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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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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回
被主人霍然起身时的袖风带倒,茶盏在案上滚了几滚,险险的停在书案边缘。
倾洒而出的茶水打湿了数日前送来的军报——“斩且末八千九百余首”……
无暇理会案上的狼藉,郑宗翰三步并作两步的转向屏风后:“更衣,备马!”
似是突然想起什么一般,他的脚步一顿,回头吩咐正在案前面面相觑的何彦与高承业:“你们两个立刻回兵部,和其他人商量下应对之策。”
两个人一齐应了一声,步履匆匆的往府外走。
“肃慎人就罢了,月氏人怎么也跟着掺和?”
何彦瞥了瞥不远处打扫庭院的仆从,瞪了高承业一眼,低声斥道:“军国大事,怎可在耳目混杂的地方高声乱议?月氏人本来也不安分,送到金城的侍子又不受宠,大概是被肃慎人撺掇,想把乱子闹大,再派人来议和,再多得些好处吧。”
“哼,贪心不足。”
何彦嘿然不语,将步伐又加快了一些。
西夜人在立国之前也只是草原上的一个游牧部族,和如今的月氏、肃慎等并无不同。
草原部族一向是自行其是,即使有某个部族凭武力崛起,迫使其他部族降服纳贡,这种建立在武力征服基础上的主从关系也往往会随着部族首领的死亡或兵力的衰退而土崩瓦解,很难长久维系。
在立国后的八十余年间,不少西夜人已经像前代的居延人一样放弃居无定所的游牧生活,改为定居在某地从事农耕。由于西夜境内的土地还算肥沃,从事农耕的西夜人很快就尝到了生活安定温饱无虞的滋味。随之而生的,自然是对动荡与不安的厌恶。
对普通西夜人来说,天漠意味着贫瘠和荒凉。为了维持西夜对这块贫瘠而荒凉的土地的统治,他们不仅要交出自家田土的收成的一部分去供养军队,还必须在朝廷征兵时中断耕作,自带马匹武器入伍作战。
他们承担着战争带来的不幸与损失,却看不到这场旷日持久的征战会产生任何切身的益处。而他们的君主却以“武威”为年号并矢志不渝的追求武功,一心想让天漠的部族臣服在西夜铁骑的蹄下,心悦诚服的承认他至高无上的霸权。
这才真正是贪心不足。
自古以来,马上取天下者,有谁可以马上服天下?不惜民力,不恤民生者,几人可以长久?
与析津城内被肃慎和月氏联合起兵的消息闹得人仰马翻的兵部衙门相比,对狼烟和烽火已是司空见惯的金城人倒是把日子过得安安稳稳,有滋有味。
闲步在金城最繁华的丰乐坊,目睹了一片祥和景象的曹圭贤赞许的微微颔首,自言自语的感叹道:“这个郑允浩还真是有点本事。”
民心不乱,不外乎是信赖主事者会保这一方平安。外来者众,自然是因为主事者不苛待小民。能做到这两点,称得上是文武兼修,当得起他这一句夸赞。
旁边的亲随却没有他的闲情逸致,在警惕的打量了一番左右,确定没有人听到刚才那句感叹后才小心翼翼的出声提醒:“少……爷,这里人多眼杂,还是不要直呼名讳的好。”
曹圭贤好笑的斜了他一眼:“看把你给吓的。走,喝酒去,给你压压惊。”
在军中喊惯了“少将军”,突然要文绉绉的改口称“少爷”,也是难为了这些直爽汉子。自从出塞之后,过的都是风餐露宿的日子,眼下终于有了暂时休整的时间,他当然要让这些人痛快喝一场。
“你们四个。”他抬手点了亲随中的四个壮汉,“去那间铺子,要最好的酒,三百坛,再买几十头牛羊,一并送回去。”
四个壮汉应了一声,笑嘻嘻的一齐去了。
在城外扎营的那些弟兄们今晚可以尽情吃喝玩闹了。
少将军对手下真是没话说。
带着余下的亲随进了丰乐坊的一家酒肆,曹圭贤让店家抬上两大坛桑落酒,点了数个冷盘和热菜。一群人围桌而坐,很快就呼呼喝喝的划着拳喝起酒来。
正喝得热闹时,店小二领着一个行商打扮的人走到曹圭贤身边,堆着笑用雅言问:“客官要不要买些解暑的药饮?”
曹圭贤漫不经心的目光在扫到那个垂着头的人的耳际时顿了一下,陡然变得锐利。
摆手拦住不耐烦的作势要赶人的亲随,他摸出两枚铜钱丢给店小二,然后示意那个人走到自己面前来。
余光瞥见店小二已回到店门处,一直垂首的人抬起头来,对曹圭贤规规矩矩的行了一礼,低声说:“见过少将军。”
不容错辨的北墨语,却带着明显的异国腔调。离曹圭贤最近的几名亲随听得分明,立刻警惕的把手按到了腰间的刀柄上。
曹圭贤摇了摇头,以眼神示意他们继续喝酒喧闹,然后对那人微微一笑:“南冥人?”
眼前的人看起来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消瘦而苍白,不像天漠的人那样有着强健的身躯和黝黑的肤色,但一双眸子晶亮异常,几乎令人不敢直视。
凝神细看的话,可以在他的耳垂处看到两个不易为人觉察的小孔。
四国之中,只有南冥的男子佩戴耳饰。
少年没有回答,而是像要递给他什么东西一般直直把手伸到了他面前。
曹圭贤一愣,狐疑的看了眼少年沉静的神色,才将视线调转到那只手上。
那只手的肤色白皙到有种近乎透明的错觉,与悬在腕上的那串碧莹莹的珠子两相映衬,硬是生出了几许妖异之气。
那串珠子色泽温润,形制古朴,像是历经数代的古物。每颗珠子上都以简练的线条雕刻有一个似是某种图腾的图案。
曹圭贤心念一动:“祭司?”
少年收回手,摇头:“巫师。”顿了顿,又说,“我叫铓麒。”
曹圭贤神色微变,回首令身边的亲随给他让座。
铓麒又摇头:“我不饮酒。而且,带我来的人说,殿下让我在见到少将军后尽速入营给将士们分发药物。”
曹圭贤略一凝思,点了两个貌不出众的亲随:“你们两个装成要和他买草药的样子出去,然后送他回营。在帅帐边单独给他弄一个小帐篷。还有,他说什么你们就做什么。去吧。”
目送那两个人和铓麒出了酒肆,曹圭贤若有所思的摩挲了片刻酒杯,扭头见一众人正眼巴巴的瞅着自己,像是生怕自己要立刻下令回营一般,忍不住笑着斥道:“发什么呆?还不赶快喝酒!”
遥望见院门口的车驾,廊下当值的宫人抬手叩了两下偏殿的殿门,扬声禀道:“殿下,公主殿下回来了。”
不过片刻,偏殿的门开了。
宫人愣了一下,见宋茜已经越过自己,忙跟了上去。
刚才门开的那一瞬间,北墨质子的表情……是在憋笑?
一定是她看错了。
“今天怎么提前回来了?”
“明日要出城,母妃让学士们早点放我回来收拾准备。”郑秀晶一边净手,一边回答了宋茜的问题,“你和我一起去。我们要在行宫住一夜,后日回来。”
宋茜点了点头,饮了一口宫人送上的冰镇乌梅汤:“别喝那么急。”
捧着玉碗咕嘟咕嘟喝得正欢的郑秀晶依言放慢了动作。见她意犹未尽的放下见了底的玉碗,露出一副还要再喝的架势,宋茜轻轻冲宫人摆了摆手:“不用再上了。”
郑秀晶巴巴的看了她一会,见她丝毫没有把自己的那碗递过来的意思,只好无甚趣味的调转了视线。
将她的小表情看在眼里,宋茜似笑非笑的擎着玉碗,慢条斯理的又饮了一口。
郑秀晶回来前,她刚看了被影卫们送来的信。
读信的时候,她几乎可以想象到允儿执笔写信时那种幸灾乐祸的笑容。
在允儿写那封信前的数日,冠军将军沈昌珉收到了宋芷送的两个美人。
她知道宋芷向来喜欢有美色的少年,也不觉得宋芷以己度人送出这种礼有什么值得奇怪的。
不过,送礼的对象是沈昌珉时,事情就变得有意思了。
沈家历代纯臣,只忠于北墨天子,从不结党,也不参与和储位有关的纷争。
从小受严正的家风熏陶,加上生性端方整肃,沈昌珉一直持身极正,正到了被曹圭贤暗讽为老古板的地步。给他送美人,与其说是讨好他,不如说是给他出了个难题——收进府里吧,不近女色的沈大将军嫌麻烦,转手送人吧,又怕宋芷觉得被削了面子恼羞成怒。
左思右想之下,沈大将军决定把这个难题丢给在他看来有义务管束宋芷的北墨东宫解决。
想到沈昌珉对着美人猛皱眉头的样子,宋茜也忍不住要发笑。
虽说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但也有俗语云“最难消受美人恩”。幸好,宋芷没有给她送什么棘手的美人。而且,要比美色的话……
对上郑秀晶再度投向自己的视线,宋茜微微一笑,把玉碗放到她面前,看她兴高采烈的喝完,轻柔的帮她拭了拭嘴角。
四国之中,也找不出可以在美色上胜过眼前这位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