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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产子疑云 ...

  •   三日后,崔长遥再次踏入仓王府中,从从容容的,她依旧出现在众人眼中,叫某些人大失所望,又因为是敏感人物,下人们并未敢通报秦氏,府中剑客们也一一放行。

      观王府中,守卫皆是生鲜面孔。

      来来往往的俾人也多是往日不曾见过的,崔长遥直觉,秦氏细金与秦父已然掌握了王府中的仲裁大权。王府中真是肃然压抑,人人心中都惶惶然,生怕一朝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脸上如同霜打的茄子,黯淡凉薄,冷漠有如腊月中那结冰的寒水。

      崔长遥没有想到,秦氏细金就凭借自己是平妻的身份,敢如此大胆妄为,简直是一手遮天了。

      她端正好自己的姿态,面带沉稳笑意,向着自己主人卢氏的苑中走去。因其身穿贵人姬妾才能着的大氅,衣袍也是一眼便能端出的好料,路上并没有人敢难为她。只不过脚底被襦裙深深遮盖住了,正踏着一双风尘仆仆的残破布鞋,与其身份不符。

      不一会,她便来到了卢氏院门前。

      本是绿影如台,花香飘逸,有匠人精心打理的庭院到如今也是秋风扫落叶,凄凉的不成样子,阳光惨淡,残遗清冷的初冬寒意。

      不过短短几日,门口守卫的尽是新人,以往卢氏身边的侍卫俾人也被遣离,看来,秦氏对妻主正是虎视眈眈之时,崔长遥加紧步伐,十指在袖中紧紧扣握,步入苑中。

      “小姐,是我!长遥啊!开开门,我回来了。”

      崔长遥叩响了卢氏的房门,语气温柔。

      房中传来哐当一声,竟是茶盏打翻的声音,一道身影忙乱中移到了门前,门一打开,卢氏快乐惊喜的面容一下子重现在了崔长遥的眼中。

      崔长遥看着这个年纪不小却像个孩子一般,露出惊喜笑容的府中妻主,原本波澜不惊的心中,一下子掀起万丈巨浪,严肃的眼中出现了宠溺的笑意,卢氏珂贞虽小她五年,自己却将其视为自己的女儿兼妹妹的。

      “长遥!长遥!”

      卢氏珂贞一下子冲进她的怀中,像一个无家可归的小儿有了一个稳定坚实的港湾。

      “我终于盼到了你,他们说你死了,我一直都不信。”

      “并无此事——小姐,长遥一直都在小姐身边,不曾离开。”

      “快!快些进来。”

      秦国虽然位于南方,却是料峭寒重,东海而来的海风夹杂在沉沉冷意中叫人身上不禁起来小疙瘩。

      很快,崔长遥被卢氏挽着进了房内,房中看着好久没有打理过了,屋子内也没有升炭火,不比外面暖和多少。

      崔长遥看着屋中的一切,替主子心疼起来,堂堂泸州显贵家族出来的女郎,从小虽不是金枝玉露的供养着,好歹吃穿上从不亏待,如今一个王府中的妻主也被平妻压制成这番景象,崔长遥好想自家小姐能一下子摆脱掉那个迂腐古朽的士族,一想到这里,嘴中一痛,竟是将自己的嘴皮子咬破,有咸腥味道。

      她定定看向卢氏珂贞笑盈盈的脸庞,原先还带着少女婴儿肥的圆润鹅蛋脸,如今清减熟圈,硬生生变成了尖尖小下巴,身着宣红色宽腰棉袍,周遭一圈雪白狐毛,原本少女妙曼的腰身显得臃肿,大着肚子越发楚楚可怜起来,真是天怜可见!

      卢氏从前乌溜溜的生动的美目如今也是变得黯沉,弯月妙目也掩不住其中困顿。

      “小姐你还好吗?秦氏有没有为难你?”

      崔长遥扶着卢氏珂贞来到椅子前坐下,看了看卢氏那几日不见变大了不少的腹部,卢氏默默抚摸着自己的腹,眼中的委屈可想而知。

      “并无。秦氏不会轻易动我,仓王一回来便有她好受的。”说着,她想到了什么,抓着崔长遥的外氅急急喘着,声音悲恸。

      “你走的那日,我听到屋外有人说着你被秦父门下的介士追杀,逼下了山崖,他们……他们还拿了你的布鞋给我!”

      说着她从塌边一方沉香木箱中拿出那只布鞋,正是崔长遥之前遗落的那只。

      崔长遥心中一紧,脸上却是笑了起来,看去根本不似有此事情模样,脸上还露出吃惊的表情。

      “其实不然,小姐——长遥现在才到,不过是因为途中山路难行,时间耽搁了,根本就没有介士追杀我这种事情,我只是不小心崴到了脚而已,那鞋也是不小心遗落了而已,被那群巡山的介士捡到,用来打发那无知之人的,以后小姐也休听那秦氏贱姬的胡言乱语。”

      说着,又哄着小姐好一阵子,卢氏才将信将疑地暂且相信了她。

      崔长遥说到这里,连忙脱下了身上那件大氅,其中的青瓷药瓶拿了出来,里面正是巫医祝哀为卢氏配的药丸。

      “这是小姐当时要我配齐的药方,长遥已经拿到了。”

      “是吗?”

      卢氏右手有些颤抖地端住那方瓷瓶,心中更是慢慢的悲怆,眼前却浮现出卢父当日所说的话。

      若秦家要你做何事,你且顺着她的心,待到仓王殿下回府之后,一切都是好办的。

      是啊,她卢柯贞是没有选择的。

      泸州卢家的一切,现在都掌控于秦氏细金和其父手中啊!

      她真的,是没有选的……

      她呆坐在椅中,低首盯着自己的腹部,嘴唇颤抖着,为腹中胎儿内疚害怕着,孩子,算是我欠你的,为娘的下辈子定会还你!

      崔长遥看着主子抓紧药瓶呈灰白色的玉指,稳稳心神,暗自为小姐腹中的胎儿祈福,望上天庇佑,保佑他能避开这次的祸端。

      ——

      半月时间很快过去,又是一日大风大雨夜。

      仓王府中的逡巡剑客守卫都纷纷被遣散了。只有卢氏院门外站着疏疏落落几个人,油纸伞撑着,通通围住一个娇弱身躯,此人正是秦氏细金,秦姬。

      只见其身穿着一件华美金贵的雪白大氅,大氅周围都以金线缝制,且是宫中贵人规格的双线斜纹。头上也戴着一枚同色的水獭圆帽,整个人掩埋在一片雪色当中,人看上去清纯至极,极是招人爱怜。

      秦氏细金那圆润脸庞上,笑容都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过分狂妄也不过分亲昵,一颦一蹙安守本分,看上去真真是为卢氏临盆待产而“紧张着急”的,演戏到这个份上,也算是她修为有够。

      只是手中懒懒散散摆弄的一方绣巾出卖了她自己,不经意间掩住自己口鼻,好似卢氏房中的血腥臭味蔓延了好远,能闻见一样。

      “天色都如此晚了,怎不见人唤来巫医,为何?”

      秦氏细金微微吊高嗓子,雪脸上越是嘲讽起来。旁边一个嘴脸相同的婢女嘴上扬起一道诡异笑容。

      “回夫人,这大风大雨之日,街上哪里寻得到什么巫医稳婆呀!”语气中不也是一副等看好戏的样子。

      “哦!是吗?哈哈!那真是老天不长眼了……”

      秦细金一个挑眉,装作很诧异失落的模样,口鼻间的绣巾却是大大掩盖住了嘴边合不拢的裂缝。
      哼——

      名门正派?

      好啊,卢珂贞,我秦细金今日倒是要看看,何谓名门正派,你那远在泸州的老父素日有通天之手,看看他如何救得了你!

      ——

      过了好一阵子,卢氏房中还是不见响动,院外雨水也越发秦氏细金当真是有些乏了。她慢慢吞吞捱到卢氏房前,歪歪脖子,颇为恼怒地责问起房前守住的俾子。

      “卢氏已经生了许久,为何还没有半分动静?”

      说完自己的厉眼若毒蛇吐芯子,一个横扫,身旁几人一一识趣地低了首。

      那俾子惶惶乱乱地弯了弯身子。

      “这卢氏没有稳婆替她接生,本就是身子骨弱的,现下更是艰难。”

      另外一个年纪更长的婆子在身边一笑。

      “夫人——不如,我们这些下人守在这里,卢氏生了就立马通知夫人,您看这天气诡异着,雨水那么大,不是吉兆哇?贵人还是莫要沾惹这些个秽事了。”

      这话倒是说到了秦细金心底,她抬眼一个笑容,语气很温和地朝那婆子一笑。

      “那好吧!秦姬在这里也待了那么久,实在挨不住了,心中念着我那大子,今日还未好好看过他呢!”

      说着,一行人便远远走去。

      卢氏房前,只留下那两个看守的俾子。

      房中,炭火烧着,卢氏身子上全然慢慢汗湿,里衣浸透大半,可是仍然是使不上劲儿,崔长遥一人在塌边为她擦拭汗水,湿巾是换了一条又一条。

      “用力啊,小姐用力啊!”

      崔长遥看着主子苍白无血色的面容,心中揪痛,她明白,都这个时辰了,秦氏那个贱人定然做好打算不请稳婆来接生的准备,这孩子她是巴不得直接生不出,母与子一殒两命。

      可是,巫医祝哀配下的药方已经服下了,有些副作用,药力也还未上来。

      卢氏现在神智不那么清楚,看来,这孩子,真的凶多吉少了,崔长遥心中又怆然又惶恐。

      “长遥……”

      卢氏珂贞在榻上唤道。

      “小姐。”

      崔长遥拉出卢氏一只手,眼角落下几滴眼泪来。

      “若、若是…珂贞今日……死了,你就、就…将…这孩子,与我——与我葬在一块儿,可好?”

      卢氏珂贞的眼眸睁不太开,她费力地举起自己的手,拽住崔长遥的袖口,期望她能点点头。

      崔长遥雪脸上两行清泪一直控制不住,潸潸落下,只见她拼命地摇着头。

      “长遥不答应你,小姐定会活的长长久久,你可以的!你可以的,胎儿就快要出来了。”

      说完,她用力抹去了泪水。

      “小姐我们再试一试,好不好?好不好?”

      卢氏无神地望着炭盆中泛出金色光晕的火花,眼中一沉,痛苦地闭紧双眼,如今她只感到身上一寸寸的冷了下去,所有气力都被抽离了一样,身体像飘在棉花云中轻盈。

      这药——真的有用么?

      “…善。”

      就这样,两人努力地大半时间,胎儿青紫颜色的头颅探出一方。

      “出来了,快出来了,小姐,药力发作了!”

      崔长遥惊呼一声,声音不大却是叫卢氏舒展了一下眉头,接着她继续努力将这小小身体推出体内,慢慢的,一点点努力。

      她感觉身上开始的血液回流,越来越热,而腹中这个胎儿的体温则是冰凉凉的,让她开始害怕起来,她抠住方塌边缘,胸口有浊气升起,她用力吸吐起来,越来越顺,越来越有力,心中想着体内的那团肉,一个用力,一团青浊喷涌而出——

      “出来了,出来——”

      ——

      崔长遥惊喜的声音也于此时戛然而止。

      没错,孩子是出来了。

      是个浑身青紫颜色没有了呼吸的死婴!

      卢氏神智因为药力的发作更加清醒起来,她双颊赤红,透着一股邪魅,正是药力的作用。她甚至半坐起来,从崔长遥手中抱过这个有些僵硬了的小肉球,眼中大大泪珠砸了下来,掉在这枚女婴的身上。

      “长遥,我要为她取名,就叫她大河吧!大河,大河,从此,便唤阿女,大河,即可…”卢氏珂贞牢牢看住手中的死婴,口中直喃喃自语。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以其无以易之。大河…大河……”

      连崔长遥也被传染了,好像这个婴孩是活着的,她慈爱看向主子手中的那团青紫,眼中还保留了一点点未熄灭的火苗,镇定的朗声念道。

      “火性何如水性柔,西来东出几时休。此名甚妙,阿女,汝——能得此名,实为一大幸也。”

      然后,卢氏珂贞又命崔长遥取来一石宝六色盒,是一个呈七种形状的琉璃盒,每一面都是用不同的珍贵石料打磨而成,中间也无任何衔接裂缝,实为精巧。卢氏从中取出了一枚玉坠,给没有呼吸了的死婴戴上。

      “小姐!这玉坠可是——”崔长遥脸色一变,复杂起来。

      “不用再说了,就用这个为她陪葬吧,不枉她来世间走一回……阿女!阿女!我的大河啊……”

      然后,卢氏抱紧怀中的死婴,悲恸哭嚎起来,渐渐地,药力消失了,她眼皮开始变得沉重,然后眼前一黑。

      房中赤暖,两人的心中却较冰更寒。

      不知不觉中屋外大雨已经停止,开始飘起了雪。

      此夜正是冬月冬至日。

      ——

      秦细金在暖房中得到消息时,崔长遥已然将死婴送往外头入葬了,是一家早已准备好的棺木铺子。秦细金扶扶前额,整理了下自己那内里的石榴红百褶裙,上面绣着精美的花鸟纹路,也是宫中贵人的规格。

      望望窗外银白色的地面,天地连成一色,显得苍白无力,银装素裹,原本黑压压的暗夜被反射的无比明亮。她了无兴致地撅撅胭脂红唇,这死婴什么的她万万不要沾染,想来实在是恶心至极。

      她只要守住她的希望,想到这里,她笑颜顿展,看着暖房中众人陪伴着玩耍的大子,嫪璎。
      她的儿子,便会是将来秦国的帝王罢。

      “随她去吧!”

      秦细金嗤笑一声,轻轻冷冷抛下一句话。

      殊不知,就是这样一句话,扭转了她十几年之后的命运。

      命运总是在你不经意之间旋转,当你再次遇上之时,它已将你推入了万劫深渊!

      崔长遥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数天。

      无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或许是去陪伴那个孩子了罢!卢氏几日高烧不退,秦氏可不想弄出条人命来,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如今的卢珂贞,只是一个下不了蛋的母鸡了,就算仓王殿下将来册封她为皇后,也不会是自己的对手。

      从来没有人,可以阻止自己的璎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产子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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