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永世语》神仙十三

37、第 37 章

　　第三十七回

　　“殿下，这边。”

　　由总管太监引领着到了兴安殿的殿门处，宋茜停下脚步，整了整衣饰，举足跨入殿内。

　　坐在正位的武威皇略微抬身，算是表了欢迎之意。宋茜拱手行了一礼，撩起衣摆，端端正正的坐到了唯一的客席之上。

　　温热的酒食被奉上后，宫人们很快退了出去，只留下总管太监和几个近侍恭谨沉默的伺候两个人用食。除了两个人偶尔进行的不痛不痒的对话外，殿内再不闻其他声响。异常安静的氛围让烛火通明的兴安殿不像是欢乐饮宴的场所，反而像是郑秀晶平日读书的天一堂。

　　餐食用毕，近侍给武威皇奉上了一壶马奶酒，宋茜的面前则被奉上了一盏温热的奶茶。

　　武威皇饮了一口酒，向宋茜扬眉一笑，问：“殿下在重华殿住得舒心？”

　　宋茜笑着回道：“有劳陛下挂念。蒙公主殿下照拂，宋茜住得很舒服。”

　　“殿下前几次由秀晶相伴出皇城游玩时，秀晶照顾得还算周到？”

　　“公主殿下对宋茜照顾得极为周到。另外承蒙四皇子殿下数次好心照看，宋茜尚未致谢，实在是惭愧。”

　　“不必。秀晶顽皮好动，每次出去都要允桢哄着才不会乱走，有殿下相伴，秀晶老实多了，是我该谢殿下才对。来，这一杯，我敬殿下。”

　　宋茜微微一笑，从容不迫的举起茶盏：“宋茜不胜酒力，以茶代酒，领陛下这一杯，请。”

　　武威皇饮完一杯，看着近侍将酒续满，手指在金质酒杯上摩挲了数下，缓缓说：“天漠与北墨边关相邻，想必殿下对天漠的部族也颇为了解。”顿了一顿，不见宋茜接话，他略微攥紧金杯，继续道，“不知殿下对莎车人怎么看？”

　　“王上谬赞。宋茜在北墨时，与天漠部族有关的事宜均由朝臣们拟了批议才呈上来，所以对各个部族的情况我也知之不多。来这里后更不知情。只记得曾与莎车的左贤王有过数面之缘，以及曹老将军曾提过莎车人喜学北墨典籍。”

　　武威皇的脸色略略一僵，旋即回复正常：“哈哈，殿下一向谦抑……那月氏人呢？”

　　“月氏人逐水草而居，王帐常在漠北，每过两至三岁才南下与北墨边民交易。”

　　武威皇边听边饮了半杯酒，眉峰已隐然有蹙起的势头。

　　这北墨质子的应答滴水不漏，还绵里藏针的暗讽他将自己扣在内廷，与外界音信不通。摆出这副一问三不知的架势，看来是不打算主动提议对西夜面临的天漠动荡施加援手了。

　　“王上突然问起天漠的部族，是出了什么事么？”

　　武威皇仔细打量了直言相询的北墨质子一会，见后者眸中净是坦荡，不由得微眯起眼，下意识的用指节在案上极轻的敲了几下。

　　被他软禁在这重重深宫中，没有通天手眼的北墨质子即使对外界的形势有所耳闻，应该也不知道细节，更没有能力像在北墨时一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不过，她的话对北墨内政外交的影响依旧是不可轻视。听说她与领西军镇守天水关的曹氏将门交谊深厚，若是有她修书去劝，北墨派遣西军助西夜一臂之力的可能性应该会比西夜单向孝恭王请援要高出许多。

　　只是不知道比起她那个现在对西夜颇为不满的父王来，北墨质子在这件事上会不会更好说话些。

　　思索再三，武威皇决定还是有话直说：“天漠近来出了些乱子。允浩年轻，经验不足，我想请殿下看在上回西夜出兵助退东夏的份上，命天水关的曹家军驰援天漠，避免那些部族形成首尾互助之势，好让允浩放开手脚在西夜这一侧平乱。”

　　宋茜敛起笑容，拱手正色道：“宋茜惶恐。兵者，国之大事，须由我父王做主。王上若是忧虑使臣传达不清，想以北墨文致信我父王，我自当效劳，但要私下调动西军，我不敢也不能僭越。”

　　一丝精光自武威皇眸中一闪即逝：“那便有劳殿下为我修一封国书，好让使臣送去嘉平。”

　　“王上说笑。”宋茜脸上又浮现出了惯常的温煦浅笑，“宋茜可为王上通译或润色的，是王上给我父王的私人书信。国书自然该另由西夜能臣秉笔。”

　　武威皇哈哈笑了几声，笑声中却毫无欢快之意：“方才是我一时说错了。请殿下为我修一封书信，将我之前说的告知你父王。”

　　接到他的眼色示意，一旁的总管太监立刻低声命近侍去取了纸笔，自己奉到宋茜面前，挽袖作势要为宋茜磨墨。他的手尚未伸出，宋茜就笑着摇了摇头，轻声说：“墨色易污手，公公还要伺候王上，我自己来就行了。”

　　总管太监微怔，迅即低眉笑道：“多谢殿□□谅。”

　　话音未落，后面的近侍已趋前数步，倾水入砚，恭敬的磨起了墨。

　　总管太监对宋茜颔了颔首，转身回到了武威皇身后。

　　武威皇擎着金杯，双眼微眯，目光颇具深意的在全神贯注起草书信的宋茜身上转了数周。

　　他当然知道，北墨与西夜的制度相同，调兵须用符信，没有御使持天子的符信对验，大将不得出兵。即使对东宫宠信有加，孝恭王应该也不会以兵符相授，而以北墨质子的谨慎个性，即使真握有兵符，应该也不会随身带到西夜来。在没有兵符的情况下直接调兵，等同谋逆。宋茜会拒绝他的第一个要求，早在他的意料之中。

　　至于第二个要求，虽然宋茜以一派轻松的口吻将之归为“说笑”，他也以一句“一时说错了”轻轻带过，但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这是一场试探，而试探的结果，与宋茜初入西夜时与武威皇在应天殿上争锋的结果并无实质的不同。

　　与当初在应天殿上的强硬相比，宋茜如今的语气客气了许多，肯放软姿态给他面子的次数也多了不少，比如刚才磨墨的事，内廷皆知总管太监一向只服侍他一人，主动给宋茜磨墨不过是随他授意做个姿态，若是宋茜坦然接受，便间接说明了她自视可与西夜皇平起平坐，而宋茜的婉拒在不动声色间传递了敬重他的意思，令他颇为受用。

　　不过，宋茜坚持不对他与西夜称臣的态度却丝毫未变。

　　尽管对他的小女儿体贴容让照料有加，甚至大手笔的用昂贵的缂丝帮郑秀晶挣了一个大面子，但宋茜在他面前的表现却无时不刻不在无声的提醒他——她宋茜，首先是北墨的东宫，其次才是他的小女儿的伴读。

　　或许对宋茜来说，西夜只是一个趁北墨之危迫她入质的虎狼之国，她不需要对这个异国的任何人怀有善意或伸出援手。她所需要做的只是虚与委蛇，周旋保身，静待归国。倘若宋茜的心思真是如此，他完全可以理解。

　　可是，宋茜与那些他惯见的以诗礼上邦自恃、将西夜人一概视为漠野蛮荒之民的北墨权贵们又颇为不同。不论是重华殿偏殿内那些被他的小女儿从太史令处借调的西夜图书，还是郑允桢与郑宗翰汇报的宋茜出宫时的行止言语，或是内廷宫人们私下相传的有关北墨质子的逸闻，都显示着这位北墨东宫对西夜的风土民俗有浓厚的兴趣。

　　坦言说，身为西夜的君主，他并不愿意看到北墨在这位以贤明著称的东宫治下逐步繁盛。然而，他也清楚，以武立国的西夜不能一直以武治国，若要维系西夜的长盛久安，一个与西夜敦睦相处的北墨是不可或缺的。指望因他的相逼而对西夜颇有不满的孝恭王，不如指望眼前这位肯了解学习西夜的东宫。

　　而且，除了国事外，他也有关于家事的私心，将来或许还要借助于北墨质子……

　　在武威皇沉思之际，宋茜已写完书信，放下了笔：“请王上过目。”

　　武威皇收敛心神，向她点头一笑，视线粗粗扫过以西夜文和北墨文写就的书信，挥手示意总管太监收好，而后状似不经意的举起酒杯，说：“殿下久居内廷，未免枯燥。若是有兴趣去析津的大街小巷散心，只要让秀晶作陪，换好衣衫，出角门即可，不必再专门来问我了。只是秀晶淘气，还要请殿下看紧点，不要走失了。”

　　宋茜微微一怔，立刻拱手行礼，浅笑回道：“谢王上体贴，宋茜自当遵从。”

　　武威皇摆了摆手，站起身：“我要去钟粹殿考问秀晶的书，殿下与我同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