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永世语》神仙十三

40、第 40 章

　　第四十回

　　夕阳漫染，将重华殿西面的天空涂抹成灿烂的金红色。

　　偏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廊下当值的宫人应声向步出殿门的宋茜行了一礼：“殿下。”

　　宋茜浅笑着点点头，信步走到院中，绕着水池缓缓行了半圈，在离宫人最远的地方停顿片刻，似乎是在凝神欣赏院中的花木，而后又迈开步伐，不急不缓的行了回来。

　　隔了目力不可及的范围，宫人自然无法看到，在水池远端短暂升起然后很快飘散的那一缕淡淡黑烟和随后悠悠漂浮在池面，被水流带向连通殿内外的水沟的那一根不起眼的半黑的小木棍。

　　宋茜在庭院中又站了片刻，望着东面的天空悠悠的出了一会神，举步进了正殿。

　　正在布置碗筷的宫人见她进来，纷纷停了动作：“殿下。”

　　宋茜挥了挥手，示意她们不必多礼，而后走到正殿的书桌前，拣了一支笔，俯身写起字来。

　　一幅字刚写到一半，殿门处就传来了郑秀晶欢快的声音：“我回来啦。”

　　宋茜回头应了一声。郑秀晶笑嘻嘻的快步走到她身旁，探头看了眼她在写的东西：“今晚给我讲这一篇么？”

　　宋茜含笑点了点头，提笔继续写：“你先去把衣服换了，等下就可以吃饭了。”

　　郑秀晶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先进内室去换衣服，而是饶有兴致的赖在旁边，问：“你是不是有个弟弟叫宋桓？”

　　落在纸上的笔锋挫了一下，晕出一小团墨点：“嗯。”

　　“你怎么从没跟我提过你有弟弟妹妹？”

　　宋茜将笔搁置到一旁，盯着纸张，语气淡然得听不出半分情绪：“我自幼在宫中由爷爷教养，他们则在我父王的封地由各自的母妃抚养长大，后来我迁入玉衡殿，他们或是在宫内其他地方居住，或是出宫开府，只有年节时才会在各种筵席聚首，平日也没什么来往。”

　　敏锐的觉察到她不欲多谈这个话题，郑秀晶识趣的转身往内室走：“我去换衣服。”

　　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宋茜调转视线，定定的看了一会那个扎眼的墨点。

　　郑秀晶换好衣服再出到外间时，已经在圆桌旁坐定等她的宋茜正慢条斯理的用布巾拭净刚洗过的手。

　　郑秀晶止不住的晃了神。

　　她好像从没有认真想过，宋茜在她这个年纪，或是再小一些的时候，过的是怎样一种生活。

　　这位名动四国的北墨东宫在被立为储君前，一直都是一个人在内廷长大的吗？由身为君王的祖父亲自教养应该不是普通皇族子女都能享受到的待遇吧？那个如寻常百姓家般的称呼“爷爷”是否代表了不为外人所知的被隐藏在重重宫墙后的脉脉亲情？

　　这个人和弟弟妹妹的关系，是像她和郑秀妍、郑允浩一般共同进退，还是像她和郑允烯一般暗潮汹涌？

　　这个人在北墨时，也会像对她一样对待其他的什么人吗？

　　“站在那里发什么愣？”含着笑意的女声传来，打断了她散漫无际的思绪，“还不过来坐。”

　　郑秀晶走过去，先是洗净了手，然后才在宋茜身边坐定，吃起饭来。

　　随口问了几句她白天在学堂念的书后，宋茜给她夹了一筷子菜，漫不经意的问：“你怎么会知道宋桓？”

　　郑秀晶喝了一口汤，答：“中午在母妃那里吃饭时，母妃说你有个弟弟和我差不多大，叫宋桓，还问你有没有和我提起过你的弟弟妹妹。我说没有，第一次听说你还有弟弟妹妹。母妃就没再说别的了。”

　　宋茜“嗯”了一声，又给她夹了一样菜。

　　郑秀晶想了想，好奇的问：“你和他们长得像吗？别人老说我和四哥长得像，可是我们两个怎么看都觉得不像对方。”

　　宋茜微微一笑：“我像我母后多一些。”

　　忆起郑允桢说过的“孝恭王的王后早逝，只留下了东宫”，郑秀晶明了的点了点头：“我想也是，不然为什么只听说你是北墨第一美人，从没听过你弟弟是北墨第一美男之类的。”

　　被刚入喉的酪饮呛到，宋茜连续咳嗽了好几声。

　　“哎，我不是说你弟弟丑啊。”郑秀晶一边给她轻拍后背顺气，一边解释，“我就是觉得，他肯定没你长得好看。”

　　宋茜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我是女的，他是男的，怎么比？”

　　郑秀晶一愣，脑海中蓦然浮现出之前几次宋茜陪自己出宫时做男装打扮的样子：“你扮男装的样子肯定比他好看，不然我们出门时怎么老有女孩子偷偷看你？”

　　宋茜忍俊不禁的斜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人家是看我？说不定她们是看你长得好，穿得也好，所以都要多看几眼。”

　　“不对，她们就是在看你。”郑秀晶说完，忽然意识到这样的对话颇为幼稚，再看了眼周围宫人们强忍笑的表情，有点不好意思的轻咳一声，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口菜，“我不和你争，吃饭，吃饭。”

　　宋茜笑吟吟的让宫人又添了一碗汤：“吃慢点，别急。”

　　饭后，两个人休息了一会，用过茶，便起身走到书案前，开始每晚例行的讲书。

　　郑秀晶接过宋茜递来的纸，摇头晃脑的念诵起来：“人不足与适也，政不足间也……”

　　细密洁白的纸上分明的写着干净整齐的小楷，不见半点多余的墨渍。

　　更深漏静，周夏如常的出现在了偏殿的卧室内：“殿下，曹将军用六百里加急呈递的表章，陛下已经看过了。不过，由于虞大人和朝中清流们力主不可出兵，陛下一时也不便无视朝议。林大人说，是她疏忽了，没留意成安……”

　　“不怪她，我之前也没料到宋芷会有这种心思。”宋茜说着，低低笑了一声。

　　周夏略微一怔，在心底叹了口气。

　　追随东宫多年，曾听过她这么自嘲的低笑的次数，屈指可数。

　　前朝旧事虽是宫中禁忌，但身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影卫，他们也多少知晓一些皇家不欲广为人知的故事。

　　尽管东宫当时尚在冲龄，可是，皇族之中，有多少人能比由先王一手养大并经历过当年的事的她更清楚权力对亲情的扭曲和与之相伴的惨烈后果？

　　可惜，名正言顺的嫡长出身和孝恭王毫不掩饰的偏爱都无法打消同父异母的手足对那个位置的野心觊觎。

　　欺东宫身陷异国，欺玉衡殿一时无主，欺王上仁慈柔弱……

　　“周夏。”波澜不惊的声音如夜色一般沉静且捉摸不透，“妄杀无益。”

　　周夏心下一凛，立刻收敛起无意中流露出的淡淡杀意：“是。”

　　“虞大人是由寡母养大，以纯孝刚直闻名的那位吧？”

　　“正是。”

　　“让允儿去一趟成义坊的刘记车马行，就说是大少爷要买纯黑的马，预备赠予兵部虞大人，到时自会有人接引。另外告诉小贤，无论兵部的什么人下令减少给边军的粮草饷银，一概拖着不批。还有……”

　　周夏等了片刻，不见下文，有些纳闷的看了宋茜一眼。

　　宋茜沉吟了一会，缓缓说：“还有，去查一下各世家族中有资格被选为陈王正妃的女儿们。”

　　虽然觉得这道指令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周夏还是恭谨的答道：“是。”

　　“好了，你去吧。”

　　听着沙沙的声音逐渐远去，宋茜放下床帏，探手从枕边拿起一样东西，轻轻摩挲了几下。

　　这方孝恭王遣特使送入析津的玉印原本被她珍重的放在书架内，最近才取出放到了枕边，在难眠的漫漫长夜中像此刻这般给予她一丝温润的慰藉。

　　这一方仿制东宫金印的玉印代表了孝恭王对她全心的信任，也象征着她肩上所承载的责任。

　　她并非贪恋权柄之人，但是，若有这样的人想从她手中夺走不应得的东西……

　　一抹森冷的光在北墨东宫的眸中闪烁了几下，消融于沉沉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