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永世语》神仙十三

38、第 38 章

　　第三十八回

　　一行人刚到钟粹殿殿门附近，提前得到内侍通报的敬贵妃已带着郑秀晶迎出了门外。武威皇随意挥了下手，示意两人不必多礼，率先迈步进了殿内。

　　郑秀晶向前赶了两步，走到宋茜身边拉住她的手，压低声音问：“父皇没为难你吧？”

　　听出她语气中的焦急与关切，宋茜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我不在，你好好吃了晚膳没？”

　　郑秀晶松了口气，笑嘻嘻的点头：“我在母妃这里吃的。今天的炙牛腿不错，我让她们送了一盘去重华殿，晚点回去你尝尝。”

　　宋茜瞥了眼在红酸枝嵌云母圈椅上坐定的武威皇，见后者刚接了敬贵妃奉上的茶，便略微侧过身，抬手细致的替郑秀晶理了理微有些乱的衣襟。

　　武威皇端着茶盏，不动声色的将她的动作和自己小女儿仰脸望着她咧嘴笑得烂漫的神情尽收入了眼中。

　　身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东宫，宋茜在北墨时应该都是由侍女们服侍着穿戴衣物的，不会有帮人整理衣服的机会。可是，在这西夜的内廷之中，她为自己小女儿做这件事时却显得再自然不过。

　　将此前听过的北墨质子对待自己小女儿的种种细节与此刻所见相应证，宋茜对自己小女儿的态度，似乎的确是与普通质子对监守者所应有的态度不同。

　　武威皇抿了一小口茶，将视线从小女儿那边转到了敬贵妃身上。

　　对他私心里计较的那件事来说，北墨东宫与自家小女儿越亲厚越好。

　　虽然得他宠爱，但敬贵妃一直没有生下皇子，若新皇登基，敬贵妃应该会被按例封为皇太妃，在宫中终老，或是被新皇准许出宫，随女儿女婿居住。以净饭王对郑秀妍的爱重，敬贵妃若是选择去曷苏养老，必定会受到优待，但曷苏的风土始终与郢陆不同，若能有所选择，敬贵妃应该还是更乐意留在郢陆。

　　另一方面，虽然知道小女儿与长兄感情深厚，但如果可能，他还是想尽量不让小女儿卷入儿子们的夺位之争中。尽管不太想让小女儿像二女儿一样远嫁异国，但若是那个异国能给小女儿和敬贵妃一个稳妥的好归宿，或许比让小女儿嫁给西夜的世家子弟们更好。

　　南冥的王族向来不喜与别国通婚，他也舍不得让小女儿嫁到南冥那种瘴气横行的地方。东夏与西夜虽有来往，但东夏王族也与北墨权贵一样看不起西夜人。这样唯一剩下的就是北墨。

　　孝恭王有三女四子，除去早夭的第二子和年纪幼小的第七子，剩下的就是排行第四的郓王宋楷和排行第五的陈王宋桓。宋楷已有明媒正娶的王妃，而比郑秀晶小一岁的宋桓则还没有婚配对象。如果宋桓的才学人品不错，又有宋茜予以照拂的话，嫁去北墨也许会是他能给小女儿安排的最好的结果。

　　觉察到他的目光，敬贵妃温婉的笑了笑，轻声招呼小女儿：“秀晶，过来这边。”

　　郑秀晶闻声先看了眼宋茜，见她向自己肯定的笑着点了点头，才吸了口气，转身走到武威皇身边，乖巧的喊了一声“父皇”。

　　瑞兽铜炉中升起的烟气袅袅飘散，让钟粹殿内的融融暖意更添了一分。答了一阵武威皇的问题，郑秀晶略垂下绷紧的肩，接过宋茜从旁递来的茶盏饮了一口，对她挤眉弄眼的做了个鬼脸，迅速又回复正经的表情，看向了武威皇。

　　嘴角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宋茜重执起案上的书卷，随着武威皇的考问不时翻过数页书，听到郑秀晶迟疑或停顿时便掉转目光看过去，待郑秀晶答上之后再转回来。

　　过了数炷香的功夫，武威皇终于结束考问，抛开了书卷。郑秀晶舒了口气，笑嘻嘻的凑过去拉着他的衣袖左右晃了两晃：“父皇，我答得好吧？嘿嘿……”

　　武威皇斜了她一眼，绷不住笑了：“还不错。”

　　郑秀晶立刻得意的望了望宋茜：“那，父皇，等天气暖和一点，我能不能出去看桃花？”

　　“这么大的人了还是孩子脾气，夸一句就讨赏。”敬贵妃笑着揉了揉女儿的头发，言语虽似责备，语气却满是疼爱的温柔，“你一出去，允桢又得忙着安排，还是少给你四哥添乱吧。”

　　郑秀晶不服气的皱了皱鼻子，刚想出声辩驳，却被武威皇打断了：“无妨，有北墨的殿下在，她出去了也不敢胡闹。允桢抽不出身陪她，派个熟路懂事的跟着就行。”

　　郑秀晶闻言先是一愣，而后像是不敢相信一般瞪大了眼睛：“诶？父皇你的意思是……？”

　　武威皇板着脸学她的样子瞪回去：“连父皇说话都听不懂了？”

　　郑秀晶赶忙连连摆手，漾开了笑容：“没有，没有，听得懂。嘿嘿，就知道父皇你对我最好了！”

　　武威皇绷得很显威严的嘴角隐约出现了一道笑纹：“知道对你好还不乖乖回去睡觉？”

　　“是是是，女儿告退。请父皇和母妃好好休息。”郑秀晶嬉皮笑脸的行了礼，直起身，抓住宋茜的手，转身就要往殿外走。

　　“等等。”武威皇出声止住她离开的脚步，起身皱着眉走到她身前，“外面冷，你就穿这么点，不怕冻着。”

　　敬贵妃闻言立刻命人去取了一袭貂裘过来，亲手给女儿穿好，责备的说：“这么大了还不知道照顾自己，毛躁躁的。以后可不能这样了。”

　　郑秀晶吐了吐舌头，扑到母亲怀里撒娇的蹭了两蹭：“是，我知道啦。”

　　见她一副小女儿的娇态，武威皇无奈的笑着摇了摇头，转向宋茜：“这孩子淘气，劳殿下费心。日后……还要烦殿下多照料她。”

　　他颇具深意的目光令宋茜心下一凛，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如常的温煦：“王上客气。秀晶，走吧。”

　　更深夜寒，重华殿偏殿内响起了周夏压低的声音：“殿下。”

　　床帏被撩起，露出了宋茜略显严肃的面容。

　　周夏双手奉上一个小锦盒，待她接了，退后半步，禀道：“小曹将军回书说，兵马粮草均已备好，只待陛下下旨便可出兵。天漠那边，元明去了乌桓人那里打探情形。他们之前绘好的天漠西侧的地形详图我已夹入书内，请殿下明日查看。

　　宋茜点了点头，从枕下取出两封书信：“一封送回嘉平，让允儿转呈父王，另一封送去天水关给小曹将军。你出宫就命人去送。”

　　“是。”周夏躬身接过书信，犹豫了一下，又说，“元明在燕支山附近见到当地的牧民从溪流畔舀取某种黏稠的黑色液体，点燃后用来熏染炭笔，充作墨书写，色泽堪比松墨。元明问殿下是否知晓此物？”

　　宋茜略一沉吟，挑高了眉：“咦，莫不是石液？”

　　周夏愣了愣，反问道：“延川脂水？”

　　宋茜点了点头：“让元明取一小段木杆沾染那种液体，用信鸽送到析津，你带来给我验看。”

　　“是。”周夏应了一声，等待片刻不见其他吩咐，忍不住抬起头，却看到北墨东宫露出了难得一见的迟疑神色，一时大奇，“殿下？”

　　宋茜回过神，挥了挥手：“没事了，你去吧。”

　　沙沙声很快消失，殿内又恢复到了周夏来之前的寂静。垂落的床帏内，宋茜微蹙着眉，对自己摇了摇头。

　　钟粹殿……

　　应该是她多心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