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告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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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个大早，金满楼中便是一片死气沉沉。
东方掌柜一人呆在账房内，也无烤鸭香气再飘出，也无噼哩啪啦的算盘声音传出。以路小白为首的三人帮更是魂不守舍，两眼无光遥望远方。
天气十分凉爽，没有日头，没有云彩，空净的像片悠远湖水，层层兰意推送堆叠。
楼中虽然依旧是宾客满座，却是没有了往日朝气，堂内较为安静，只有客人若有若无交谈声。
最先打破死寂的便是大嘴八婆季宝宝。
她带有银铃的手腕前还持着那根形影不离的扫帚，双腿不停乱跺，满头蓬乱的小辫子不停摆动，晃得人心中慌慌然。
配上脚下黑底描红靴子上的铃铛，叮铃铃作响，她那刀疤老爹就是第一个皱起眉头的人，只听他在大厨房的门口使劲儿地磨着那把天下第一金刀，嚯嚯作响，和宝贝女儿的铃铛合奏一曲天下最为难听的配乐。
终于，两人同时爆发起来，脾气犹如火山爆发一下子炸开。
“宝宝，你别再走来走去，听得我心烦！”
“老爹，你别再磨来磨去，听得我心烦！”
果然是绝配父女，连口气都是一摸一样的，四目对接之时，两人浓眉浓眼，眼角大睁，倒像被龙眼壳儿包住了一般。
季宝宝最终投降，眨巴着那快要脱眶的黑眼珠子。
“哎呦喂！我受不了啦——我这就去找东方掌柜的理论。”
伴随着这话，季宝宝圆润的像皮蛋一样的身体就滚了出去，消失在厅堂门口，刀疤季只能在后面干瞪眼睛，嘴角一圈黑胡子翘得老高。
“这个不知事儿的小兔崽子！真是白养了她。”
哐当一声，刀疤季随手将那把大金刀深深砍进了门板上，路小白三人眼神颇不自然地瞥向另一侧，喉中咽下口水，嗓子发痒如鱼刺卡住。
——
所有事端，还不都是那个才来没一个月，叫做秦大河的家伙挑起的。
天刚亮白之际，公子凉柒府中的一个宫人就大摇大摆地驾车而来，宣称金满楼中的送食小儿不得公子心，服侍不周，往后贵人不会再用金满楼中的菜色，然后趾高气扬地离去，还顺带无故数落了东方先生一遍，说什么物类聚，人群分，眼中轻蔑可见一斑。
好言好语送走宫人，还奉上好些碎银，望其在七皇子面前美言一番。
而东方掌柜的怒气又无处发泄，直到现在还独自呆在帐房中，这秦大河实在是不知好歹，到现在连个人影都不曾出现，一个解释也没有。
这种事情不是生生砸了金满楼的金字招牌嘛？这事情马上就被传了开来，真真是见了鬼了。
才一夜之间，天翻地覆，到底发生了何事？
酒楼一个年龄稍长的老伙计外出打听了一番，才知道公子府中昨夜进了个武功高强的刺客，府中的剑客介士们此刻都在街头巷尾城门处，大力盘查过路行人，从昨夜起便一个也无放过，一夜下来抓获好几名可疑嫌犯。
只有路小白那三人和季宝宝这四个呆头鹅为秦大河叫屈，在他人眼中看来，或多或少都知道秦大河平日做事稳妥，也不会去招惹其他人，是个话不多的老好人。
——
秦大河第二日不到便醒来了，她眼光中清芒绽放，摸摸自己下肋，她淡定利落起身。
屋外是一片青黑。唯有院中那丛凤尾竹在风中发出清疏声响，与寂寥月色相伴，冰凉冷秫。
遥远处传来鸟鸣，预示着天将晓白。
静悄悄的月钩依旧如青铁倒悬于夜空，秦大河举手束发，飞快穿戴整齐，依旧是那件青衫，是路小白为她从房中取来的，路小白虽不是个胡搅蛮缠的人，但是这份救命之恩她也藏于心底。当日她昏迷不醒，路小白也在屋外吹奏一夜木笛，简单清朗旋律直伴她取出箭羽，直至入睡。
最感激的是她夜访公子府的消息除了这四人知道，已是无迹可寻，她知道自己现下就是不定时炸弹，随时会连累身边所有的人，金满楼是不能留了。
她必须离开。
更加不可思议的是，本该于月圆之夜迸发的寒毒也未曾发作。
为她医毒之人，她曾经在大厨房中有过一面之缘，正是那个看来十分不起眼的身影，季宝宝对其行为放肆，但这人却像是无下限一般，容许金满楼中任何人对自己的各种行为，此人实在很奇诡无比。
——
她不禁浮现出前一日傍晚时分，这人为她复诊时所说的话。
“姑娘可知自己身体状况？”
“愿闻其详，先生唤我大河便好，秦大河——在下的名字。”
秦大河微微笑起来，似乎对自己的身体毫不在意。
“秦姑娘，你体内与生俱来一股毒瘴，似是天下霸道毒物所致，从母体中脱离而出，能存活下来已经是奇迹了，在加上你体内还有另一种长期沉淀寒毒，姑娘的体质其实是由两股寒气交织并存相互包容，本身就为毒血毒骨，可以这么说——”
说到这里，这人轻轻笑了一下，眼光非常温柔，像春江水朝着自己涌来。
一般人都会被他给蛊惑了去，可是秦大河思绪一下就飘远了，飘落在银屏郡另一端，另一人身上。
“至毒的药物对你也不起任何作用，反会被你体内巨毒吞噬，所以你下肋的伤口恢复很快，这些不足为惧。只是——秦姑娘你已是损耗过度，筋骨不得荣养。相信你自己也知道，这样自古少有的病症足以让你减去半多数阳寿，至多活不过双十年华。”
他又停顿一下，温和说道，“如今姑娘有剑法护体，自是不用担心，但是也请为自己的将来做好打算。虽然严某与姑娘素不相识，但这是你目前最需要的忠告。”
“大河知道了，谨记先生告诫。”
“无妨，今后你有不便之处，尽可来这里找我。”
秦大河听到这里，脸上依旧毫无变换，如远古泥塑，沐浴成夕阳下的一方剪影，沧桑坚定，不再言语。她只是点点头，继续沉思。
若此人物，却叫人感到无比惋惜，资尚早殒。
——
思绪回转，秦大河走至桌边。
如此一个人隐藏在金满楼中，拥有这般高明医术，却不愿悬壶济世，拯救苍生，甘愿忍受平庸繁重粗活，定有他自己的苦衷，只是可惜这么一双回春之妙手。
想到这里，她从腰间装有药丸的青口小瓶中取出那粒碧光莹莹的小珠，真是小碧蛇那日于她床前留下的，秦大河不敢说自己精通医术，不过是昱父在她幼时开始灌输了诸多药理知识，耳濡目染了老病生死之事，她确实略懂几分，小碧蛇留下的珠子是一样千金难求之物。
秦大河将碧珠放在屋中小桌上。
然后她迎着远远弯月，笔直地走出院落，不再回头，消失在了青青晓暮之间。
——
没过多久，一只细瘦秀长的手再次推开房门，孤寂立于房中，广袖一拂，房中油灯燃亮，映照着来人阴柔苍白面庞，他手中拄着一根拐杖，腿脚不是很利索，一步一步慢慢踱到桌边，口中时不时咳嗽几声。
他看看桌前那颗柔光散晕的碧珠，嘴中咳嗽停滞，目光久久落在其上。
“秦大河？”
眼前似乎浮现出秦大河表情寡淡沉静的面容，和其诚恳敬意的眼神，他在心中默默念着这个名字，仿佛心田有暖流流过，汇聚在自己丹田处，他静静地望着桌前的碧珠，小心翼翼收藏起来。
这秦姑娘当初用力打下自己一掌，也未知自己的姓名，却因为亏欠而留下这枚极为珍贵的蛇珠，未能够告诉她自己所做，不敢堪比此礼。
只希望她能得知他姓名，严姓昙华。
遥望青空明月，他满身萧索地转身离去这间房屋，单薄瘦削背影拉至老远。
愿今后还能碰到这世间奇女子……
——
街中行人接踵而行，密密攘攘人群中，青衫身影有条不紊跟随着众人节奏，夹走在道路一旁。
秦大河就这样灰头土脸地装扮，颇有落魄离乡的情结。她此时扮作的是一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衣袍寒酸，包袱中只有几本书卷。
她很快随着大股人流来到城东大门下，腰间带刀介士正在一一盘查，因那晚带有面罩，所有人并没有看到她的面容，她心中舒坦一些，眉宇间书卷稚气展露无疑。
这样一名小人物，风尘仆仆进都考学，自是不会引起众剑客注意。
很快，他身体微倾来到守城剑客面前，模样青涩，只是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相对沉静，坦然望向守城之人。
“小儿出城做何事？”
近身剑客身材矮小，模样还有些猥琐，秦大河眼中不禁藏有笑意。这人声音如此独特，叫人记不住都难。
她脑海中很快显现出那晚情形，还有这人难听到不堪入耳的歌喉。
“咳咳，小人是取道延城方向，预备参加初冬都城御学鉴初考之人，这不，包袱中只有几卷书册。”
他抬起真挚面容，晒得发红的两颊与蜡黄的皮肤不太相衬，声音也沙哑些许，唯独那一双眼睛，叫人容易产生好感，此时他一边说话一边恭敬地福福身子，青涩脸庞带着与年龄不相符的谄媚。
“如今盛夏酷暑难耐，你一寒门子弟也不容易。哎呀，去吧去吧。”这人倒是擅做老好人，大手一挥，矮小身板就让开了，就这样，他也不知自己犯下了多大错误。
——
直到书生背影快要看不见的时候，身旁有人粗厚声音响起。
“阿诚，你是不是给这日头晒晕啦？该要换人了，去食饭吧。”
说着，身后就有一帮人大笑起来。
“府中谁人不知，自从阿诚被吊在茅房上梁一晚上，第二日有侍女看到他那雪白干净的屁股一下子就晕倒在茅厕门口，这小子已经恍惚了好些时日呐！”
“哈哈，实在艳福不浅，除了我那家中婆娘，我可没有这种福气看得到谁人的屁股！”
“哈哈哈哈……光腚君，快来食饭吧……”
有一个剑客打趣道。
光腚君？
所有人的眼神一下子都集中到了这矮小介士身上，有嘲讽有同情，但是当事人却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当中，他绕绕头皮，望望当空烈日，口中喃喃自语着。
“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好生熟悉啊！咦？我定是在何处见过的……”
可惜他直到第二日夜半，才一头冷汗突然从床上坐起，双手胡乱拍打做自己的屁股，眼睛失焦无神，连连惊叫，“原来是他！竟然是他！如何是好？”
阿诚才知道那双眼睛的主人是谁了！
此时的秦大河早已出了城门不知多远，她赶往的方向也不是口中所说的都城延城，而是里银屏郡并不太远的岫山方向。
不过两个时辰，不喘不急的她来到了岫山山道上，在那方陈旧巨石前停下了脚步。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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