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背道而驰 ...
-
这几日太子妃食欲渐好，每日东宫中预备的饭菜也是更加精美起来，她经常和三皇女凉咏，二王妃代代处在一块儿。
太后凉姬听闻此事，总是不以为然地点点头，笑着对身边揉腿的大宫女司说道。
“到底是年轻人，孩子气还是重了些，以后东宫若是要添置些东西，你就派人取了好的送到太子妃那儿去，还有什么要求你都满足她便是，不过还是个孩子。”
“喏，司会亲手处理太子妃的事情，还请太后放心。”
司听闻后点点头，两个人就像失去记忆，那日的风波在他们眼中烟消云散。
——
凉姬收回目光，神情平静。
她此时回想到，十年前武威大帝在敌国被俘，囚禁在天牢中，最后病死异国他乡，遗体被送回西番平凉，她那时正怀着凉允，一晚上趴在死去的夫君遗体上哭泣。
他曾经俊美优雅的面容已然发臭，身体也开始腐烂。
可是自己仍旧细心地替他整理好遗容，梳起鬓发擦拭了身子，换好干爽衣袍，凉姬尤其记得替他穿鞋的时候，他的脚上已经流脓变形，自己留着眼泪颤抖地拿不住鞋子，好几次没有穿进去……
他依旧是自己最爱之人啊！
她不愿其他人看到他的狼狈和难堪，那些等着看笑话，眼中却带着怜悯目光的人休想见到他无措痛苦的模样，这个世界上只有自己能明白他的心思啊，她十几年华进宫，在他身边相伴时间最长，没有人比自己更能了解他了。
看到自己夫君那时候的模样，凉姬就下定了决心，自己不能输——在这场权力的斗争中，在那些有嗤笑，嘲讽、虎视眈眈的目光中，此后就算她用尽万般手段，也要稳稳站在宝座之上。
一想到这里，凉姬脑中便掠过了公子凉柒那张玉白的脸庞，那双寒潭深水般沉寂的美目，她银牙一咬，连声问道。
“凉柒他们进展如何了？已经到了没有。”
“他们昨夜赶到了繆州，几名检查史也奉命赶往繆州，现在他们应该已经碰面了。”司轻声在凉姬耳边说着。
“嗯。”凉姬点点头，“时间正好，明日凉逸的遗体也要移驾到西郊陵墓中和他分穴而眠了，也好啊……这凄凉地中，也多了个服侍他的人，他应该不再那么寂寞了。”
司点点头，她知道太后口中的“他”——指的就是先逝的武威大帝。
——
边境繆州。
公子凉柒昨日深夜赶到了此地，和秦大河、徐璇几人一并住在了驿站之内。
繆州不似延城气候温润，鹅毛大雪下得倒是飘飘扬扬，恣意挥洒于天地间，山间河畔全被雪迹覆盖，踩在脚底犹如松软云沙，掩没至小腿。
秦大河起了个大早，并未合眼多久的她显得有些疲惫，修长睫毛下青色阴影隐约显现，衬托着秀气清俊的面容，正是夜里没有睡好的证据。
她依旧是穿着那身金角黑袍，身量秀挺，此时她慢慢走进大雪中，沿着河畔行走，从远处望去，似一株墨兰。
另一处，暖阁中正生着炭盆，公子与徐璇坐在一侧，另一侧则坐着另外几人，身着玉子色官袍，为首那人，板着一张严肃脸。
徐璇同样一脸凝重表情，唯有公子凉柒，一手叩击着桌面，一手抚摸着身上所盖的貂绒大裘，此时的他脸色有些苍白，嘴中时不时传出轻微的咳嗽声，看上去好像个极为惧寒的病人。
“大人，依照之前的吩咐，我们已经派人将女尸和其他几具尸体运到驿站内，上午我们先验尸，午膳过后我们前往岫河与鬼水的交界处，你看可好？”
为首中年人恭敬地抬首说道，目光认真地看着公子柒苍白的脸庞，公子他只是一笑，轻轻摆一摆手，微咳一声，屋内一时间无声，静可落地听针。
“前宋检查史在威武帝当政的时候便是大言炎炎，冠冕堂皇，私下里却是蝇营狗苟，尽是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情，公子我希望青玉——你可不要步了你父亲的后尘，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这话说出之时，叫人倍感犀利。
宋青玉两腮紧了紧，额角爆出一丝青筋来，自己的父亲……好死不死成为了自己仕途上的绊脚石，而此刻唯一能助他的，便是眼前这位年纪看来并不大的七皇子了。
“青玉明白，一切事项全凭贵人安排。”
说完，宋青玉更为虔诚地低下头，额头触碰到有些发烫的地板上，觉得自己的脸面也变得滚烫起来，心中希翼又曾加几分。
公子凉柒又咳嗽几声，温雅的声音间断传来，“你派人将河畔那人招回来。”
此话一落，宋青玉低声向后方说话，顷刻间便有官员出了房间。
说话的时候，公子凉柒的目光全然落在窗外，结晶的窗棂上隐约可看到外面依稀模糊的景象，宋青玉楞了一下，目光也随之向下望去，看了良久，才找到那抹纤细身影。
“那人并不知情，但是他对此事颇有疑虑，如若他问什么——”公子平和冷冽的声音一顿，“你只要如实相告便可。”
旁边一直凝重脸色的徐璇听到此话，深邃目光慢慢挪到了公子凉柒的脸上，来回逡巡，他皱着眉，像是对此事并不赞同，但是前前后后他都没有出声表态。
宋青玉退下之后，徐璇望着盆中燃烧正旺的木炭，沉声问道。
“为何你执意要拉他下水？他到底有何不同。”
公子裹紧了身上的貂绒大裘，端起身前的清酒，轻饮一口，掌中一股热力被逼发出来，身上的寒气除却不少，他呵了一口气，淡茶色的眼眸转向徐璇，两人目光对接。
“他是我的旗子，一粒想要逃脱的旗子，现在我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将他紧紧拽在身边，取得他的信任以备不时之需。”
说完，他揉揉眉心，徐璇从他瞬间而变的表情上看到了一丝困惑和阴霾，他心想，对于秦大河的感情，原来公子凉柒也是困惑的、不确定的。
“我和你赌一局吧，凉柒。”徐璇突兀地笑了，常年严肃的眉眼被笑意晕染而开，开朗许多，凉柒看了便是冷哼一声，已知道这人又是来者不善。
“赌什么？”
徐璇一听，心中暗笑，凉柒的性格素来好强，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可对于敏感的人物他可是半点不马虎……
“我就赌秦大河。”
听到这三字，公子凉柒的眸光一下子转深，眉头微挑，一个明显不出我所料的表情。
看到凉柒这般，徐璇一噎，他没好气地抽抽嘴皮，淡紫色菱唇一掀，“你当真就一点儿都不吃惊？”
公子凉柒撩撩貂绒的边角，正是用金色黑线缝制，一如秦大河身上那件黑袍用料，他若有所思地盯着火盆，嘴中咳道，“繆州的春日，怕是要过了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冬季才会姗姗来迟罢？”
说完，他秀美苍白的手指抵住下颌，优美的一笑，“正如你方才所言，凉柒的心中正痒，不妨赌上一局吧……”说到这里，公子凉柒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望着窗外那条结冰的岫河，方才那道墨色的身影已经不复存在。
而徐璇的脸也微沉下稍许，他自觉这并不是个好的征兆，足以说明，凉柒对秦大河的感情已经不同于寻常人了。
——
秦大河带着一身寒气，轻轻走进暖阁当中。
阁中暖意十分，中央架着巨大的青铜火盆，照映着一色暖光，温暖中只见公子身穿乌青色长袍，外身簇拥在一堆雪白的貂绒中，面色青白，犹有病容模样，外界的雪雾冷冽的气息扑了公子凉柒一身，他此刻就如木偶坐定，背部依旧笔挺，脸上苍白没有表情。
秦大河头回见到凉柒这幅模样，目光停驻的时间偏长些，这才想起自己逾越了。
直到秦大河站定，他那双淡茶色的琉璃美目才渐渐睁开，目光平静柔和地看着眼前的秦大河。
她漆黑的盘发上沾着霜雪，其实户外大雪早停，这是树干枝桠下被北风扫落的结晶颗粒，落在了她的身上，公子慢瞧着秦大河满是霜雪的脑袋，抿抿唇角，一只手展开又悄悄放下，随后他头一摇，示意秦大河坐到他的对面。
“坐吧。”
“谢公子。”秦大河坐下后，目光也一直低垂着，眼眶下方隐约是青色阴影，只听公子凉柒眉头蹙眉，低声问道。
“秦侍卫昨夜没有休息好吧！”
秦大河一愣，向公子凉柒望上一眼，摇摇头没有承认，嘴中恭敬说道，“公子先前派人寻小人到暖阁来，可有要事？”
公子凉柒身子一僵，再次拢拢紧身上的大裘，声音也沉稳正常许多，“你进来之前，可遇到一个玉子色官袍的中年人？”
秦大河点点头。
“那他都说了些什么？”
“说他是和公子您一道办案的宋检验史，还问了我的名字，说是如果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我可以询问他？他将会一一作答。”秦大河语调中含有不解之意。
公子凉柒满意地点点头，“没错，今日起全天时间你都会跟我在一起，若是有何不解之处大可提出来讲给我听。”说完，公子侧首又想了想。
“我不想引起你某些误解——你听明白了么？”最后，他又加了一句，语气缓慢而诚恳，“我明白我们之间有诸多不合，但是你如今在我身旁做事，便是我的人。”
“公子你想多了，秦大河没有。”
“那便好，你若能成全我，我自然不会辜负了你的诚意，此番我们身处繆州，你似乎并不介意，还是你已经想到了什么？”
只见身前小儿缓缓抬首，温和地笑道，“公子心思一向缜密，秦大河定然猜不透您的想法？”
凉柒听闻后，不经意咳嗽起来，他眨眨眼睛，“可我瞧着秦侍卫方才在河畔思索的样子，怕是已经有了疑惑，可否说来听听。”
秦大河有些无奈地抬眼，目光统统落在某人的貂绒大裘上，“方才小人在河畔行走，发现冬日里岫河的河水并没有朝向延城的西南方向回流，也就是说，岫河与鬼水如今是交叉而行，并不会汇通一起，公子试想若是此刻要闯过鬼水中心的大漩涡，挟持碧烟的凶手要如何才能够穿过岫河进入鬼水，到达茂国呢？”
公子无话，他只是一直静静听着，表情严肃，更显得脸色苍白起来，他时不时轻咳一声，又立马用手抵住，模样并不好受。
秦大河讲话时也会被他打断，公子只是摆手，示意其继续。
“小人还有一点疑惑，凶手明知鬼水江深水险，又是什么缘由使得他带着碧烟一块出逃，而现在只打捞到了碧烟的女尸，亦说是这具女尸并不是碧烟本人，而是她的替死鬼！”
说完，秦大河又低着头，等待着公子发话。
“不过一刻钟时间，你的想法推测就颇多，要是让你再站上一段时间，你大概便可算出岫河的流速了罢，呵呵。”公子的声音变得轻快起来，秦大河有些诧异，自己讲得这么认真，眼前这人还有心思开玩笑……
接着只听公子叹息一声，“碧烟这人，虽然没死，却已经消失了。”
秦大河听着，心中好像模糊地想到了什么，但是有不明了。
“秦侍卫先回去换身厚衣，待会我们去验尸房中，看完死者也许更能证实你的想法。”说完公子捧起手中茶杯呷了一口茶水，秦大河发现他露在袖外的修长手指正抖动的厉害，公子注意到她的目光，无奈地一笑，“老毛病了。”
“人前人后是有差别的，我是这般你亦是这般，人无完人。”
秦大河仔细听着，最终面无表情地起身出门。
“我希望你能够理解我，秦大河。”
公子凉柒苍凉的声音传来，静静回荡在屋檐之下，秦大河默默地听着，心中念想，这人的心思深不可测，自己又凭何相信他呢？
以往的苏丁、黄不换，还有徐璇徐侍郎，这些人都围着公子凉柒，他手下门人众多，自己武艺高深，自己不过是世上一只蝼蚁，凭借着昱父这根浮木，才爬上了岸，过上了平常人的生活，而那一块凤皇枝令，又将自己重新卷入到这场是非当中。
而从一开始，他们的人生便是背道而驰。
想到这里，秦大河的心口一震，竟然隐隐作痛，她加快了脚步，毫不停留地走出了暖阁门口，向着冰天雪地中一深一浅走去。
公子凉柒面带着笑意静看着秦大河背影，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不见，他的笑容才逐渐隐退，口中全然白玉堂青芽的苦涩。
“这茶，该换了。”
他凝视杯中，轻声说道。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背道而驰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