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永世语》神仙十三

43、第 43 章

　　第四十三回

　　春末夏初的夜风挟着细微的一丝暑气吹皱了重华殿庭院中平静的池面。

　　“庆王爷果然还是太闲了些。”

　　早已练就了能在夜色中清晰视物的本事的周夏自然不会错过难得浮现在北墨东宫眸中的那一抹鄙夷及嘲讽之色。

　　有时间遣手下的人在析津城的酒楼、茶楼等消息流传最快的地方散播和北墨东宫有关的半真不假的消息，并伺机掺入一二句提醒众人武威皇最重视的庆亲王尚未立正妃的话，这庆王爷，的确是“闲”得过分了。

　　天漠动乱的事在析津已是传得满城风雨。北墨那边迟迟不肯答应派出援兵的消息当然也不可能止于朝堂之内。这种时候放出风声，提醒人们北墨的国之重宝就在析津，而且恰好与庆王一样，都未正式婚配——真是庆亲王之心，唯恐路人不知。

　　若是两国结了亲，孝恭王是爱屋及乌也好，是迫不得已也罢，援兵大约是一定要出的了。

　　这样一来，因为天漠动乱而被皇长子抢尽风头的庆亲王就可以顶着“为君父分忧毅然迎娶异国女子”的美名重新风光的站在应天殿内朝臣班列的首席。

　　曾执掌过户部的庆亲王算盘打得不错，只不过，那个“异族女子”要是这么轻易的被他算了去，就未免太过辜负了北墨人称道的“国之重宝”的名声。

　　“司公子，上次你向崔尚书进言选拔寒门子弟充任谏官的事，后来怎么样了？”

　　忽然听到宋茜似笑非笑的唤自己“司公子”，周夏忍不住背上一寒。

　　崔尚书对自己假扮的幕僚司诚可谓是信任有加，有东宫执笔的建言长策，再加上自己察言观色时机得当的应对，西夜官吏的拔擢任用，已在武威皇和庆亲王的眼皮底下人鬼不知的发生了种种变化。

　　不过，上一次北墨东宫这么称呼自己之后交代下来的任务，可是让“司公子”现在想起来还颇有吐血的冲动。

　　命刻意装扮成翩翩佳公子的司诚带了群身着一色白衫的寒门士子们在析津城招摇，哦不，风流倜傥的穿街过巷，不但当场引来少女们的无数秋波，还在过后给专为官府小姐们说亲的媒婆们招了不少生意——这等只做“功德”却不求半点名声的事，东宫也不是第一次做了，但是，让一向只在暗处行事的影卫这么大肆张扬的行“美男计”，东宫还真是豁得出去……虽然，豁出去的并不是东宫的脸，而是影卫们的脸。

　　有些芳心暗许的少女较别人更为胆大，索性直接在尚书府外的茶铺酒肆等处候着一夕之间声名鹊起的“司公子”，那热情……真是让周夏吃不消到生出了“最难消受美人恩”的切肤感慨。

　　不过，这些话自然是不能对始作俑者痛陈的。

　　“已经陆续选任了十数名寒门子弟任谏官，其中大半是上次和属下一起……游城的。”

　　宋茜语带笑意：“人家娶了亲又选了官，应该正是要在泰山们和上峰们面前展示才干的时候，之前唐宋送回来的那些也算得上是份薄礼了，你让人送去罢。另外，明日捡早，给钟郡王府也投一封。”

　　“是。”

　　“东夏那边最近有动静吗？”

　　“没有，沈将军正在编练新阵，但只是以民夫试练，并未动用官军。”

　　宋茜略一沉吟，点了点头：“给父王的密折等会就命人送回去。”

　　“是。”

　　“好了，你去吧。”

　　听着沙沙的声音在殿外消失，宋茜转过脸，在黑暗中望着正殿的方向，细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从天漠变局起始，她就主张北墨应尽速出兵，只是被她父王想借机要求西夜放她回去的私心拖了一阵，眼看西夜朝堂的情势越加紧张，再被郑允烯这么一搅，再由着她父王拖延就对北墨没什么好处了，所以，她在那封密折里一条条一件件的历陈了即刻出兵的利害和出兵后的人事及粮草安排。可是，她父王之前提过的那件事，她想了又想，还是只含糊的写了句“容后再议”。

　　单是想象郑秀晶和宋桓一起喊她“皇姊”的场面，她的心里就会涌起一股别扭的烦躁感。

　　陈王妃……还是容后再议吧。

　　日上中天，风中的暑气较夜半盛了不少，兵部侍郎何彦快步穿过小半个钟郡王府，终于走到书房时，额前已渗出了薄薄的汗。

　　见他进来，郑宗翰对侍从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然后将一封书信递到了他面前。

　　何彦接过书信，一目十行的看完，抬起头来，难掩惊讶的神色：“这……”

　　“不知道是谁大清早投到我府上的，信上也没留名。你怎么看？”

　　何彦斟酌片刻，迟疑的回道：“如果这上说的是真的，庆……那位也做得太过分了，折子递上去，就算不被陛下惩戒禁足，大概也是要削一等爵位的，只是，陛下一向护短，恐怕不会真动那位。”

　　郑宗翰点点头，接回那封书信仔细收好，又把另一封奏折递了过去：“这是我刚拟的，没提老三，只参那几个。”

　　何彦反复看了几遍，又提起笔改了几处：“如果需要兵部其他人……”

　　“暂时不用，我递上去看看陛下的反应再说。”

　　郑宗翰没料到的是，还没等他的折子递上去，武威皇的反应就来了。

　　被紧急召入宫的他刚迈过御书房的门槛，就听到了清脆的瓷器碎裂声。

　　跪在地上的几位大臣被热茶飞溅到脸也不敢抬手去擦，只是一味的俯首发抖。

　　而平日里常被他们无视或轻视的数位新入都察院的寒门子弟们则站得腰背笔挺，端肃方正的神情隐现一丝解气的扬眉吐气。

　　“混账东西！”武威皇摔完茶盏还不解气，继续痛斥道，“谁给你们的胆子和且末人串通一气陷害皇长子？！”

　　几位大臣互相看了几眼，一齐用力磕头：“臣不敢，臣不敢……”

　　又一方镇纸被掷到了地上。“不敢？这些书信白纸黑字清清楚楚，都察院的人已经比对过，是你们的笔迹行文无误。哼，朕把他派到天漠去是让他多受历练的，不是让他被你们这些狼心狗肺的东西和且末人合起来算计的！来人，全部丢进天牢，仔细问清楚了，不准放过一个余党！”

　　冷眼看着那几个人被进来的侍卫们麻利的堵了嘴拖了出去，郑宗翰上前一步，对武威皇行了礼，退下来，飞快的打量了那几位颇为眼生的都察院谏官们一番。

　　都察院的人也收到了他收到的东西？

　　武威皇面色稍霁，对那几位谏官挥了挥手：“你们也先下去吧。”

　　那几位谏官却没有依言退出去，而是整齐一致的俯身下拜：“请陛下严查牵涉此事的宗室，以安军心。”

　　武威皇的脸立刻就拉了下来：“朕心里有数，你们下去。”

　　见那几位谏官梗着脖子还要继续分辨，郑宗翰忙对为首的人悄悄摆了摆手，抢上一步：“臣弟有本要奏。”

　　为首的谏官迟疑片刻，瞟了眼武威皇越发沉凝的面色，领着众人行了礼，昂首挺胸的退了出去。

　　郑宗翰看了他们一眼，转回头，笑道：“都察院新晋的这些人胆子倒是不小。”

　　武威皇冷哼一声，示意太监把几本奏折送到郑宗翰面前：“你看看。他们明着是参奏刚才那几个混账东西，实际上……哼，朕的儿子也得朕来罚，轮不到他们指手画脚。”

　　郑宗翰边看奏折，边在心里喝了一声彩。

　　都察院联名递上来的这些折子比起他此刻揣在怀里的折子，内容只多不少，且言辞更为激烈，矛头直指庆亲王郑允烯，就差说他谋害长兄，大逆不道了。

　　不过听武威皇的口气，这些新晋的谏官们想要参倒庆亲王，应该是毫无希望。

　　“老三虽然不安分，但还没那个胆子害老大。”

　　郑宗翰在心里衡量了一会，决定以沉默应对武威皇的这句不知道是断言还是询问的话。

　　他是明晃晃的皇长子党，说该查郑允烯不合适，替他辩解更不合适。

　　“不过被谏官们抓到这种把柄，老三也过分了，明日开始兵部的事不用他协理了，你接了罢。”

　　郑宗翰应了一声，把奏折递给上前来接的小太监，随即垂低眼帘，遮掩住眸中闪现的疑惑。

　　在等待北墨出兵的关键时刻，郑允烯被削了协理兵部事务的权力，不能再明里暗里的给郑允浩添乱，这自然是他乐见的，可是，这个节骨眼上突然给皇长子党助力的……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