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永世语》神仙十三

44、第 44 章

　　第四十四回

　　缕缕檀香烟气自瑞兽熏炉的缝隙间飘出，似有若无的拂过坐在桌边的女子的裙摆。桌面上，放在女子手边不远处的茶盏已从先前的烫手变为微温，盏中的清茶却还是一副完全没有被人品饮过的样态。

　　刚踏入殿内的女官极快的和垂手侍立在女子身后的宫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将原本就轻柔的声音又小心翼翼的压低了一分：“娘娘，今日的午膳要吩咐她们加点什么菜？”

　　从沉思中回过神的女子抬起头，露出了和郑秀晶有几分相似的眉眼：“秀晶昨日说想喝七宝五味粥，让厨房加两碗吧。”

　　女官应了一声，偷眼觑了觑她的表情，轻声道：“娘娘近日劳神，睡得不安稳，午膳后要不要请太医来诊诊脉？”

　　“不用，让秀晶知道了又要大呼小叫的去闹她父皇了。”

　　皇城内外，能以这种略带嫌弃又满是疼爱的口吻说起武威皇最宠爱的小女儿的人，除了敬贵妃外，不做第二人想。

　　见女官不死心的还想再劝，敬贵妃摆了摆手：“我不过是因为陛下这一阵为了天漠的事闹心而跟着瞎操心而已，不是什么大事。记得让人送鹿梨浆去景仁殿，等陛下午睡起来喝。”

　　女官在心里叹了口气，躬身行礼，退出了殿外。

　　“娘娘，这茶已经凉了，让她们换一盏热的再喝吧。”见敬贵妃伸手去取桌上的茶盏，侍立的宫人忙出声提醒。

　　敬贵妃点点头，收回了手：“陛下昨晚又歇在景仁殿吗？”

　　“是。”见敬贵妃叹了口气，宫人又赶忙安慰道，“听景仁殿的王公公说，近日天漠那边的状况不错，陛下也宽心了许多。”

　　敬贵妃的眉头略微舒展开了一些：“那就好，时辰差不多了，差人去迎秀晶吧。”

　　目送宫人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敬贵妃接过小宫女新奉上的热茶，轻轻啜了一小口，眉峰又微微蹙了起来。

　　她膝下一直无子，虽然武威皇并未因此减少对她的宠爱，但随着年岁的增长，她也不得不开始为武威皇百年之后自己和女儿的出路忧心起来。

　　武威皇的子息并不繁盛，仅有的三个成年皇子中，郑允桢已经摆明了只想做一个闲散亲王，郑允烯则一直不避讳的展示自己对皇位的野心，而远在天漠的郑允浩……恐怕只有郑宗翰知道他到底对皇位怀有怎样的想法。

　　她清楚自己的两个女儿与长兄感情颇好，尤其是每年都会记得给长兄捎带新衣的小女儿，可是，她也清楚，皇族的亲情在大部分时候都抵不过权力的诱惑，若是手握重兵的郑允浩真的有心作乱，谁知道他攻入皇城之日还会不会记得小妹的这份情谊？谁又能保证，皇长子和皇三子之间的争斗不会殃及池鱼，危害到她和女儿们的地位？

　　她自己倒还好，毕竟有个贵妃的头衔，未来不论是哪个皇子登基，都得按照礼法优待她。已经嫁到曷苏的大女儿不需她担心，而尚未定亲的小女儿的归宿则日渐成为了她的心病。

　　她自然知道，主动向她提起北墨有个和小女儿年龄相近也尚未婚配的陈王的芳贵妃不会是出于纯粹与她为善的好心，不过，她向来就不希望自己和女儿们卷入复杂的宫廷争斗，若是能借机给小女儿定个好的归宿，避开越来越近的储位之争，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这么想来，改日她也该好好的向北墨质子打听下那位陈王的状况，看看是否真的配得上自己的小女儿才对。

　　午后的暑气将钟郡王府书房外的树木梢头的枝叶熏蒸得有些发蔫。廊下，当值的小书童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脑袋，眉目间满是没精打采的困倦之色。

　　由远及近的匆促踏步声让他快垂到胸口的头猛地抬了起来，警醒的瞪向来人：“何大人？”

　　何彦一步不停的伸手就去推紧闭的书房门：“王爷！”

　　书案后的郑宗翰应声抬头，目光扫过他因赶路而微有些发红的脸颊和紧捏在手中的八百里加急军报，瞳孔陡然放大，噌的一下站了起来：“是北墨那边的消息？”

　　何彦一边把军报递过去，一边连连点头：“两路兵马，车步卒从兴平向天漠东侧，骑兵从天水关向灵武先行。”

　　郑宗翰迫不及待展开军报的手停顿了一下：“骑兵出灵武？”

　　“是。一共五千骑，由北墨西军中的定远将军曹圭贤领兵。”

　　郑宗翰迟疑的重复了一遍：“曹圭贤？小曹将军？”

　　“对，就是他。”

　　郑宗翰放下军报，眉峰皱了起来：“我记得他以前没有领兵打过大仗吧？北墨怎么会突然让他带骑兵，还是出灵武？”

　　“听说是曹无咎亲自上表，北墨兵部的人也力荐，才破例让他领军。至于出灵武，听说是曹圭贤自己请命……”

　　“初生牛犊不怕虎？”郑宗翰轻笑了一声，神色颇有几分不以为然。

　　北墨是没有大将了么？竟然让这么个黄毛小子领兵，还声言要驰援天漠东侧，直接与作乱的部族迎头对战？

　　曹无咎是老到忘记了当年他自己的老爹曾惨败给且末人的事了么？

　　不过，北墨出兵总是好事。

　　“我这就进宫。”郑宗翰收起军报，扬声唤仆从备马并为自己更衣，“你马上回兵部，看看用不用给天漠那边加派粮草。”

　　夕阳西下，倦鸟归林。重华殿的宫人们没有等到通常会在这个时间回来的重华殿主人，却等到了来接北墨质子去钟粹殿的车骑。

　　下了专用于在内廷行走的轻便马车，宋茜浅笑着对躬身相迎的钟粹殿主事内监轻施一礼，举步进了殿门。

　　“宋茜见过王上，娘娘，殿下。”从容的向殿内地位最高的三个人一一行过礼，宋茜直起身，不出意料的接收到了最后那个人冲自己挤眉弄眼做出的鬼脸。

　　见她镇静如仪，只是眸中隐约泛起了熟悉的笑意，郑秀晶悻悻的揉了揉鼻子，故作端庄的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坐了下来，然后趁着上首的武威皇和敬贵妃不注意时，报复似的偷偷掐了她一把。

　　宋茜的神色丝毫不起波澜，连眉峰都没动一下，只是在依礼向武威皇和敬贵妃敬过酒后，拈起银箸，给郑秀晶夹了一大块后者不爱吃的熏肉。

　　郑秀晶皱着眉咬了一小口，见宋茜不为所动，又苦着脸嚼了两嚼，偷眼觑了觑正忙着给武威皇布菜的敬贵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那块熏肉夹起来放到了旁边的盘子里。侍立在她身后的大宫女立刻机灵的撤走了那个盘子。

　　见敬贵妃没有发现自己浪费食物的小动作，郑秀晶松了口气，正要转过头去瞪视宋茜，上首却突然传来了武威皇的声音：“许久不见，殿下在重华殿过得还好？”

　　宋茜微微一笑，答道：“托王上和殿下的福，很好。”

　　武威皇甚是愉悦的一笑：“秀晶顽皮，肯定没有殿下的弟弟妹妹懂事，殿下多担待。”

　　敬贵妃也跟着一笑，接上话说：“她哪儿有殿下的弟弟妹妹们那么喜欢读书。要是能让她到北墨去受受教，其实也挺好。”

　　莫名被比较还被贬了一番的郑秀晶不服气的皱了皱鼻子，刚要出声反驳，想起宋茜来之前敬贵妃叮嘱自己“有机会要多打听北墨殿下的手足”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垂低了头。

　　殊不知，这些小动作落在宋茜眼中，却有了几分小女儿乍听到自己亲事的害羞娇态。

　　宋茜微微眯了眯眼，从她身上移开视线，若无其事的浅笑着与武威皇和敬贵妃客套了几句。

　　看武威皇这架势，北墨的兵马应该在数日后就会出塞进入天漠了吧。

　　丝毫不提让她回国，却在言语间屡次试探与北墨皇族结亲的可能性……这场景，真该让她父王看看。

　　想要与“漠野之狼”相谋，岂是那么容易的事？

　　余光扫向依旧垂着头的郑秀晶，宋茜握着金杯的手蓦然收紧了一瞬。

　　这人……娇羞到连饭都不吃了？还是……太过高兴？

　　银箸的细长阴影闪过郑秀晶面前的桌案，随即又消失不见。

　　郑秀晶不解的抬起眼，愕然发现自己的碗里又出现了一块讨厌的熏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