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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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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回
正月将尽,重华殿庭院内的水池依然结着冰,凛冽的朔风偶尔刮断细小的枯枝,发出声音,打破庭内的寂静。
与殿外的清寂相比,正殿的书房内却是温暖如春,没有半分衰败的萧索之意。
站在书案旁的郑秀晶伸长了脖子,全神贯注的盯着在澄心堂纸上游走的狼毫笔尖。待那支笔写下最后一划,堪堪收起,她立刻抢过,紧捏笔杆,皱着眉头对着纸张思索起来。
被她夺走毛笔的宋茜不见丝毫愠色,反而是笑眯眯的退开两步,端起案上的银碗饮了一口暖热的乳酪,然后抬指轻弹了一下袅袅散着烟气的线香。
郑秀晶瞥了眼那支刚燃了五分之一的线香,扭头望向笑得令人捉摸不透的宋茜,像是抗议又像是撒娇般的冷哼了一声。
宋茜眼底的笑意应声加深了好几分。
郑秀晶不服气的皱了皱鼻子,忽然探出空闲的左手,把她手里的银碗抢过来,一口气喝完乳酪,示威般的将碗放回案上,低头继续钻研起纸上的回文诗谜来。
宋茜哑然失笑,轻轻摇了摇头,踱到窗前,望着窗外悠悠的出起了神。
案上的香徐徐燃烧着,郑秀晶的眉峰一会蹙起,一会松开,捏在指间的笔落在纸上,犹豫的写了几下,又被收了回来。
宋茜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来,目光定在她脸上,眼中充溢不自知的温柔笑意。
在线香即将燃尽的前一瞬,郑秀晶忽然眼睛一亮,落笔如风,在最后一丝灰烬熄灭火光时赶着填完了诗谜的最后一个字,然后放下笔,一脸得意的转向宋茜。“快来看,我答对了没有?”
宋茜踱回案边,看了片刻她填完的诗谜,不置可否的抬起头来,高深莫测的斜了她一眼。
郑秀晶的表情马上从洋洋得意变成了忐忑不安,手也下意识的抬起来,牵住了她的衣袖。“我……答错了?”
宋茜忽然破颜微笑,捏了捏她高挺的鼻梁。“全对。”
郑秀晶一愣,先是松了口气的笑起来,而后神情一变,转成了微恼。“你又逗我。”
宋茜笑意不减的揽她入怀,勾起她鬓边垂落的一绺发丝,在指尖绕了两绕。“生气了?”
郑秀晶瞪了她一眼,想要继续板着脸,却在她含笑的注视中败下阵来。“哼,不和你计较。奖励呢?”
宋茜转头对随侍的宫人递了个眼色,宫人立刻退出去,少顷,又捧着一个漆盘进来,放到案上。
视线在盘中的枫露饮和四碟精致小巧的点心上逡巡过一圈,郑秀晶的脸上已不见半分不悦。“下次再这么逗我,就罚你给我把北墨的点心都做一遍。”
宋茜笑嘻嘻的松开揽在她腰上的手,轻推了下她的肩。“好好好,还不趁热吃?”
郑秀晶拉着她在案边坐定,才收回牵在她衣袖上的手,端起枫露饮喝了一口,然后用宫人捧来的热水净了手,拈起一枚点心,津津有味的品尝起来。
盯着她唇边那抹愉悦的笑,宋茜止不住的失了神。
眼前的人出落得越发清丽,不笑时冷若冰霜,笑起来却明艳不可方物,偶尔有的那一点稚气落在她眼中,不但无损美丽,反而莫名的令她移不开眼。
按照北墨礼制,女子满十五,行过及笄礼,便可以婚配了。西夜的规矩则不同,皇子年满十三即可成亲,公主则要等到年满十八后由西夜皇亲自指婚。
郑秀晶去年秋天刚满十五岁,倘若是在北墨,此刻上门求亲的人只怕早已把门槛踏破了。
元夕时在茶楼听到的那些话虽是旧日的童稚戏言,无论朴正洙还是郑氏兄妹都没有当真,可是,谁又知道,西夜的内廷之外就没有认真想娶得武威皇的掌上明珠归的人?
再过上三年……
觉察到她的走神,郑秀晶不满的捏了把她的脸。“哎,发什么呆?”
宋茜回过神,从袖中取出绢帕,轻柔的拭净了她嘴角沾的一点点心残渣。
这个自然而然的动作成功的博得了郑秀晶的笑容。“嘿嘿,下次你出个更难的诗谜,要是我答对了,你再多做些新鲜点心给我。”
宋茜含笑应了一声,低头端起自己的茶,慢慢饮了一口。
清澈的茶汤表面影影绰绰的倒映出了她眸中那抹无人瞥见的自嘲。
三年后,身为质子的她还不知道会在哪里,是否平安活着。哪个幸运的男人能得到西夜第一美人这个遥远的问题,轮不到她来思量。
片刻后,宫人撤下漆盘,给郑秀晶奉上了一碗乳酪。郑秀晶悠悠的抿了几口,忽然一改之前的轻松,脸色变得凝重起来。“听说,最近天漠那边好像不大太平,天气又冷,不知道允浩哥能不能像这样好好的坐下来喝一碗热乎乎的乳酪……”
纤长的手指不紧不慢的摩挲着光洁的白瓷茶盏。隔着氤氲的热茶香气,宋茜的浅笑似乎浮动着些许的高深莫测。“瑜亲王有勇有谋,三军用命,有他在,天漠定然无事。”
郑秀晶微微一怔,只觉得她的言辞虽是普通的场面话,语气与神情却有着莫名的笃定,让人不由自主的想要去相信。
宋茜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是为长兄忧心,下意识的将语调又放柔了几分。“海东公世子那天不是说了么?你皇兄在天漠深孚众望,即使有一两个部落作乱,对他来说也不会是什么棘手的大事的。”
郑秀晶盯着她看了一会,舒展眉峰,点了点头。“嗯。”
莲花刻漏滴过子时,灯火寂然的重华殿被一片安详的宁谧所笼罩。
听到床侧窗棂外传来的三声规律的轻敲,静卧的宋茜睁开眼,从容坐起身,掀开了床帏。
床帏外,一身黑衣的周夏彷如融入了夜色一般安静的垂手站立着,见她起来,方躬身行了一礼。“经前日一役,且末人折了十分之六,残部已被西夜铁骑逐入了燕支山以北。瑜王只受了皮肉轻伤。唐宋请您示下,是要她带人去乌桓人那边做准备,还是随瑜王的军队回金城?”
“让她们回金城休整一阵。等你这边的事差不多了,再作交代。司公子,你在崔尚书府上过得可还惬意?”
清楚看到她双眸中闪动的兴味盎然的笑意,周夏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拜殿下所赐,司公子现在是崔尚书最倚重的门客,每日好食好酒供着,周夏……实在有点……吃不消。”
天知,地知,她知,东宫知——两个月前以一封策论令吏部尚书崔谨另眼相待,进而成为崔府座上客的司诚司公子,不过是她周夏的另一张面具加上北墨东宫略施长才的几篇锦绣文章拼成的虚幌子而已。
她颇为怀疑,要不是西夜不准异国人参加科举考试的话,这位不用谋略则已,用起来总是出奇制胜的东宫殿下会不会命司诚去应举并混个一官半职,然后直接把西夜的朝堂搅得热闹非凡。
就像此刻天漠的形势一样。
“吃不消啊……”在夜色中,宋茜的轻笑声听起来颇有几分不怀好意的味道。“那,不做座上宾,做……”
赶在她吐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身份前,周夏猝然开腔打断了她刻意拖长的声调:“不甚紧急的事我已夹入书内。今日时辰已晚,请殿下早些歇息。明日起来再批吧。”
宋茜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悠悠的说:“我和舅父要的东西,什么时候能到析津?”
没想到她会忽然问到这件被自己列在一众事务末尾的小事,周夏愣了一下才不太确定的回答:“应该还在路上,我明日让人去查。”
宋茜点点头,轻声说了句“你多加小心”,扬手放下了床帏。
周夏转过身,望着正殿的方向看了片刻,才施展南冥的秘术,消失在了梁柱之间。
只是因为正殿的那位随口嫌弃了几句芳贵妃送的翡翠耳坠色泽不够纯正,东宫殿下就命她派人去南冥向沐王求取最上等的翡翠耳坠,还这么记挂着追问。
东宫殿下对正殿的那位上心观察,体贴周到,她可以理解,毕竟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但是,上心到这个地步,是不是过度得有些浪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