
一碗一碗黑色的药灌下戚少商的喉咙，七日之后，他醒了过来。
出乎我意料之外，戚少商十分豁达地接受了从此无法行走的现实：“惜朝，多谢。”
“你不在意？”我很疑惑。
“哈哈~”戚少商豁然一笑，“能活命就是我捡到了的，更何况，我还有一只右手可以喝酒！”
我盯紧了他的眼睛。
戚少商的眼中满是真诚的感激，他说的是实话。
他没有痛苦于自己失去了双腿，失去了左手，失去了大半的武功，他充满感激地看着我，感激我救下了他的性命，感激着上天留下了他的生命。
他是戚少商！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我从没有，像现在那一刻，发现自己和戚少商的差距。
若换做是我，我知道自己虽是坦然接受，也定然满心怨怼。而眼前的戚少商，只有感激。
忽然间我明白了，千里追杀，我之所以会输给戚少商，不是输在智谋上，也不是输在运气上，更不是输在权力上，我输在胸怀！
我一直以为，我卑微的身世只能束缚我的过去，因而拼命挣扎。却原来，它早已用自卑、怨愤的情绪束缚了我的头脑和思想，让我的眼中只能看到权力，却看不到天下。
我错了。
我是兵家。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
身为兵家，玩弄权力，下下而已。
上兵伐谋，全国为上。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在这一瞬间，我的脑海中忽然一片清明。
我仰知天文，俯察地理，中晓人和；明阴阳，懂八卦，晓奇门，知盾甲；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自比管仲乐毅之贤。
我是顾惜朝。
低低的笑声无可抑制地从我的喉咙口溢出，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停不下来的放声大笑。
戚少商先是诧异地看着我，却忽然也仿佛明白了什么，一同笑了起来。
戚少商伤好以后，我就在惜情小筑边加盖了一间屋子。他留了下来，做了我的邻居。
我们弹琴、喝酒、论天下。
很久之后的某日，饮酒正酣之时，似醉非醉的友人忽然放下酒杯，按住了我的手，带着醉意低低地开口：“惜朝，如果当时在旗亭酒肆遇见的人是现在的你，就太好了……”
我沉默了片刻，苦笑，执壶为他倒了一杯酒：“戚少商，我有没有说过一句话。”
“什么？”
“谢谢。”
戚少商没有回应，恍若睡去，但我知道他没有。
一杯又一杯，我把自己灌醉了。恍惚中，我好像看到了晚晴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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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的，确实是晚晴的身影！
大红喜被，龙凤红烛，窗上喜字，屋内新人。
我回到了过去，回到了一切刚刚开始的时候。
准确的说，这是我新婚的第二天，接到追杀戚少商命令的第一天。
接过命令，眼角瞥过冷呼儿、鲜于仇鄙视的神情，我微微冷笑。
“冷将军，鲜于将军，”黄金鳞一走，我张口截住了两个蠢货流水般侮辱的言词，袍袖轻扬，姿态悠然，声音却冷得可以结冰，“那你们觉得，这件事傅丞相为何要交由我负责？”
未及两个蠢货说什么，我右手轻轻一动，神哭小斧呼啸而过，带走了两人鬓边的一簇长发。一点反应都未及做出的两人，霎时脸色雪白。
踏近一步，让他们可以清楚看到我眼中的凶光，我悠悠然，语音更冷：“那你们又觉得，为何黄金鳞要处处针对于我这个平民？”
两人反射般地后退了一步。
我嗤笑一声，艳若桃李，冷若冰川：“冷呼儿鲜于仇，你们要想清楚，你们真的要介入我和黄金鳞之间的争斗吗？”
这句话，两人听懂了。不自禁地再倒退一步，两人张嘴结舌，目瞪口呆。
甩袖回屋，我知道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只要这两个蠢货开始怕我，之后，对我行事的阻碍，就会小得多。
屋内，晚晴在整理我出行的衣物。
我上前，温柔地从背后拥住了她。温热的，真好。晚晴还活着！
晚晴的脸迅速红了，娇嗔一声：“相公！”却不知对我来说，她羞恼的声音有如天籁。
“晚晴，”好容易定了神回到现实，我低头，在她耳边细声地吐息，“如果有一天，江湖传言我人人得而诛之，你相信我，好不好？”
晚晴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但迅速地，她抓到了我话中的意思，转过身忧虑地看着我：“相公你……是不是爹给了你不好的任务？我可以去……”
我用食指轻轻按住了她未尽的话，继续悄声地说话：“晚晴，别慌！我只能告诉你，有些事，最终是好是坏，取决于去做的人。我不去做，就会有别人去做。与其那样，我宁可由我去完成。只是，我不管世人怎么想，我只希望你能相信我。晚晴，你可以答应我吗？”
晚晴抬头，忧虑地看着我，看进了我的眼睛。许久，她严肃了表情，仿若誓言般点了点头：“相公，我答应你。不管天下人怎么告诉我，我都相信你。”
“晚晴，谢谢你！”我心中一阵满足，忍不住紧紧抱住了我最爱的妻子。
第二日，我便带着冷呼儿鲜于仇等人向连云山脉疾驰而去。
路上，我在心中细细整理了自己的计划。
大宋最大的隐患，莫过于朝廷文弱，武力都在民间。如此，一旦外族来袭，民间力量太过分散，而朝廷力量又太过羸弱，大宋根本无力抵抗外族。因此，只消数月之间，便会有亡国之危。
面对此种困境，本来最好的解决方法，莫过于明君变法，收归民间势力为朝廷所用，顺者昌，逆者亡，并建立完善的军功军爵制度留住人才。这样一来，社会无动荡之余，虽一时武者力量有所削弱，但二十年后，大宋便可成为绝世强国。这也是本来，我想进入朝堂的目的之一。
然而，就目前来说，时间却是大宋最大的问题。距离金国灭辽，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另外，大宋也没有明君。
那么，就只有一个办法了——以最小的代价改天换地。
当然，受益者不会是傅宗书。
让一个被武林高度尊敬，睿智且有帝王天赋之人摄政，甚至，黄袍加身，可以以最快的速度减少武林和朝廷的距离，从而将武林中有才正直之人拉入朝堂和军队。同时，新皇帝新气象，也有利于名正言顺地推行变革。
要做到这个也不难，只要，让赵氏皇族丧尽人心的同时，让那个人收拢军权，尽得人心就行了。
而我心中能让我为之奔波的主君，自然只有一个人——“九现神龙”戚少商。
我要做的事，就是将“九现神龙”变成“真龙天子”。
择主天下。
不过，我很清楚，目前的戚少商还是太嫩了些。作为“九现神龙”的戚少商无论是威望还是心态智谋，都还远远不够。如果他现在已经是前世京城中的“龙头”戚少商，我也就不必这么辛苦了。
我勾起一抹兴味的微笑。
只有经历过“千里追杀”，经历过被背叛、被冤枉、失去手足兄弟、被搭救、连累他人最终却依然坚持信念的戚少商，才是成熟的“龙头”戚少商。
所以抱歉，戚少商，今生，我还是要背叛你。
更何况，“千里追杀”也是积累人望的好时机。
只要我能让武林中人相信追杀戚少商只是借口，朝廷是利用这个借口剿灭江湖门派，就可以在除掉未来必定会对新朝廷造成掣肘的人之余，将剩下的都让戚少商救下，成就“江龙”转“真龙”的声望和人脉。
不过这么一来，“千里追杀”，戚少商要跑得比前世更远一点才好。
我心中划过各个门派、帮会的驻地，很快拟定了一条逃跑路线，一份死亡名单。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逆水寒（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