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红软》酥桑

38、危机

　　墨蝉在树影间吱吱作响，斑驳闪烁光影也随着清风晃晃悠悠，眼看就要转秋了，天气逐渐沁爽下来。

　　岫山中比银屏郡中凉意更甚，怎样都是舒舒服服地，这个夏末看来会过得十分舒坦了。

　　午间无事，秦大河静卧在茂密的柚树上眯眼休憩，舒服的像一只倦怠的懒猫，一片宽大厚实的树叶掩住她清秀的眉眼，遮光养颜，减去夏日中燥热。

　　突然一阵说话声传来，正是寺中打扫院落的几名小僧。

　　并非伽若寺中的每位寺人都是守口如瓶的，总有一两个意外。

　　——

　　柚树下站定的几人，依次身着皂色葛布单衫，身量单薄，颈脖围有一圈古檀佛珠，手中的竹扫帚有一下没一下的挥动，不似清洁，倒像是敷衍了事。这几人光溜溜的脑袋，齐齐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铮亮发光，明亮如金轮。

　　一个年纪稍小的僧侣开始八卦，声音颇显轻浮。

　　“我看咱们这些凉氏的皇女，怎地一个两个都是苦命之人？当初大皇女远嫁梁国，成为了老梁王的皇后，最后也不幸陪夫君服毒自尽，葬于皇陵，现在的六皇女也要重走明城皇后的老路，成为茂国太子的太子妃，唉，不知道她还能安稳地活到几时？”

　　说完他还一阵摇头。

　　“你想啊！茂国公是那么样一个宠姬杀妻之人，性格暴虐，到处南征北伐的，这么多年身边就只剩下太子茂初的生母，老家伙还迷恋男色那么多年，茂初这个太子当的还真是微妙了，指不定他们父子之间也有龌龊事情呢！我还听人说啊，原来就是这个不起眼的太子向茂国公秘奏自己的兄长——公子舒卖官，才使得公子舒这么多年流亡在外，有家不能归，看来皇女这次要嫁的也不是块省心的料喔！”

　　另一个年纪偏大的寺人也带着嘲弄口吻回到。

　　“是啊，恐怕这个岄姬将来也是个不得善终的下场！”

　　“嘘——”另一位僧侣连忙说，“你不想活啦？”说完又四处看看，担心从哪里突然冲出了人来。

　　——

　　秦大河听到这里，乌黑的睫毛抖了抖，引得眼角上所覆盖的柚树叶子颤动一番。其嘴角上扬，也划过一抹冷意，她轻扯下一片柚叶，两指一并，手向外一探，闲闲一掷，那片柚叶轻缓飘向树下的说话之人，照着眼中所望过去，并无不妥。

　　可是就在柚叶所经之地，夹有凌厉风声，叶片晃晃悠悠地蹭小僧人的头顶，这才飘旋落地。

　　“哎呦喂！什么东西啊？”

　　那皂袍小僧头顶一凉，赶忙用手捂住头顶，随口一叫，本是无事，可是身旁几名小僧却吓得惊慌失措，抖手指向他的头顶，脸色见了鬼一般。

　　“啊？”

　　“你…你……你的头！”

　　那小僧听的一头雾水，摸摸自己的头皮，待他伸掌一看时，自己也吓白了半张脸，手上分明是殷红血迹，到底发生了何事？

　　是谁干的？

　　当几人抬首想要找出肇事者时，柚树上已是空空如也，唯有一片宽大树叶随风摆落。

　　——

　　夜深了。

　　岫山夜幕，毓秀玲珑的月稍边，挂满点点繁星，衬着岫山延绵的山脉在夜色中隐现秀丽长卷，山脚的湖泊像琥珀一样倒映出点点光晕，流光溢彩。

　　伽若寺中的草药花圃中，各类香草散发馥郁芬芳，秦大河懒洋洋躺在草铺上，手中捏着一根纤弱植株，上面的叶子已经被她啃食的光光净净。

　　她独自一人昂着首，目光灼灼望着漫天星空，静静的凝视，嘴中细细咀嚼。

　　前方一方薄薄人影走来，秦大河心中诧异，想到这么大晚上还有谁和自己一样睡不着？

　　洛中翩翩风姿，素纱白襦深衣，背体轻摆，半袖中露出一截精致的手臂，暗暗散发灰气，像极死人的手，玉指间端有一盏引光奴，朝这边走来。

　　“小姐好。”

　　秦大河站起身，低首。

　　“你是……”

　　凉岄温柔声音传来，夜色下更显端庄，秦大河心中暗暗吃惊。

　　“小人…便是前几日新来的杂役。”

　　“无妨，坐下便是。”凉岄微眯的美目沉沉，仿若蒙上了褪色的纱，显得苍老了许多。

　　秦大河摸摸自己后脑勺，在凉岄不远处坐下，有些局促，一张麻子脸显得更加木讷，她看看凉岄，不知从何说起。

　　“我要怎么称呼你？”

　　秦大河呆愣之际，耳边传来凉岄的声音。

　　“不敢，小人叫秦大河。”

　　“我叫凉…月凉。”凉岄稍一思索，“你唤我月凉便好了。”

　　“你说人就像天上繁星，总有殒落之时，我们都是这样吧……”凉岄遥望星空，口中溢出一声叹息，她一人喃喃自语着，平静面容笼罩在苍茫月色中。

　　“小姐，请不要这样想，人活着就有希望。”

　　秦大河轻快的声音响起，声音平和，充满坚定，听着很是心安，可谁知凉岄沉沉美目突然扫了过来，目光沉痛。

　　“不要这样想？我即将嫁给一个我不爱的人，又无颜面对我深爱的人，这种无奈你能理解吗？你喜欢过一个人吗？”

　　凉岄好像受到什么刺激一样，身体有些颤动起来，秦大河望着她，眼中有担忧。

　　“请你不要同情我，每个人都在可怜我，我厌恶那些用这样眼光打量我的人。”

　　“月凉，我没有。”秦大河突然笑了起来，“天下间有很多人还吃不饱穿不暖，饱受战争的折磨，你可知有多少人无家可归，有多少人吃不饱肚子，交不起赋税，天寒之时，很多人衣不蔽体，卧死街头，无钱医病，我会同情那些人，但不会同情你。”

　　说完，秦大河对上凉岄不解的美目。

　　“人性本善，可时间会摧残一个人腐蚀一个人，他的善良和本性也会逐渐磨灭，恶的一面就侵占了善的那面，像我——不知何去何从，如今也是到处颠沛流离？不就是一条命么？不就是一口气么？小姐——”

　　秦大河站起身了，目光朗朗看着前方，面露出一抹微笑，凉岄呆住，心中浪潮涌动万分，吃惊地盯着夜空下秦大河那笔直的身影和其脸上引人瞩目的笑容。

　　“只要人还活着，就有希望，我们已经比那些活在万丈深渊中的众人幸福太多，还有什么是过不去的，对不对？”

　　秦大河转过身，蜡黄的脸上露出灿烂朝霞，恍惚似海市蜃楼不可攀比，凉岄哑口无言，是啊，她还有凉咏、凉柒、还有万千的子民百姓。

　　“是，你说得对，人活着便是希望。”

　　凉岄也站起身，面对着秦大河，漫天繁星下，薄云影月中，两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好多说不出的话，掩藏在心中的烦闷，统统烟消云散，随风消失在夜风中。

　　只要活着，便是希望！

　　云雾不过破开天空一角，伽若寺中便来了几名衣着官袍之人，竟是太后凉姬派来迎接六皇女回宫的。

　　秦大河大清早到皇女房中送食，便听到几名官员在屋内前堂的对话，凭借好耳力，自然听得清清楚楚。

　　“还请皇女配合，这是太后的旨意，我们这次来是要护送六皇女回宫的。”

　　穿着玄红色衣袍的壮汉说道，两手背于身后，声音浑厚气息绵长。

　　秦大河在屋外一角站住，侧耳听着房中响动，心中默念着“一二一一二”她数的正是房中之人的脚步长度。

　　从脚步听来，迈步长度和力度都有所不同，习武之人脚步更加稳健，气息绵长从容，这五名官员中，有两人是武将出身，看来太后此次预料到路途中会有危险，其中一人武功还不算一般，秦大河心中一紧。

　　帷帐之后，凉岄动人声音传来。

　　“凉岄虽读书不多，但还识得大体，凉岄不过是一名皇女而已，今日来去并不由我，请各位到隔壁厢房等候，凉岄稍有打理。”

　　“六皇女不该妄自匪薄，太后这是忧心六皇女才会着急接您回宫，六皇女深明大义，太后定会倍感欣慰。”

　　说话的这名文官，大概是太后身边亲近之人，声音尖细若女流之辈，不难听出是宫中老人。

　　“王供奉说得有理，那凉岄先去收拾了。宁——送客。”

　　说完，房门被打开，几名官员走了出来，一行人齐齐走向隔间。秦大河静静立于一侧，目光落在最后那名玄红色衣袍的壮汉身上，这人敦实粗壮，必定是力大无穷，秦大河脑中略一思索，便可知他的身份。

　　秦人皆以儒教，而西番多以侠闻。

　　而这红衣壮汉是银屏郡中巡捕房的捕头，人称红侠杨云。银屏郡还是都城之时，他便是在天子脚下做事，无人不知其力大无穷，一对猿臂长至膝下，与一般人相异。

　　秦大河看了眼那一行人的背影，身子直直从窗口倒进凉岄房中，像死尸一样，直挺挺立在房中，直把厅前收拾东西的侍女宁下了一跳，快要大叫，秦大河立马用手指屏住宁的嘴唇，示意她安静。

　　接着她如同游鱼一般滑入内室，只看到凉岄身穿素白的暗花锦袍，脸上无半点脂粉，像一个清潭中茕茕孑立，又美丽的梦。待凉岄看到秦大河站在房中，清波玉石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诧，尔后一笑，缓缓说道。

　　“秦大河，我要走了，去接受我的命运。”

　　笑语中没有不甘，只有宁静。

　　秦大河突然语塞，话在嘴边却说不出口，还是这样呆呆立着，良久唇中才吐露一句，“路上小心。”

　　说完，他摸摸自己的后脑勺，侧身退出了凉岄房中，向院外奔去。

　　——

　　正午时刻，凉岄所乘的马车，从伽若寺后门出来，往延城方向驶去。

　　看守院门的寺人突然奇怪地问着身边的同伴。

　　“咦？皇女身边的人都走了吗？”

　　“不知。我记得还有一个新来的麻子脸杂役，这家伙到哪儿去了？连个人影都不见？”

　　“我看他先前还在门口和戴笠马夫说话来着，一下子就失踪了，神秘兮兮的。”

　　另一个人满不在意地一笑，抬抬手臂，伸了个懒腰，嘴中连连哈欠。

　　“你管他呢！”

　　说完，他向着树底一坐，打起呼噜来。

　　——

　　护送皇女的队伍中，王供奉坐在凉岄后面一辆马车中，两车的车轱辘在山间小径中发出声响，而红侠杨云在最前端开路，车前车后统共有三十人规模，多半数人都是杨云捕头手下的小吏。

　　王供奉身为内东供奉官，也是太后宫中派出的人物，身份自然矜贵一些，护于六皇女的车后，另外几名文武官员依次夹于队伍中，一行人不怎么说话，队伍行路时还算安静。

　　每隔一个时辰，王供奉便提出停车休整一下。

　　每每询问马车中的六皇女凉岄，也不太回答，只是专心研究手中经卷，侍女宁代皇女回了话。只说车中很好，不需下车走动。

　　驾车的马夫倒是一到休整时间就下了车，到处活动活动，一下舀壶水喝，一下又去远处撒泡尿，乘着贵人休息的空档，多数人都得以喘了口气。

　　夜幕降临，天色转暗。

　　捕头杨云却是脸色不太好看了，他心想今晚要拖到亥时才能到达驿站了，心中的危机感又加重一分，此次护送的贵人身份金贵，行程耽误不得，于是一行人加快步伐。

　　岫山后方依附于川中地带，驿站便在川中的官道上，如是驾马，不过大半天时间，而脚程，确实要慢上一倍。

　　这条山路要走到延城方向还需要穿过两条官道，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大地被黑云笼罩，没有繁星陪衬，月色更显朦胧，被一片乌云遮盖住。

　　六皇女车上。

　　那马夫突然两眼一抬，隐于头笠下的脸庞微抬，皱眉望向道路一侧，林间风中，他秀长的凤目一顿，折射出杀气，一手缰绳握紧，另一只手五指虚张，作势探向腰间。

　　而前方，红侠杨云一个伸手，示意车队停下，豹眼微眯，看向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