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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似是故人来 ...

  •   梁国都城雎州。
      一身穿梁国特色,普通长袍对襟裙的女子走在街上,身后跟着一个垂髻丫鬟,主仆二人身上背着包裹,一路步行至长街上。
      近看,正是六皇女凉岄和黄衣侍女宁。
      “皇女,这雎州不是梁国都城嘛?为何这般简朴,和咱们的延城相比真是不值一提啊……”
      宁抱着包袱,左眺右望着青石板铺就而成的街道,应是早上的集市,现在却依旧紧闭着房门,街上的人流也是稀稀攘攘,看去十分冷清。
      “宁——你可不许这般无礼,这是梁国的大都,眼下这样的景象…大约是发生了何事?要不我们先找了客栈落脚罢。”
      凉岄轻声说道。
      主仆二人今晨才乘着马车来到了雎州,对这里一点也不熟悉,饥肠辘辘之时,总是要想着先填饱了肚皮再说。
      凉岄带着侍女宁一家一家地敲开门问着住宿,可是每一家客栈的伙计都只打开一条门缝,审视着这两名远道而来,风尘卜卜的女郎,摇头称现在还不能接客。
      侍女宁忍无可忍,冲着这家的伙计讲到。
      “你们这些梁国人还真是奇怪了,送上门的生意都不做,怪不得街上的景况这般不成气候,我们有盘秤,又不是白吃白喝!”
      她的语速极快,凉岄还来不及阻止,就犹如鞭炮一样,噼里啪啦的讲上一大通,说得那睡眼惺忪的伙计睁大了双眼,仔细打量起两位女郎,不怒反笑。
      “你们……不是梁国人呐!难怪这样唐突!”说着他摇摇头,叹息一声,右手指指外头的白灯笼。“没有看外头什么模样吗?梁国的储君殁了,雎州内贸易来往都停滞了,除了油盐还有粮食,其他的都一律不准交易了。”
      “这位大哥,我们只是要间客房!”宁没有好气地打断了他的话,一件这样简单的事情怎么在梁国就变得那么复杂呢?
      “那也不行,官爷知道可是要杀头的!这种事情我、我可没有胆量做,客官还请自便吧。”说完,那守门伙计便准备将大门合上,好去睡个回笼觉。
      一素白柔荑突然撑在门板上,力道也不小,惹得伙计直视,这女郎虽然穿着普通,却是风度仪态非凡,定是个来头不小的角儿。
      凉岄看着那伙计,焦急问道,“你说梁国的储君殁了?那你可知道储君指的是谁?”
      “姑奶奶您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啊!”伙计脸上露出不耐烦的表情,要不是看在这两位女郎模样气质这样的好,他才懒得理会。
      “这梁国储君,不正是公子息么……”
      只见那女郎听闻之后,腿一软,直直往青石街道上跌坐下去,身边的丫鬟惊呼,“主子,快起来,地上太凉!”
      果然是有钱人家的女郎,那伙计撇撇嘴皮子,语调放柔和了一些,“要不你俩先进屋吧,看你家女主人这样的形势,肯定走不好路了。”
      算他还有点同情心。
      侍女宁慌乱地点点头,和凉岄一样脸色变得极差,她搀扶着凉岄,一主一仆缓缓走进客栈内,随即身影一摆,消失在了门后。
      一男子坐于巷口马车中,一脸严肃地问着车外之人,声音冰冷有力。
      “可是看清楚,记得是哪间客栈?”
      “回皇上,奴才看的仔细着,正是东街的鹊来客栈。”
      “善,先回宫吧。”
      那男子板着脸,冷厉说道,几人跟在马车后,行装简朴,根本没人能够猜到,其中坐着竟然是梁国的一国之君。
      ——
      夜晚,湿湿的凉风刮来,比西番的夜晚还要阴冷数倍,直直冷到骨子里。
      宁替六皇女加了件外袍,又采办了些洗漱用品,待一切打点好之后——
      “六皇女,我给了那看门伙计一些银钱,派他出去再探听下情况,明日我们就进宫,可好?”
      凉岄哆嗦着点点头,她扭过头,格外认真地看着侍女宁。
      “你确定是公子息无误!”
      声音沙哑,显然是哭过的。
      宁艰难地点点头,“可是宁不明白,这天下人人都知道公子息的死讯,为何在延城时我们却不知道,皇女你说太后她知不知道,七皇子他知不知道?”
      说到这里,她焦急地来回走动,百思不得其解。
      “不用猜想了,母后和所有人都知道公子息的死讯,唯独我一人,才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个人。”
      对于这一点她深信不疑,母后和凉柒他们封锁了公子息殁了的消息,就是不想让她伤心,没有想到,她会偷偷溜到梁国来找公子息。
      想到公子息曾经的誓约,凉岄就会伤心难过起来,她举起酒杯,又饮下一杯酒水。
      “皇女,你少喝点,明日我们还有进宫见梁王呢!”太后此番做法还真是陷六皇女于不义啊……
      “你少管我,我饿了,你去准备些下酒菜来……”此时的凉岄清醒着呢,可她只想要一个人安静安静。
      “喏,那宁先下去了,有什么事情你叫我便是。”
      说完,她自己也迷迷糊糊起来,便趴在桌前小憩一会儿。
      待凉岄朦朦胧醒来,已是后半夜了,她身上加盖了一件狐皮大氅,纯色漆黑,更是衬得粉脸玉白,惹人怜爱。
      房中孤零零点着一盏油灯,黄晕浑浊,叫人昏昏欲睡。
      凉岄浑身无力地趴起来,口中正渴了,举手拿起眼前酒壶准备再倒一杯酒水。
      “六皇女勿喝,饮酒伤身。”
      声音低沉悦耳,还出奇的沉静。
      哐当一声,凉岄冰冷的手指一松,酒壶落在了脚下。
      她瞪大美目,只见昏暗一片的房中,还静坐着另外一个人影,身穿狐皮大氅,周身漆黑,而这人就坐在她的对面,双目澄澈看着她,石宝般奕奕发亮,那是双她曾经熟悉的眼睛,因为公子息的眼睛就是这般模样的,对上那人无礼冰凉的探视,凉岄不禁有些颤抖。
      “你是何人?”凉岄轻声问着,此刻听闻了公子息的死讯,没有什么能比这消息再让她震惊了。
      “此番梁国之行——你是来找梁息的吧?”
      他没有回答,却证明了自己和公子息的身份相关,凉岄像是猜到了什么,吐出胸中一口浊气。
      “你是梁王殿下吧!”
      她愣怔地看着梁仲卿隐藏在黑暗中的面容,口中唯有吃力地吐出这么一句,“公子息和你一点也不像,他比你要温柔千百倍。”
      说完,凉岄抑制许久的情绪爆发,终于恸哭起来,梁仲卿显然没有预料到胞弟的心上人竟是如此脾性,终是一愣,有些手忙脚乱起来。
      “六皇女不要哭了,流泪伤身。”
      千挤万挤,梁仲卿终于挤出一句显然不合常理的话语,凉岄正伤心着,突然就听到这样一句,不知该如何回复是好,她背过身子狼狈地擦干泪痕,对自己方才的无礼感到难堪。
      眼前这位梁帝,分明就是一个情障。
      ——
      梁仲卿有些懊恼,心想着今晚原本是想给凉岄来个下马威的,没料到自己却安慰起这人了。
      心中咒骂自己一句,接着他朗声说道。
      “梁某想请六皇女移驾宫中,仲卿胞弟还遗留了一些事情,务必请你亲自处理。”
      凉岄一愣,点点头,又看看周围,皱眉问道,“我身边的侍女呢?”
      “她很安全,皇女请放心,事情完成之后,我会送你回平凉宫中。”
      说完,梁仲卿率先站起身子,身穿黑狐大氅的他,身量竟然极高,雄伟异常,和皇弟公子息相比,完全一副长辈的模样。
      “你当真是梁息的胞兄?”凉岄显然有些傻眼。
      “……”
      这件事情梁仲卿已经澄清过上万次,当年父皇还在的时候,每每看到他们哥俩站在一起之时也是摇摇头,指着弟弟说着是完全一副风流郎气派,而自己则是他的武侍!
      他翻了翻白眼,严肃而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子,直接下了楼梯,留下凉岄一边擦着眼泪鼻涕,一边小声的自言自语道。
      “真的一点也不像啊……”
      说完这话,她终于挪挪脚步,跟在梁仲卿身后走下楼。
      客栈里空无一人,外门廊中唯有一盏阴森白灯笼,十分恐怖,凉岄小脸埋在大氅中,乌溜溜的眼珠四处转转,手指不由地勾住走在前面那人的衣带。
      “干嘛?”梁仲卿头也不回,僵硬地说道。
      “我…我有些怕。”
      梁仲卿冷哼一声,示意凉岄跟着他进到一顶轿子里,里面一盏引灯奴(这里的引灯奴不为古语里的意思,只看做一盏夜明珠制成的灯具)正静静流淌着光辉,有宫人在轿子外护驾一路畅通无阻。
      她跟着梁仲卿来到大殿外一片桃花林中,分明不是桃花盛开的季节,此时的枝桠上却是朵朵桃花绽放,迎着初冬的寒风摇曳枝头,看到这样美丽的景象,凉岄几近摒住了呼吸,美目中流露异彩。
      这片桃花林实在是太美了,没有想到在梁国宫中可以看到这样惊艳动人的风光。
      凉岄脸上一凉,竟是自己的眼泪滑落,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这里有令她熟悉的感觉,寒风一吹,红粉莹白更是吹落,风景惊艳如虹,凉岄伸出手臂去感受这片萧瑟中最后一丝温暖。
      梁仲卿愣愣看着凉岄的身影,脑海中与公子息的的身影重合在一起,心中更添忧伤。
      “这是梁息的墓地,他生前最爱之地,他将这里叫做桃花居,愿自己能在这片美丽的景色中长眠。”梁仲卿轻声说着,生怕惊扰到地下长眠之人。
      只见眼前的女子身子抖了抖,迈开脚步到了自己的面前,“公子息他的……墓碑在何处?请让凉岄见他一眼。”凉岄冰冷的小手擦干自己的眼泪,抬首说道。
      “他在哪里?”
      梁仲卿眼中升起一片雾气,他强制自己的手不要掐住眼前这女人的脖子,此刻只要他的手一抬,恐怕连他自己都不能控制得了自己,拳头始终在袖中紧紧握住。
      “梁息他亲口说着你要祝福你和茂国太子,说嫁给他是一件幸事!哈哈哈哈,我这个傻弟弟到死时想的都是你,脑子里全都是你!他说你最爱桃花,便和我说死后一定要葬在桃花林中,就连墓碑也不愿刻,执意将自己的骨灰埋在这棵桃树下,说自己下辈子要做这桃花树中桃花仙,这样才能够和自己最心爱的女子自由地生活,每日抚琴煮酒,过上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日子!”
      说到这里,梁仲卿的眼睛扫过眼前这个让他厌恶的女子,眸中带着讽刺。
      “——而你呢?梁息他死的时候你可曾知道,可曾看到他骨瘦如柴像一具骷髅一样躺在榻上,就连说句话都艰难,你以为只有你过的辛苦而别人的生活都是狗屁么?你每日躲在那山庙中做了什么?诵经清心还是为了忘记梁息?”
      最终梁仲卿终于冷笑一声停了下来,所有的怒气化为无声,他本有好多怒火要发,他想要凉岄知道自己的亲人过着怎样的日子,可是一想到这是弟弟心爱之人,此番却是狠不下心了。
      这些话就像重重的一巴掌,打得凉岄先前麻痹的神经一阵抽痛,她已经流不出眼泪,只能用力揪住自己的衣服,她看到眼前这株桃树,想着那人当日在月下询问自己的样子,年轻又优雅的身影,温柔悦耳地声音。
      公子息的死讯,亲人的隐瞒,梁仲卿的质问,她的心一直被这些人所刺痛,可是现在的心情竟然是平静的。
      莫非她才是那个心肠最硬的人?
      寒风中,只见凉岄将靴子脱去,褪去黑色大氅,走向那棵桃树,迎着花香和花瓣的洗礼凉岄的歌声响起。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
      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卖酒钱。
      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换来花下眠;
      半醒半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
      凉岄的歌声不曾有人听过,这是她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唱歌,歌声青涩略带沙哑,并不那么动人,更是不及母后凉姬的绝美音色,但是此刻心中想到公子息明月皎洁的面容,她不禁响起在伽若寺中秦大河轻轻念过的一首诗,她不知来由,也不曾问过,但是她觉得,桃花树下躺着的那人,也会和自己一样喜欢这首诗罢!
      他们因为这个时代而相遇,又因为宿命而阴阳相隔。他不喜悲伤,而自己也想要保留完美的记忆,这是他唯一能留给她的,那么自己也不要让他更加悲伤。
      想到这里,凉岄擦干泪痕,清澈的眉眼沾染笑意,在簌簌纷落的桃花雨中自舞清唱起来,她身上轻薄的裙角翩跹翻飞,裸露赤足轻柔点在铺就而成的桃花雨中丝毫不觉冷意,就这样,她完全陶醉在漫天飞花中,像精灵般轻盈穿梭在月下。
      撇去身后那人迷蒙的双眼,凉岄从没如此自在。
      这种自由,只有梁息才能给予她!想到这里,凉岄心中突然没来由的清明起来,她突然懂得了梁息的用心。
      一舞犹尽,歌去人影息。梁仲卿耳边依旧萦绕着方才的诗句,意犹未尽,甚至忘记将手中的丝履递过。他听过世上诸多艳姝女子的歌声,胜过此番便有千千万,但是这般动人心扉却未有听闻。
      凉岄轻呼一口气,转过身看到阴影中的男人,有些不好意思:“这桃花庵歌听人吟过一次,实是太妙,便拿来送他,想必他会十分喜爱。”
      “桃花庵歌么?”梁仲卿眼中清醒许多,一边将丝履递过一边暗自牢记下来。
      两人缓缓向宫门外方向走去,梁仲卿终是恢复成之前倨傲神情,到了尽头两人仍然没有言语,他自胸口出拿出一小盒与一封书信,交由凉岄手中,便命贴身侍卫送凉岄回到客栈。
      虽然没有只字片语,但是两人心照不宣。
      就在凉岄坐上车后,锦帘被拨开一些,正是那人带有薄茧的大手,停顿稍许,耳边低低传来他低沉郑重的声音。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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