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永世语》神仙十三

46、第 46 章

　　第四十六回

　　“殿下，景仁殿少监求见。”

　　稳稳的写完一个字，宋茜放下笔，对候在门外的宫人点点头，宫人立刻转身将景仁殿少监请了进来。

　　“殿下，钟郡王在府上设宴，请殿下和五公主殿下今晚过府一叙。”

　　一抹玩味的笑意自宋茜眸中闪过：“有劳公公传报，等公主殿下下学回来，我再和她商议何时出发。”

　　目送来人退出殿外，宋茜端起案上的茶盏，慢悠悠的饮了一口。

　　钟郡王府设宴，由景仁殿少监来通传，可见郑宗翰是直接向武威皇求的旨意。

　　武威皇早就允她可与郑秀晶一道随时出宫，与郑秀晶和郑允桢兄妹亲厚的郑宗翰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既然知道可以通过请自家侄女的方式相对容易的请她到府上，郑宗翰为什么要费周折的去求武威皇？

　　说郑宗翰是皇长子党在西夜朝堂的中流砥柱绝不为过。在北墨出兵驰援天漠的时刻，公然允许郑宗翰与北墨质子结交，武威皇是想给谁好看？而之前只是隐约示意的郑宗翰突然这么大张旗鼓的把意思挑明，又是想做给谁看？

　　细细回味了一下甘甜的茶香，宋茜抿唇露出了极淡的笑。

　　曹圭贤在天漠还可以再威风一点。

　　因武威皇另行遣人去天一堂通知了学士们五公主要去钟郡王府赴宴的事，郑秀晶回到重华殿的时间比平日提早了约一个时辰。

　　换上赴宴的正式衣饰后，郑秀晶转出正殿的内室，见宋茜已经坐在外堂等候，忙快步走到她身边：“十六叔的酒量你上次见识过了，如果今天他要拉你喝酒的话，你别傻乎乎的陪他喝啊。”

　　宋茜忍俊不禁的拱手虚行了一礼：“谨遵殿下吩咐。”

　　郑秀晶瞪了她一眼，抓着她的手往外走：“你要是喝醉了我可不管你。……哎，我认真说的，你等会别喝啊，十六叔是真的能喝……你咳嗽好点了没有？太医院开的药你喝了？……”

　　直到马车停在钟郡王府前，郑秀晶才止住了一路的唠叨，换上一脸正色下了马车。

　　出乎她意料的是，这场夜宴仅是家宴的规格。

　　“十六叔，你不是喜欢热闹吗？怎么今天就请了我们两个？”

　　“请的人多了，你又会嫌吵。”郑宗翰笑得一派轻松的解释道，“不过是因为前几日庄上送了新鲜的瓜果和牛羊肉来，我才想让你们来尝尝鲜。殿下，这些菜的味道还可以吧？”

　　宋茜浅笑着点点头，夹了一块烤得正好的牛肉放进了郑秀晶的碗里。

　　宴请，宴请，要请的人到了，便可成宴，其他无关的人来得再多，也不过是陪席而已。

　　用过膳食，郑秀晶兴致勃勃的站起身，拉着宋茜就要往后院走：“你没来过十六叔家。后院的荷塘号称析津一绝，我带你去看看。”

　　见郑宗翰没有出声阻拦，宋茜也不推辞，任由郑秀晶牵着往后院去了。

　　既然主人都不急着说正事，她这个客人就更不着急了。

　　挥手让管家跟上去小心伺候之后，郑宗翰执起金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看似自得其乐的自斟自饮起来。

　　约小半个时辰过去，管家回到屋内，躬身禀道：“王爷，殿下不让人跟，小人带人远远的望了一阵，再过片刻殿下就该回来了。”

　　郑宗翰点点头，起身缓步踱至堂前的汉白玉石阶上，握着犀角杯凝望了好一会儿北方的天空，一仰首，饮尽了杯中酒。

　　温润的女声带着笑意从夜色中传来：“月下独酌，王爷好兴致。”

　　郑宗翰收回视线，循声望了过去。

　　两个身影自夜色深处渐行渐近，其中一人着白衣金饰，另一人则一手牵着身边的人，一手负于身后，步履闲雅，气度雍容，一身淡青衣衫在月色下泛着玉般的光泽。

　　一双璧人。

　　见他看过来，宋茜微微一笑，抬手虚指半空的月轮：“举杯邀明月。”

　　郑秀晶应声接道：“对影成三人。哈，我们加起来刚好是三个人，再算上影子倒多了。”

　　宋茜忍俊不禁的轻轻捏了下她得意洋洋做出的鬼脸：“还不赶快进屋里去喝乳酪，刚才一路直喊口渴。”

　　郑秀晶吐了吐舌头，就着她推自己的力道快走几步，钻进了屋内。

　　宋茜望着她的背影摇头笑了笑，转向郑宗翰：“扰了王爷独酌的雅兴，还请王爷不要怪罪。”

　　郑宗翰豪爽的摆了摆手：“没有，没有，殿下言重了。殿下不嫌弃的话，在此陪我饮上两杯怎么样？”

　　见宋茜点头应承，郑宗翰吩咐仆从搬来坐席与酒具，率先一撩衣摆，坐了下去：“请。”

　　宋茜跟着坐定，端起酒杯，向他敬了一敬，徐徐饮了一口。

　　郑宗翰看了她一眼，又瞟了瞟正在屋内喝热乳酪的郑秀晶：“殿下居长，在北墨时也是如此友爱手足吧？”

　　“惭愧。我自幼在宫中长大，不与弟弟妹妹们一处教养，后来又独居东宫，其实并无多少机会与他们见面。”宋茜淡淡的答道，眉间隐隐有一丝自嘲。

　　没想到会听见这样的答案，郑宗翰微微一怔。

　　他原以为，北墨东宫是打小照顾手足照顾惯了才会如此体贴照料郑秀晶，却没想到，自家侄女得到的优待竟是连孝恭王的其他子女们都无缘得享的。

　　回过神来，郑宗翰擎起犀角杯，状似无意的说：“呵呵，秀晶还小的时候，允浩也常常带她来我府上玩。”

　　“长兄友爱，少者恭敬。”明眸低敛，被长长的睫毛遮掩住大半，深不可探的，一如北墨东宫平和得听不出心绪的语调，“听闻瑜亲王宽仁持重，受弟弟妹妹们敬爱，自是应当。”

　　郑宗翰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举杯就口：“允浩这孩子的确心地仁厚，有恩必报。”

　　宋茜微微一笑，将酒杯徐徐的在手中转了半圈，没有答话。

　　“十六叔，你少灌她酒。”郑秀晶清冷的声音略带责备意味的自两人身后传来，“她喝不过你，你别把她灌醉了。”

　　宋茜应声放下酒杯，抬起手，安抚的拍了拍从后方环抱住自己肩颈的清瘦手臂：“只喝了半杯，不会醉的。”

　　郑秀晶俯身搂着她，脸贴着她的耳际，下意识的蹭了两蹭：“不是让你不要喝吗？十六叔家的酒都是烈酒，喝着喝着就倒了，所以四哥最怕和十六叔喝酒。能和他喝个平手的，大概就只有允浩哥了。十六叔，我说得对不对？”

　　郑宗翰有点尴尬的干笑了两声：“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

　　“我哪里说得夸张？”

　　两人对答间，宋茜轻微的缩起了肩膀，恰恰避开郑秀晶说话时一阵阵吹拂到自己颊上的温热呼吸。

　　析津城的初夏夜晚尚有几分轻寒，可这一阵阵的气息吹拂和身后那具柔软躯体贴合着背部传递过来的体温却令她止不住的泛起了一丝莫名的燥热。

　　见郑宗翰略显窘迫的一时接不上话，宋茜浅笑着挪动位置，拉郑秀晶坐下，顺手把她的手拢进了自己的掌心：“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月色清明，天下清平，不饮上两杯多可惜。”

　　郑秀晶瞪了她一眼，招呼仆从撤掉她的酒杯，换上了一碗热乳酪：“我说不过你。反正你不准喝，前天还在咳嗽，别喝了酒咳得更厉害。”

　　郑宗翰无奈的瞥了瞥自家的宝贝侄女，向宋茜举杯：“方才殿下那句‘月色清明，天下清平’说得好。为了这句，我喝一杯。”

　　两个人的视线相遇，郑宗翰的目光带了三分试探，宋茜的却是一径含笑，看不出虚实。

　　被这样的目光波澜不惊的注视着，郑宗翰心底莫名一惊，手腕一起一落，犀角杯瞬间见了底。

　　见他喝了酒，宋茜唇角微勾，执起盛着热乳酪的玉碗，抿了一小口。

　　清明的月色洒在汉白玉石阶前，涂抹出一片清平盛世的宁谧。

　　而此刻，在千里之外的燕支山，且末的折兰王却丝毫感受不到这种宁谧。

　　百里之外，半个时辰前他及麾下的一万余骑兵还在其中安眠的营帐现在已陷入了连绵的烽火之中。百步之内，他与不到两千余盔甲不整狼狈不堪的骑兵的身后，一道焰墙傲慢嚣张的吐着火舌截断了最后的退路。

　　冲天火光映亮了且末残兵们脸上的绝望表情，也映出了身着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暗色衣甲将且末残军围得水泄不通的骑兵们冷厉肃杀的神色。

　　折兰王闭了闭眼，愤恨的看向勒马立于敌方阵前的青年。

　　青年提着长剑，单手握缰，嘴角噙一丝讥讽的冷笑。

　　数滴血珠沿着剑脊滑下，经过锐利的剑锋，掉落在沙地上。

　　在青年的身后，一面玄黑的旌旗迎着从焰墙那边吹来的劲风，招展出了一个鲜明的“曹”字。

　　剑锋一挑，划破死一般的沉寂，挥向且末残军的方向。

　　一排骑兵向前进了两步，齐刷刷的举起□□，对准了剑锋所指之处。

　　折兰王深吸一口气，扬起了刃口有些卷曲的马刀。

　　今夜沙场血染，赤焰焚空。

　　“放！”

　　家国倾覆，落人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