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红软》酥桑

57、太子妃平姬

　　阔甘太子下葬不过三个时辰，太子妃平姬便称头痛发作，率先回到了东宫中。

　　她并不理睬身边宫人，反而大闹特闹了一场，将书房中所有能够得着的东西都给砸了个稀巴烂，在众人的眼里，不过是跟以往小打小闹的孩子把戏是一样的。

　　大家都忙着收拾平姬留下的烂摊子。

　　这些繁重的活计，足以让他们从早忙到晚上。

　　而平姬，则躺在了寝殿中那床锦华被榻上，还大骂着撵走了东宫外守候的宫人们，闭着眼蒙头大睡。

　　现在，平姬脑子里正想着，终于可是好好睡上一觉了。

　　没有人叫醒她，就这样，饭菜也不曾有人来送过。

　　窗外寒风在肆虐地刮着，呼呼叫着，想着叫人都有些害怕，二王妃代代也没有来，大概是因为天气的原因。

　　今夜变天，温度下降得厉害，连宫人们都不知道躲到哪里去取暖去了，再说自己主子都快倒台了，还有谁在心里面会惦记着么？

　　睡足了的平姬，呆愣愣地靠在床榻上，好久没有这般睡过一场无梦的好觉了，她眨眨水涟涟的双目，想到自己今日的药粉还未食呢！

　　想到这里，她取来了隔夜的茶水，索性将药粉倒入水中，混着喝了下去，肚子里感觉比往日更加冰凉，她不舒服地揉了揉，不甚在意。

　　她现在关注的，就是要将自己打扮得明艳动人——正如同她和凉逸大婚之日那般。

　　想到这里，她从被榻下面取出那件存封已久的红妆，慢慢套在了身上，她一面抚摸着这极薄而光滑的衣料，一面站在巨大的落地铜镜面前，审视着自己。

　　穿得这身，还是姆妈在草原送别之前亲手做的牡丹薄水烟逶迤曳地长裙，作为自己的嫁衣，这身裙装被她保存的很好，样貌如新。

　　玉带腰之两侧再垂下细细的珍珠流苏，两臂挽云青欲雨带，带长一丈，与长长裙摆拖延身后，极体现皇家富贵荣华，又平添几分少女娇俏。
　　“咦……竟然瘦成了这般模样，平姬啊平姬，你现在一点也不像一个花季少女了啊……”

　　她看到落地镜中映射出来的那道薄如纸片人的身体，干瘪瘦弱，像一只先天夭折的小羊犊子，瘦骨嶙峋的身子上没有一点足以诱惑男子的线条，幸好这几日多喝了许多的汤汤水水，皮肤却是十分白嫩的。

　　她想起婚礼当晚，凉逸微醺地醉眼直直望着自己的身躯之时，口中喃喃道，“小女孩，你的皮肤真白。”

　　想到这里，平姬就笑了，他还叫她小女孩呢……还夸了她的好皮肤……

　　还有什么吗？

　　平姬想了像，再也想不出了，这可难住了她。

　　她走近铜镜，凝视着自己这张年轻的脸庞，明媚和青春已经全然不再了，唯有最后一丝清纯还残存保留着，她笑了笑，一个小妇人，还要这清纯做甚？

　　平姬坐回到梳妆台前，将自己的小脸涂抹得更加白皙，甚至可以说是苍白的效果。接着她拧开最浓重，色泽最鲜艳的那瓶胭脂，仔细耐心地刷在了嘟起的嘴唇上，又厚又浓！

　　那样鲜明的对比，白的像云，红的像火。她曾经料想过这辈子自己也定不会再用这种张扬的颜色。

　　接着是面颊，傅粉其上也晕染了淡粉色的面膏。眼睛…睫毛……就连脖子，平姬都涂抹得格外认真细致，任何细枝末节都不容错过。

　　没有束发，她任由长长的乌发垂直而下，倒是显得年纪更小了。

　　最后，她目光越过了那些花式繁多的首饰石宝珠花，落在了台面上的眉粉匣子上，里面所盛装得是青雀头黛粉，此时的西番平凉能产出的青雀头黛一年不过三两，可是凉逸也为她献了一份，在自己生辰之日显出了十足真心。

　　她提笔，慢慢画上了自己的眉宇，其实她的眉形很好，不用多加修饰，婚后一年，她还是强求着让凉逸帮她画眉，凉逸总是一笑，不说话便举笔画上，只是淡扫过，他便说已好，自己都快不相信他了。

　　如何台上烛光暗，换若不换勿讨烦。

　　原来是自己不识趣了……

　　抬眼一看，这次的眉形比之前任何一次画的都要重，都要细腻，平姬板直了脊背，努力瞪着镜中的小妇人，想要看得再仔细一些。

　　——

　　殿外风声真大。

　　平姬心中想着，起身拿了一件同色长袍，显然不是她的，这是凉逸在大婚之日所穿的袍子，她也细心地留下了。

　　她将袍子小心折好，紧紧抱于怀中，赤着脚来到东宫的殿门口。

　　暗夜中，她静静地抬首凝视着梁顶上那块大匾，东宫二字龙飞凤舞，平姬像是永远看不够似的，目光来来回回，认认真真在匾上逡巡着，足有半刻钟之久。

　　过了良久，她觉得周身已经在寒风中冻到麻木，手脚失去了知觉肌肤发青，这才缓缓转过身子，向着水榭那处走远。

　　露台上也很安静，风声呜咽着，抽打着平姬的秀发，散乱地漫天飞舞，一片漆黑中，她的雪脸和红妆迎风，火红的玉带被飘至老远，曳地长裙也如同怒放的牡丹，飞扬起来，青白的小腿一下全部露出。

　　平姬站在水台的中央，遥望着河面上雾霭苍淼，阴冷的水汽铺面而来，她思索着，像是感觉不到任何凉意。

　　不知道呆立了多久。

　　她觉得腹中有些绞痛，其实没有那么疼痛，因为身上侵袭来的烈风已经叫她失去了大部分知觉。

　　她按了按腹部，感觉有冰冷的液体滴在了木板上，就连她象牙白的脚掌上，也全然是猩红色的，她觉得有些刺痛，正是因为极热的血液在流淌下来，可是身子又是冰冷，她不太舒服。

　　可是对于这些，她置之不理，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平姬一步步挪向了靠近河面的岸沿。下面，就是乌黑汹涌的河水，一下下，拍打在了岸沿，顺着坚实的水台，发出巨响，平姬瑟缩了一下小脑袋。

　　接着她摸摸自己的腹部，柔声问道，“你害怕吗？不要怕，娘亲在这里呐！”然后想了像，她又加了一句，“很快，爹爹也会来看你的，我们马上就要团圆了。”

　　她取出怀中的喜袍，披在了自己的身上，上面还留有凉逸的体味，甚至是体温，她觉得没有那么害怕了，不多迟疑。

　　她轻轻地说了句，“穿上了你的袍子，我便好在千万人中寻到你，凉逸——我这辈子要缠着你，下辈子还有纠缠你……还有下下辈子……你不要怨恨平姬，平姬好害怕，那么多人要害我，唯有你可以替我遮风挡雨了，来世……我们再做夫妻吧！”

　　迎着狂风，平姬慢慢闭上眼睛，身体轻盈起来，带着她腹中的骨肉，到达了灵魂的至高带点。

　　她从来都不后悔，即便是错爱一生。

　　辛苦最怜天上月，一夕成环，夕夕都成玦，若似玉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岫河上水榭风景独好，苍茫一片中，唯有浪花击打不到的地方，留下了曾经生命鲜艳过的颜色。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上午再更新一章。
降温太厉害了，大家多穿点衣服哦。
好困，俺去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