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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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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回
阳春时节,惠风荏苒,天气晴和。
乌獬侧首蹭了蹭许久未见的主人,等后者翻身骑上自己的后背,便迫不及待的想要扬蹄狂奔。
宋茜勒住缰绳,俯身拍了拍它的脖子,转头对站在场边的郑秀晶笑道:“乌獬闷坏了,我先让它在这里跑两圈,然后等侍卫们准备好了,我们再往城外去?”
“好。”
春日的阳光挟带着暖融的热度洒下来,让郑秀晶微微眯起了眼,好将疾驰如风的乌獬以及乌獬背上那个英气勃勃的身影看得更清楚。
听郑允桢说,西夜的特使已到了嘉平城,却一直没有得到孝恭王的传召,不知道孝恭王是否是想藉由这样的姿态向武威皇施压,好将北墨质子要回去。
如果天漠的动乱持续下去,方才宋茜询问她意见时露出的那种温柔笑容,她还能看多久?
“茜。”
顺从主人的指示,乌獬掉转方向,放慢速度,在郑秀晶面前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略微俯低身子的宋茜依旧笑得温柔:“准备好要出发了?”
郑秀晶仰头望着她,只觉得喉间有点堵塞,一时竟答不上话来。
宋茜敛起笑容,翻身下马,大步流星的走到了她面前:“怎么,身体不舒服吗?”
郑秀晶摇摇头,伸臂搂住她的腰,侧首靠到了她怀中。
一抹紧张与不安浮现在了宋茜的眉间:“秀晶?”
郑秀晶搂得更紧了些:“我们出了城还要走一阵,乌獬现在就跑累了的话,等下出了城怎么办?”
宋茜松了口气,一边轻抚她的后背,一边浅笑着答:“好,让它出了城再跑。准备好要走了么?”
郑秀晶应了一声,慢慢松开环在她腰上的手,招呼侍卫把自己的马牵了过来。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天水关却被笼罩在另一种氛围中。
马踏黄沙,鼓声阵阵。
“放!”
数枝弩箭破空而出,飞向立在校场一侧的箭靶。
与校场这一角执弩操练的轻骑不同,纵横驰骋在校场中心部分的骑队士兵持的是清一色的铁锥枪,雪亮的枪尖倒映日光,折射出令人胆寒的杀气。
刚驰入校场的传令兵看了眼场中热火朝天的景象,摇摇头,纵马到了挥动红旗指挥阵型的校尉面前:“将军有事要和少将军商议。”
校尉平举红旗左右挥了数下,场中的士兵立刻放低铁锥枪,井然有序的分作两边。
一匹深棕色骏马自队中跃出,马上的戎装青年微皱眉头,神情略显不耐:“有什么事?”
“少将军。”传令兵遥遥的行了一礼,扬声道,“将军请您回去,说在书房等您。”
戎装青年冲骑队和校尉挥了挥手,示意他们继续操练,然后纵马和传令兵一道离开了校场。
两骑驰到某座府邸前,戎装青年翻身下了马,把缰绳丢给迎上来的亲兵,大步穿廊过庭,进了书房:“父亲,您找我?”
书房内的中年男子放下一封书信,指了指门:“把门关好。”
戎装青年关紧房门,走到桌前,扫了眼打开的书信:“京城有新消息了?”
中年男子沉默的点点头,把书信递给他。戎装青年接过来匆匆扫阅一遍,眉峰紧紧的锁了起来:“满朝文武就没人辩得过一个虞休?宋芷……”
“圭贤!”中年男人面色一沉,喝住了他,“成安公主的名讳是你能随便叫的吗?!”
戎装青年正是曹家长子,定远将军曹圭贤,中年男人则是他的父亲,北墨西军的统帅,怀化将军曹无咎。
曹圭贤丢开邸报,不怎么情愿的认了错:“是我错了。”
曹无咎瞥了眼他不服气的表情,叹了口气,缓缓说:“京城不是只有一个玉衡殿。何况,殿下如今身陷西夜,京城的一些事……她也未必知道。”
他这个儿子心高气傲,在孝恭王的一众子女中,只与自小和他交好的东宫亲厚,不把其他公主王爷放在眼里,加上东宫向来都允许他直呼自己的名字,他也就习惯性的顺带“忘记”了要用封号称呼其他几位公主和王爷。
不过,成安公主宋芷对人,可不会像东宫那般不拘小节。
敏锐的听出曹无咎的言外之意,曹圭贤的目光立刻染上了寒意:“当年若不是她坚持犯险入质,成安公主今日还不知道会流落到哪里。如今这是想让她永远回不来,好让玉衡殿换个主人么?”
曹无咎瞟了下紧闭的窗门,低声答道:“陛下这几个月身体欠佳,虽然没有将成安公主立为监国,实际上却把不少政事交给她处理。拖着不让西夜特使面见陛下,想必也是她的主意。另外,听说近日成安公主喜欢上了西夜的毡毯,新进京城的西夜商队都直奔她府上……”
“只怕喜欢的不是西夜的毡毯,是商队背后主使给她出的主意吧。”曹圭贤冷笑一声,接上了他的话,“可惜成安公主已经适了驸马,不然和那个同样排行第三的西夜王爷倒是挺配的。”
曹无咎瞪了儿子一眼,晃亮火折,点燃了那封书信:“我曹家只守边关,不预政事,更不会卷入内廷争斗。殿下在京城时容你放肆,如今她不在,你给我老实在这里呆着,没有陛下的旨意,绝对不准私自出兵,听到没有?”
曹圭贤背在身后的手无声的攥起了拳头:“知道了。”
“去吧。”
倒着向门口退了两步,曹圭贤忽然立定身躯,沉声道:“父亲,当年令居一役,且末人以八千骑兵胜了祖父的三万步军,被西夜传为笑柄。祖父终身引以为耻,去世前还一再叮嘱,若是有朝一日洗雪前耻,一定要去他坟上祭告。”
曹无咎的目光闪烁了两下,没有答话。
“北墨以诗礼传国,重文轻武已逾百年,可是,天漠部落侵扰边关,东夏大军围困碣石时,那些满口诗书典籍的高门世家都做了什么?东西两军将士浴血沙场,曝骨他乡时,那些文臣学士们又做了什么?百年以来,有几位君王肯亲习骑射,与文臣们看不起的武将把酒对谈?有几位储君能在监国时就着力整饬军备,重编队列,甚至亲自提议改进兵器?”
听到最后一句,曹无咎猛的站起身:“什么?”
曹圭贤解下腰间的佩刀和角弩,又从靴筒侧抽出一把匕首,全部放到了案台上:“西夜内廷的典籍中有载,当年西夜人初入居延时,骑队配备的都是这种小筋角弩和弯刀,匕首用于近战。后来西夜改用角弓,是因为弩箭射程不远,威力也不如羽箭。可是,我北墨骑兵的优势本就是在近战,用角弓反而不如用角弩轻巧快速。我命工匠按照茜的提议把弩箭的箭头改为倒钩形,一旦拉扯,会让伤口扩大,更难愈合。侵扰边关的部族骑兵携带的粮草本就不多,伤药则更少,如果大批骑兵负伤难愈,就只有退兵一途。”
“那若是不能迅速突入近战呢?角弩射不远,你又该怎么办?”
曹圭贤举手虚画了数行队列:“两军对垒时,以步军长弓远射,待敌军接近,再让骑兵突入近身砍杀。如果敌军不主动冲击,则以车阵为先导,稳步推进。”
“天漠地势平坦,难以维持阵型,你又要怎么办?”
曹圭贤挑了挑眉,笑着反问:“父亲这是准我去天漠试兵的意思?”
曹无咎白了他一眼,拿起角弩,挥了挥手:“回去继续操练你的兵马,少耍嘴皮子。”
曹圭贤收起佩刀和匕首,走到门口,举手摸到门边,又垂了下来:“父亲。”
“你还有什么事?”
曹圭贤转过身,合拱双手,行了一个军中的礼:“父命如山,我绝不会抗命私自出兵。可是,您不欲卷入内廷争斗,成安公主却未必会遂您的意。虞休一介清流文臣,不知兵却入了兵部,官阶还高过俞伯父。如果兵部被一群清流把持,您觉得,之前由茜力主改善的对将士们的待遇还能持续下去?天水关苦心训出的八千精骑能与天漠部族或西夜抗衡?靠她一身换来的太平,如果任由玉衡殿易主,还能维系得下去?”
曹无咎面无表情的捏着角弩,视线中隐约有不明的暗色涌动。
“您当年奉旨将我送回嘉平,让我与各位殿下和世家子弟们一起读书受教。各位殿下之中,只有茜肯与武将之子结交往来,也只有她对文臣武将一视同仁。父亲,当年我和昌珉离开嘉平,各自回天水与碣石前,茜曾在玉衡殿设宴送行。席间,我们三个共同说过一句话,时至今日,我都记得。”
“什么?”
铿锵有力的声音如长虹贯日,气壮满室:“欺我北墨者,虽远,必诛!”
靴声逐渐远去,曹无咎坐回原位,望着角弩出了一会神,然后掉转视线,看向了悬在壁上的宝剑。
看着看着,他的手逐渐握紧,然后猛然放开,抓起了案上的狼毫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