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十一月初三夜 ...
-
秦国位于七国大陆东南沿海一带,地处努江上中下游逐流东岸。北依长门岭,长门岭北则是天堑双水;穿越大山南临姜国,有良关、大谷、太乙三关可资据守,东控东海,可通域外无涯之境;西扼西番平凉,连接腰岭,故有海河拱戴,形胜甲于天下之盛誉。
秦境内有洛、鬼、坚、伊四河纵横,总汇于双水,水运极为便利,秦盆地地势,土地肥沃,气候温和湿润,物丰茂美,又是控制中原的枢纽,为历来兵家必争之战略要地,是百年前上古二十一国发祥重地之一。
秦都沁阳就如一把利剑,直直插、入秦国的中心地带,成为秦中腹地。秦国的经济也是七国中最为发达的,随处可见马车纷然,商贾往来,若王孙富丽御园,关青东门,彩轴画舫,款款撑驾,乐风鼓舞中,随处行乐。
崔长遥略一推算询问,便得知自己正位于双水与努江交汇之处,按照先前卢氏珂贞指给自己的羊皮图卷,自己距和春镇仅有百余公里,再算上身患腿疾,可用一天半至两天时间赶到。卢氏珂贞也近临盆之日,崔长遥想着迫切寻来那纸药方,心中不觉焦虑难安。
待到两日过后腿疾稍有好转,崔长遥就向老妪辞行,预备向北面出发。
老妪扶着墙篱,若有所思,温和地叫住她的背影,从腰间拿出一物,只是普通的方玉簪子,极普通的成色,也不是中上等好玉雕工。
“阿婆你这是?”
崔长遥走近老妪身边,看着其手上玉簪,呐呐道。
“我为女郎打理衣物时,发现这外袍的袖口深处绣着几味药名,实为剧毒相克之物,铺中难寻,虽不知女郎预想用来作何,但是老妇想你要找的正是家兄巫祝哀,这和春镇中,只有他一人会愿意摆弄这些个毒物了,咳咳……”
说着,老妪将手中的簪子塞到崔长遥的手中。
“女郎不知,我那同族兄长祝哀脾性古怪,许多年前因为医术高明倒是有许多人有求与他,可偏生他又以刁钻难处闻名,如今却是门可罗雀,冷冷清清,女郎且到镇子中最僻静的地方方可寻到他。”
老妪说完,为崔长遥拿了两份杂粮,才上了路。
——
足够庆幸的是,崔长遥运气不差,按照最快的脚程计算,她于第二日的傍晚顺利到达了和春镇。
当日正是十一月初三,这时的她才知道,自己竟然在努江边昏迷了两日,时隔自己落崖已有四日之久!
已是秋末冬初时季,崔长遥即使穿有大氅也是体力不支了,她一路打听,加紧步伐走向镇郊。
是夜,大雨滂沱直下,小路越发泥泞难行,崔长遥望着眼前这一片乌黑诡跷的山林,口中暗骂一句,心中愣秫。也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前行,周遭没有客栈旅店,看得出,此地早是荒凉的不成模样了。
不知又走了多久,崔长遥看着前方林中灯火通明,照着林中葱葱郁郁,被雨淋湿发亮的硕大树叶映照出温和乳白光晕,,像一条玉带抽绕于树木广林之间,远处看去,格外和谐。
崔长遥不禁大喜,很快她便来到这光明跟前,也不禁一愣——此地竟是一间隐于林中的鸟舍!
成千上万只不同品种类别的鸟雀齐聚其中,屋檐下那些鸟姿态各异,花花绿绿的叫她看着目眩。伴着舍外浩大的雨势,却是不易听出其中清脆鸟语。
崔长遥晃神间握住门外把柄,如一抹冷峭不自觉地进入了这鸟类的圣堂。舍中十分洁净,不染一丝尘埃,任何东西都是亮晶晶的琉璃质地。
崔长遥一抹湿漉漉的雪脸,身上的大氅也淋淋地流出一行水迹,她快乐好奇地走走停停,一下子便将心中事物抛在身后,这里实在是令人惊诧万分。
——
正当她沉浸其中,吱呀一声,身后一道暗门开启,一个灰蒙蒙的身影滑出。
瘦骨嶙峋,如斧凿钓篆的石像,那脸孔也是全然的灰色,胡乱披散的鹤发将来人的面容遮去了大半。就露出一张深紫的大嘴,身子却极为小巧,与首颈不相衬。
可是,再怎么也掩盖不住那两道突兀的颧骨,崔长遥此刻的目光全然移到来者的脸上,若山体滑坡般破碎下来,形成了一张少了半脸面积的可怕骨骼!
这是一个怎样可怕的老怪物啊!他慢慢挪出阴影中,身后的暗门悄然合拢,看不出任何缝隙痕迹,这老人双手拢于袖中直直推着身下的轮椅。
崔长遥嘴角抽了抽,如今回想起来,也十分佩服当年自己那股勇气。
她拱拱手,将身上大氅取下,神情自若地恭敬。
“小女路过此地,遇上了大雨,前面路实在行不通了,才到前辈的屋舍中避一避雨,还望见谅。”
语气间又流露出了女子的无助叫人心生怜悯,想必会十分受用。
那老人动动嘴,发出呜呜的声音,很尖锐,类壶中水沸腾之后的声调。
那些羽毛绚丽华美的鸟类突然飞扑起来,哧哧躁动,悉数涌入了第二层的阁楼的小孔中,好一个精妙的设置,崔长遥心中暗赞。
“此地不留外人,你离开吧。”
那老人吐出了迄今为止唯一的一句话,一个巴掌一样拍在了她的心上,什么?这老怪物竟然让她一弱智女子夜间慌生生地呆在外头。
真是一个怪人乎!
可就是这样才提醒了她,她连忙掏出那只玉簪递到老人身前,放缓了口气,脸上端正姿态,笃定的一笑。
“前辈不留小女也可?只是这只玉簪——”
话未说完,那老者的左袖一翻,那只玉簪一下子隔空被他卷于袖中,他仔细摸索着玉簪,沉吟良久之后才又吐出一句话。
“赠你玉簪之人,如今可好?”
“祝老前辈不用忧心,阿婆的身子康健。”
她原本就料想过这木舍的主人必定是不愿现于世人眼中的孤僻之人,再看到舍间那些精心放养的鸟类,不类平日里常见种类,许多都是珍惜宝物,难得一见。可见这些稀鸟的主人从前也有过辉煌时期的,要不然哪来如此数额建造这样一座精巧的林舍,这样就十分符合阿婆与她所形容的族兄了。
再放眼望去,屋内琉璃器物一尘不染,这人定有洁癖,肯定是极讲究的人,而一般药铺中的草药味这里也飘洒开去,崔长遥一闻到,才得以如此笃定眼前这人,便是巫医祝哀。
那老者瘦小身子突兀一展,刹那间高大起来,然后他从轮椅中弹起,飘到了崔长遥面前,那张可怕被毁的脸孔靠的她很近。
“好个犀利女郎。”
崔长遥急急向后一撤,有些害怕。
“哼,你且留在吧,有事明日再提。”
说完,那人背起手坐回椅上,带着崔长遥进入暗门之后。
第二日一大早,那老怪物便来敲了崔长遥的房门,示意她去为他弄些饭菜,这当然是可以的,只是——
“若前辈答应为小女寻来这方药单,小女定为前辈做任何事。”
“哦?这世上可没有难得到我祝老鬼的药方,拿来。”
崔长遥呈上那件卢氏的大氅,折过袖口,放在祝哀面前。
“这,是一副打胎的药方罢。”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不容崔长遥接话,祝哀的声音又响起,“女郎可知这其中几味药材是毒性霸道之物,若产妇服用,这胎儿的心肺就是百毒缠绵而终,可谓断根清源,唯一良处就是对产妇的伤害不大,这其中一味的橘初便是最为阴猛药材,我若配给了女郎,岂不是犯了行医的大忌,哼!”
说完,便将大氅丢掷屋角。
“祝老请听小女一说,这药不服不行,虽然终为毒物,却可救人于危难之间,我家主人急等着这药方救命用。”
祝哀冷哼一声,不再理会,扶着轮椅便要离开木舍中。
就在这时,崔长遥一下子迈到祝哀的面前,“祝老行医的本意,不就是救人于危难间,您看过世间人诸多的苦难,为何不愿再多成全一人,这沼珠,囚蛇之胆,还有橘初都是世间至毒物,您可想想办法,令其中毒性生变,对不?”
崔长遥拽住祝哀的轮椅,身体严实将门封堵住,不让其通过,眼睛诚恳对瞅着祝哀。
“哎!女郎容祝哀再想想罢。”
崔长遥的心一下子充满了希冀,接着她挪开身体,目送着祝哀苍老的身影进入了林中,然后她回旋脚步,向后屋走去。
待祝哀再次回到木舍中时,已是正午,他推开房门一瞬间闻到了浓郁香气,正是稻米谷物的气味。可是当他移至几前,却是普普通通的一碗白饭而已,桌上再无他物。是以这碗白饭会如此的香嗅逼人,他不禁有些奇怪,原来饭间滴有数粒香油。
这女郎……祝哀苦笑着捧住饭碗,举箸一食。
噫!饭中虽然仅有数粒香油,却滋味胜过从前单调的饭菜百倍!哈哈,祝哀不由挥动着碗筷,怡然地品味起来,碗不大,十几口下去,白饭已然见底,而女郎身影却还不见来,他慢慢来到了后屋中,看到了正呆坐在角落里的崔长遥。
“你这女郎好生奇怪,何以用一碗白米打发了老鬼,叫人难以判别汝之诚心?”
老家伙嘴中嘟嘟哝哝,责怪意味却是显而易见,崔长遥扬起首苦涩地一笑,扬声解释,“这不是一碗普通的白米,这曾经是小女的救命之物。”
“我家主人待我恩重如山,小女年幼时便被好赌成性的父亲送到青楼中,不愿服从鸨母管束被打至奄奄一息,重伤扔在了街中,可是老天垂怜,一女娃每日都给我端来一碗白饭,她比我小上许多,却是懂事明理,也不嫌小女身份低贱脏污,愿意与我成为朋友,后来我养好伤才知道她的身份是那么高不可攀,可小女还是决定报答她,小女自愿消去名籍签下死契,成为婢人伴于她身边成大,就连现在这些事情她也淡忘了,可我还一直记得,每次的白饭端来时她都令人滴上香油,米饭的味道总是格外的美好。”
说到这,崔长遥愣愣望着祝哀,眼中哀痛不已。
“小女一切的一切都是为她而活,如今她正遭奸人陷害,为保住族人,迫不得已要毒死腹中待产胎儿,祝老前辈,算我求求您,求您让这可怜的婴孩睁眼看看这世间,我一定要保住她唯一的希望。您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崔长遥双膝一跪,额头重重磕向了地面,祝哀十分为难地看着她。
“你先起身。”
“喏。”
“且随我来。”
崔长遥跟随祝哀走到一间空阔的房内,这里瓶瓶罐罐,还有气味怪异的味道飘荡在屋中。
“按照女郎的意思,你并不想要那腹中胎儿真正死去,打算为你主人留下这条血脉?但是又想避开那些人的耳目,让人误以为这婴孩已经被毒死。”
“没错。”
“哎!其实祝哀是有一个法子的。”
三日之后,崔长遥在众人青白的脸色下再次踏入了仓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