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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难念的经 ...

  •   公子府中格外安宁,众剑客来来往往也均是正经表情,脚步轻抬轻放,无人说笑,门口守卫也更加森严,与往日一般,公子凉柒一早便呆在书房中和食客们谈论国事,和其他公卿贵人一样,他每日也为国事所烦忧奔波。

      谁人没有一本难念的经,皇家丑闻从来不少。

      若地位尴尬的公子凉柒便是最好例子。

      生母地位卑贱,最后成为皇家斗争中悉数平常的牺牲品,被赐毒酒和三尺白绫,惨死深宫。自小是父皇的不愿赏识,到如今又有太后凉姬的阴毒手段百般阻扰,公子凉柒并不是世人眼中那个风华绝世的骄子,他尝尽颠覆苦痛,心性坚韧亦是从刀山火海中淬炼而成。

      公子凉柒自小被赞誉为七国大陆的御鲤殿,天资聪慧,高人一等,拜于当世智人姬翁门下,若是没有了这一道护身符的庇佑,他恐怕也同自己生母一样,成了权利斗争下的亡魂罢。

      ——

      结束了晨朝宣议,公子凉柒面容挂有一贯笑容,白袍胜雪,气度从容地和众人走出殿中,光彩照人,难怪是众女郎的春闺梦里人。

      侍女苏站于大殿一角,只身看到公子挺拔高俊的身影朝自己的反方向走远,身边众星捧月一般,原来是要去府外。她的眼光紧紧跟随着公子凉柒二月初春的高华身影,眸光绽放出一股狂热的光芒,疑似走火入魔。

      “谁人都不懂他……唯有我,唯有我啊!”

      她向来婉约动人的的容长脸庞泛出红晕,嘴中自言自语道。

      只有在看到那清贵御华的人影时,她心中才会有期盼才会有信仰。公子凉柒就像云中谪仙高高在上,俯仰之间,高山流风气势昂昂。

      谁知当侍女苏痴心望向公子凉柒的背影时,那身形一顿,公子首颈突然微侧过来,白净胜玉的脸上,琉璃眼睛早就没有了笑意,冰冷冷如刀削然,寒光乍起,银瓶击碎投射过来,顷刻间煞气磅礴而来。

      侍女苏脸色迅速转白,她在公子身边服侍数年之久,从未见过公子如此模样,像一只呆鸡傻傻看进公子的眼中,自己眼眸里的狂热遁现无形。公子冷漠的眼神只有这么一瞬,却像是万箭穿心,直直刺进她的心底,看穿了所有事情。很快,公子白袖飘飘,侧面那笔直的鼻端和目光一划而过,这样的寒意直伴他走出几步,消失在了苏的视线中。

      侍女苏胸中一闷,自己紧握住胸口衣襟,额间已经生出汗滴,腿也一软,跌坐在了地上。她的太阳穴突突挑着,眼中不断闪现方才公子那已然是重重煞气的眼神。

      不可能的,他是如何知道的?

      或许是自己胡乱猜测的罢了。

      侍女苏握紧自己衣角,大口喘着粗气,心中一片冰凉。

      ——

      金石街对角。

      胜业坊间的邀月楼,天水一字房。

      辉煌明亮的花厅中,公子凉柒正襟危坐,看向前方跪坐的一名着甲胄大汉,虎背熊腰,此人正是彪形大汉。

      凉柒眼皮不抬,丝缎般光滑的长发未束仅用玉环锁于背后,目光淡淡落于手掌间擦拭的青锋宝剑,青光之下,其周身一片寒凉,众人如禁语寒鸦,皆立于数丈之外,想要远离这片是非之地。
      唯有一人,在公子身边悠闲煮茶。

      此人墨眼修长,俊美脸庞混有异域血统,正是侍郎徐璇。

      他面无表情坐于房中,脸上并无挂笑,专心一致地提腕动作优雅地冲开杯中满堂春,顿时杀气之上更凭添一分茶香,只叫人背后又凉上一寸。

      “鱼尔,捉不到刺客你知道自己下场,不用公子我多说。”

      公子凉柒出声。

      那唤名鱼尔之人,便是那彪形大汉无疑,可见此人也是能屈能伸好汉一个,头一低,腰身笔直地跪在地上,他素来性格耿直,精忠敬主,虽然头脑不若公子期待的那样灵活,却是一个忠厚之人。

      身旁几位在场食客眼中流露出惋惜。

      “公子,鱼尔自知能力不足,做不了剑客头领,辜负了公子厚爱。”

      鱼尔抬起牛眼,宽大鼻翼一扇一扇,黝黑的皮肤在明亮光线下闪闪发光,说话间他虎背一沉,巨掌拔出自己腰间佩刀,预备刺向自己腹部。

      公子凉柒眼皮也不抬一下,一挥袖拿起徐璇冲泡的茶水,动作行云流水,可入画境,自成一番隽永风景。

      “公子如何也使不得!”

      一旁有人出声阻止到。

      原本专心煮茶的徐璇长眉一跳,笑着转向那出声直谏的食客,头一扬,醇厚声音如美酒清冽。

      “做为七皇子的食客,公子看重的便是这里——”说着,他指指自己的头颅,看着屋中众人,眼光磊落。“一个无用之人,单有忠厚之心有何用?这世上有忠厚之心的人何其多,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也不少。”

      徐璇修长健美身姿直直走到剑客身边,话说到这里,直叫那食客气得哆嗦,可是何人不知,这话冲着食客说,却是讲给鱼尔听的,鱼尔并不愚笨,这话中之意还是明明白白。

      这个时代,食客可以自由发挥言论,可以直截了当地批评自己的主人,指出其不对之处,大义凛然者比比皆是,只是此刻的他们词穷了,无人可以反驳。

      公子还是没有说话,他站起身子,走向厅堂之外,来到听风台上。

      迎着风,他温和的嗓音乘风传来,音量沉稳,传到众人耳中仿若金石之声,清楚明白。

      “鱼尔,你心知我不会杀你,你身为剑客统领,管办不利,刺客河伯之事我不会责问你,那是瓮中捉鳖,权宜之计,但是银屏郡这么大,为抓刺客你在城中搅得如此风声风语,我不能留你!”

      鱼尔大睁着牛眼,目光坚定地追随着公子的身影。

      “鱼尔自知,辜负了公子期望。”

      说完,他快速挥刀,插入自己腹中,就在这时,一道厉风拂过,只是一滴水珠,凝成冰粒雪珠击向鱼尔那持刀的手臂,只是一瞬间,佩刀就掉落在地,鱼尔伸手按住自己手肘,脸色颓败,身体抖得像筛糠一般,咬牙皱眉看向自己的主人,痛苦至极。

      “少主——难道连让鱼尔自己决定生死的权利都没有?”

      他是一名剑客,骨子中有剑客的灵魂和剑客的尊严。

      公子凉柒不冷反笑,缓缓走近厅堂,坐回椅上,一手扶额,琉璃美目泛光流转,迷蒙得让人看不懂。

      “实在愚笨不堪!”

      他竟然张口嘲讽道。

      “你口口声声说自己能力不及,却连自己性命都不能好好保管,你拿什么要我相信你是一个能为我效力的剑客?你这般如何统领得了手下那数百名剑客游侠?现在看来,定是不能留你在我身边,你走吧!离开这里,带一部分人转移到沙河镇方向,就是今夜!”

      “少主?”

      鱼尔大喜,原来公子没有忽视他的请求,一时之下,他将头重重磕在青花石砖上,发出巨大声响,他跪趴着,芦苇一般匍匐到公子脚边。

      “鱼尔——记住,你的命是我的,只有我才有权力裁决你的生死去留,再无人可拿走它。”

      这样一句话,永远藏在了鱼尔的心内,公子清越的声音又传来。

      “但是,惩罚不能没有。”

      鱼尔乐呵呵张大着嘴巴,忠义的眼睛平和望着公子白玉脸庞。

      公子话音刚落,一手笔直削下,使出三分力道,手中那封寒剑股股卷向鱼尔,迅雷之间便挨近鱼尔眼珠,突然公子手腕一动,剑锋划过鱼尔的右耳,一分侧偏,悄然无息的一团软骨便削了下来,血淋淋掉落在地。

      “鱼尔感激少主不杀之恩。”

      公子收住手中剑气,冷漠地看着地面上的血肉,将宝剑交给侧边的食客。

      “希望你能永远记住这份痛,做好今后的任务。下去吧。”

      他挥挥衣袖,示意房中众人退下,房中很快又成了一片清静之地。

      ——

      徐璇坐在公子凉柒的对面,眼中有一丝笑意。

      “怎么?你有何不满?”

      凉柒低垂眼眸似乎能感应到一般,直接问道,嘴边又捧起那杯茶水。

      只见他皱皱眉,脸色不满看向杯中。

      “茶水凉了。”

      “善,唤人再来一壶便可。”

      徐璇说着,双手轻拍两下,便有伙计会意,前来更换茶水。

      “公子身份矜贵,徐璇不过是个小小侍郎,不敢不满。”说到这里,连徐璇自己都忍不住嘴角上扬,一贯低调严肃的面孔鲜活许多。

      “你知道我的,这话我素不爱听。再说,徐侍郎你也不若表面上这般作为,没有了你,就不会有今日的凉柒,凉柒要谢你才是。”公子凉柒掩住嘴角,有些好笑无奈地望着窗外,脸色又恢复温和。

      外街皆是琳琅满目的店铺,大红灯笼高高挂起,长街中人群熙熙攘攘,车如水马如龙,正前方豁口处又摆有异域秘术表演,高鼻深目蓝眼珠的艺者正表演精彩绝活,围观之人挤了又挤,黑影连成一片,堵得水泄不通。

      徐璇一听这话,又觉气氛不对,不禁抚掌大笑,摇摇头。

      “要不是你,如今的徐璇也不会有机会,逃离徐国公府这块是非地。”

      “要谢就谢姬翁老先生吧,如果凉柒不是在山中遇见了你,之后的你我也不会变为今日模样了。”

      ——

      说到这里,邀月楼的伙计叩门,茶香再次飘入。两人静默不语,各自藏有心事,端望着绿芽舒展之美态。

      “这江州白芸,滋味清质,却不若上回金满楼中的。”

      徐璇微微一品,脸色颇有些失落,他摇摇头,这些茶都不是原先那次茶水味道,“并非水色不同,金满楼同邀月楼一样,用的皆是岫山中的明泉水。只有他才泡的出那样的江州白芸!”

      “那小儿?你又在暗示什么?”

      凉柒美目一眨,脸上有一瞬的困惑,那小儿身影又浮现在他眼前,那酒醉的一晚他总觉得定是发生了什么他遗漏的事情。侍女苏向来安分安分守己,却有昨日不正常的胆大挑拨,还有那晚他的酣睡不醒都必然与那小儿有关。

      虽然他不胜酒力,但也一向眠浅,稍有响动便会醒来,可是当晚刺客竟能挣断他所系玉坠逃出,那小儿……定是对他做过何事。

      “说到这我还想问你,那泡茶小儿是什么来头,竟然变为了你府中的俾人,上回在伽若寺中我碰上他,我便想问你,只是普普通通一金满楼中小二,就值得你花费如此心思?”

      “他自称凉柒府中人?”

      凉柒眼中开始没有了笑意,他扯了扯嘴角,白玉面容上一片冰冷,却越发突显邪魅,目光转暗,这便是怒气迸发的征兆,徐璇有些讶异地看着公子凉柒,不再提起这人的名字,情况似乎不妙啊!

      “他曾说他是秦国人,西番境内,秦国人数是最少不过,可他又并不安守本分,前些日盗取了金满楼中,被轰了出去,”凉柒眯起美目,琉璃光转,突然冷冷一笑,脸色不红反白,“其中必有猫腻,这小儿一向狡猾,却不是个贪恋钱财之人,我当初收他进府,他直接了当地推脱掉,说自己不若光明磊落之人,就连我身旁服侍多年的侍女也是一反常态,那小儿来了之后,她的态度就大为转变,这小儿也平白无故地失踪了,不知去向。”

      徐璇惊疑道,深邃墨眸却沉静不变还带有几分笑意。

      “公子是说,他就是……当晚的刺客!”

      “哼!我那侍女定然是说了谎话!这小儿不是一般人,也与当晚的刺客脱不了干系。”

      公子凉柒目光转向危水湖面,富丽堂皇的金满楼就这样坐落在危水中一方小岛上,远远连着一片葱郁树林,两者相映成趣,自是成诗成画。

      这秦大河,确实是越来越有趣了。

      两人话锋一转,徐璇沉声问道。

      “沙河镇你只派鱼尔等人,我必定不会放心,今晚我也要派出一对人马前去助他,兀曲藩王如今这么跋扈,敢在银屏郡附近进驻,他的野心已是昭然天下。”

      “善,你派你身边人去处理此事便好,计划若是有变,方可调整,沙河天气诡异,变化多端,倒是你的人马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那身份也是暴露无疑了。”

      徐璇默不作声看了凉柒半晌,起身准备离去。

      “徐璇。”

      公子凉柒再次开口。

      “我身边唯一可信之人唯有你,凉姬在后面紧紧盯着,茂国若是此次联姻不成,恐怕又是一场大战。凉姬虽然是妇人,却是胆识过人,她宁愿冒天下之大不违也必定想方设法夺得皇位,拥立凉允登上皇位。至于太子——”

      眼见公子提到凉姬之时,眼中流转出憎恶神情,好像那是什么十分不干净的东西一般。

      徐璇转身从容一笑,风轻云淡。

      “太子这步棋子,徐璇已经走好,公子请放心,兀曲老家伙的人是万万留不得的。”

      “徐璇,我知你手段,你阁中也是高手了得,公子我自然信任。”

      公子凉柒抬首望向窗外杂耍之人,嘴中冷漠地说道。

      “如今,只剩下秦国这垂饵之人,等待大鱼上钩吧。”

      他一个翻手,白袍飘飞,一掌击向案台,若一束穿破云霄的白光,美妙中夹杂着不可比拟的凌厉,只见案台安然无损,厚实青花石砖上一道狭长裂痕出现在桌角之处,宛然粉末纷飞,层层如同雪屑。

      ——

      岫山伽若寺中。

      屋外五颜六色的天空下,云霞飘满天际,彷如画中谪仙,作人作山水形状,恣意流走,伽若寺院中看满芬芳馥郁的粉夜薰木,一地望去,若雪如霜皆是白色花绒,银红灿烂如烟花,莹莹照映七彩天空,风光无限好,闪动着盛夏萌萌勃发的生机。

      “你到底有没有烧好水,我家皇——小姐等着用水呢?”

      伽若寺中,黄衣女子身前蹲着一个灰袍身影,正是秦大河。

      他如今在岫山伽若寺中做一名烧火小厮,碰巧的是,刚到不久,六皇女身边的侍女宁就急着招伙房小厮,他便出乎意料的顺利,被拉抢了过来,虽为杂役,也算是六皇女凉岄身边为数不多的俾人之一。

      “喏,好了。”

      依旧是着灰袍,男装打扮的秦大河微笑一下,伸手擦擦汗珠,蜡黄的脸上全是烧柴火的煤灰。他爽朗地张口一笑,一行白牙展露,晃得侍女宁小脸一红。

      “那就快提到小姐房中,哎呀!这天气真是叫人活活热死啊。”说着,侍女宁哀怨地看着秦大河提着一大桶滚水,箭步走向小姐房中,肩不挑手不提的她娇羞地看着眼前这个细瘦的少年,心中砰砰作响,如鼓一般。

      这少年郎,样貌委实不错啊,不仅长的俊俏,瘦瘦长长,却能挑起这么重一桶水,看来力气很大嘛,当然——如果她知道秦大河身怀武艺就不会这么想了。

      唯一可惜的就是长着个麻子脸……

      实在可惜了!

      他们很快就来到了六皇女斋房门口,秦大河知趣地将水放在门口,福了福身子,转身离开。
      凉岄每日皆是这般,除了吃斋念佛,不理会其他事情。天一亮便到佛堂中随僧人们诵经,其余时间一律呆在自己房中抄录经文,在房中也不会见任何人。

      秦大河只在自己初来的那日远远瞧见了皇女一眼,很瘦,像一个纸片人一样,但是凉岄素有姿色,又传承了长姐明城皇后的容貌,自是风华绝代,和公子一样,是个妙人。

      一想到这样一位绝代佳人遭受了如此羞辱,变成今日模样,秦大河心中也是一片惋惜。

      ——

      “皇女,你可曾见过寺中新派的那个杂役,模样很俊俏呢,眼是眼,鼻是鼻的,虽然身量不高大,气力不比壮汉小哇!”

      侍女宁一边为凉岄梳理长发,一边将秦大河的优点无限放大。

      凉岄端正坐在镜前,手中所持的经卷听闻后缓缓放下,许久不见展笑的花容旋开一朵梨涡,颇有兴致地抬首看了看镜中的身后人。

      “是么?宁可是心悦他?”

      “没有的事,”飞快地回话,宁握着篦子的手一抖,凉岄的头皮都有些发麻,忍不住轻哼出声。

      “啊!奴婢该死,都是奴婢的错。”

      侍女宁一下子跪在地上,一脸惊惶。

      “起来吧,无事。”

      “……喏。”侍女宁诺诺捏捏的走回凉岄身边,感觉皇女今日的心情不错,嘴上也愿意多聊一些。

      “你方才说到的那名杂役,是昨日才来的?”

      “是啊,皇女。”宁稚嫩的小脸上眼睛眯成一道缝,凉岄透过镜子看到宁欢乐的脸色,嘴中溢出一声笑意。

      “你才认识他几日,便这般了解他,可是想着嫁作他妇了?”凉岄掩住口鼻,笑着询问道。

      “皇女讨厌,宁不和你说了!”

      宁小嘴一撅,赌气地将脸转向一旁,房中传来主仆二人朗朗笑声,已是好久不曾如此了。

      韶光如画,不愿辜负了这大把美好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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