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永世语》神仙十三

34、第 34 章

　　第三十四回

　　温润的女声不徐不疾的念着书——“隔帘观之，见云气滃然，奇态层出，楼台城郭，人物桥梁，隐然蓬莱海市也。琪花瑶草，异鸟珍禽，宛然蕊珠阆苑也……”

　　清冷的女声蓦然响起，语气满是好奇。“世上真有这么神奇的烟技么？”

　　手执书卷的宋茜不答反问：“你觉得呢？”

　　郑秀晶单手托着腮想了想，摇头。“骗人的吧。怎么可能有人只用烟雾就吹出这么千变万化的奇景？”

　　宋茜微微一笑，抬手将她鬓边垂落的一绺长发别至耳后。“南冥有种秘术可以操控烟雾，使之任意变幻形状。舅父有一年遣人来嘉平给我贺生时，曾在内廷表演过一次，的确令人拍案叫绝。”

　　郑秀晶目不转睛的盯着她，却似乎并没有把她的讲述听进耳中。

　　这一年的冬日格外漫长，尽管时序已入二月，皇城内的草木却还尚未展露出分毫要发芽开花的迹象。她每日从重华殿去天一堂念书，经过御花园时，看到的都是一片萧索枯寂的景象。

　　而此刻眼前这双含笑的明眸恍若蕴含了躲藏着不肯露面的二月春风，瞬间便能将一城鸦青水墨的寒瑟染成桃李绯碧的暖融。

　　不期然的，她想起了几日前郑允桢和她玩笑时说的话——“你这么粘北墨的殿下，日后人家要是回去了，你该不会追着跑到北墨去？”

　　她瞪了笑得没正经的四哥一眼。“我干嘛要追去北墨？”

　　“哦，不追过去，那是打算让她留在这里喽？嘿，你看啊，大哥还没娶亲，北墨的殿下好像也没许人，不然你去和父皇求一下，让她做你的大嫂，你就可以一直粘着她了？”

　　她立刻不悦的变了脸色。“别胡说！你想给允浩哥寻个好王妃，去那些世家高门找，别打我的伴读的主意。”

　　郑允桢扫了眼左右，敛起不正经的笑容，低声叹气。“就算我找到了，也得父皇肯给大哥赐婚才行啊……”

　　西夜重男丁，皇族尤甚。内廷之中，除受武威皇格外恩宠的敬贵妃外，有子的妃嫔与无子者的待遇明显差开了好几等。内廷之外，皇族与世家的子弟们亦是费尽心机的想要用自己的子嗣讨得长辈们的欢心，好进一步巩固提升地位。

　　端敏皇后在世时曾为郑允浩寻觅过婚配的对象，但事情尚未定下来，端敏皇后就因病辞世，不久后郑允浩也被派去了天漠。由于无人做主，堂堂的皇长子的亲事竟就此一拖再拖，拖到了如今。

　　前后赐过三皇子数名美人，对皇长子的终身大事却不置一词，武威皇的这种态度落在朝臣们眼中，无疑是更肯定了有心者对未来承继皇位者必是三皇子的猜测。要不是皇长子手握重兵，这种猜测大概早就会变成笃定的确认了。

　　倘若抛开北墨东宫这个身份，纯以北墨公主的地位和宋茜本人的人品相貌而言，做皇长子的正妃绝对是绰绰有余。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郑秀晶却直觉的抗拒这种可能性。

　　即使她明知，在事实上，这件事并不具备任何的可能性——北墨东宫的亲事只能由孝恭王做主，对东宫疼之若命的孝恭王绝不可能应允将掌上明珠许给异族的男人。而且，凭她和宋茜相处时观察到的细节来判断，她也不认为这位未来的北墨天子会做出任何对北墨不利的选择。

　　鼻尖处传来的轻微痛感唤回了郑秀晶神游的思绪。抬眼，正对上宋茜盈盈的笑脸。“想什么呢？”

　　郑秀晶定了定神，捉住她捏自己鼻尖的手。“你让你舅父派人到析津来表演烟技嘛。”

　　宋茜正色道：“玩物丧志，不怕天一堂的学士们训你？”

　　想起天一堂的师傅们板起脸训人的样子，郑秀晶头痛的揉了揉太阳穴。“哦……知道了，我好好念书还不行嘛……”

　　她委委屈屈的样子令宋茜哑然失笑，忍不住安抚的摸了摸她的长发。“去把学士们留的书念了，念得好，我再给你读好玩的笔记故事。”

　　郑秀晶应了一声，乖乖拾起案头的书，专心看了起来。

　　檀香的烟气一丝丝的自书案侧方的瑞兽香炉中升腾而起，弥漫的掩过了温和浅笑的北墨东宫从她身上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时眼中闪过的那一抹冷肃。

　　二月十六，夜。

　　一轮明月高悬在析津的城墙上空。月华映照着守城军士锐利的长枪枪尖，折射出寒明更胜吴钩锋刃的光亮。

　　急促的马蹄声踏碎暗夜的宁静，往城门方向一路而来。

　　原本有些昏昏欲睡的守城军士悚然一惊，厉声喝道：“什么人？！”

　　白马一声长嘶，生生在紧闭的城门前停下了疾驰的步伐。马上的骑士一扬手，亮出一面银牌。“开门！”

　　虽然从城墙向下俯视并不能看清银牌上的字，但军士们都知道，持有这种可不受宵禁约束随时出入王都的银牌的人必然是某郡王级别的宗亲的亲随，决不能轻易得罪。当下便有数名身强力壮的军士从城上一溜烟的跑下来，忙不迭的打开了沉重的城门。

　　为首的校尉迅速扫了眼来人风尘仆仆的衣衫，拱手行礼。“烦请大人将银牌给小的验看。”

　　骑士微微俯身，将银牌递到了他眼前。

　　牌面上赫然是一个清晰的“钟”字。

　　校尉点点头，退开数步。“请。”

　　马鞭破空挥舞的声音尚未消逝，白马与骑士的身影已消失在了析津的夜色中。

　　跟在校尉身后的小兵紧张的压低了声音：“头儿，疏勒河那边不会出事了吧？”

　　因钟郡王郑宗翰在上次与北墨的边市谈判中立了大功，武威皇诏令其执掌与北墨有关的一切事宜。方才那种星夜惶急的架势，难道是西夜和北墨接壤的边关出了什么事？

　　“别胡说！”校尉低声呵斥道：“快点把城门关好，回去守城。”

　　看着小兵快步跑去关城门，校尉转过头，望着之前那名骑士消失的方向轻轻皱了皱眉。

　　北墨的东宫还被扣在这析津的皇城之中，北墨人应该不敢轻举妄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