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永世语》神仙十三

32、第 32 章

　　第三十二回

　　风雪卷走残年，烟火燃来新岁。

　　正月十五，上元灯节，宗室亲贵和四品以上的大臣依例入宫朝贺，领了武威皇按品级颁赐的赏物，互相见过礼，便匆匆归家，预备与家人一道在入夜后外出赏灯，参与析津城一年一度的盛会。

　　作为唯一住在内廷的皇族子女，郑秀晶自然不甘心错过元夜的热闹，早早就缠着武威皇，央求他放自己微服出宫去玩。武威皇被她闹得头大不已，只好命皇城禁卫的副统领带人换了寻常衣服跟随，又命郑允桢全程看顾，才在夜幕降临后放宝贝小女儿出了宫。

　　为了御寒，也为了防止被拥挤的人群冲散，郑允桢没有让小妹和北墨质子骑马，而是让两个人坐在一辆油壁车上，自己和禁卫副统领乘了马在车旁跟随，待行到灯火最盛的街市附近，才让两个人下了车，命宫人和禁卫们左右护住，缓缓随人群往前走去。

　　虽然时值隆冬，草木凋敝，但街道两边的树木贴了金箔银纸，被梢头悬挂的精巧灯笼一照，犹如漫天的星辉被东风吹落，光华熠然，流彩缤纷。更有行商小贩们摆开各色售卖吃食玩物的摊子，变着花样的卖力招徕客人。一时间，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处处是一派和乐融融的景象。

　　宋茜依旧按武威皇的意思换了男装，却不是上次那种骑猎的打扮，而是着了一袭绛紫色长衫，外罩纯黑的貂裘，足踏履云靴，发束紫金冠，腰间系的青玉带上悬了玉佩和香囊，一副清俊倜傥的世家公子派头。她身边的郑秀晶穿了雪色描银绘红梅的衣裳，裹着领子上镶了一圈茸毛的狐皮裘，衬上她清冷的眉目，宛然有种玉雕出的美人的感觉。

　　两个人虽未像在内廷那样十指相扣，但被宫人和禁卫们簇拥着并肩而行，加上郑秀晶又不时凑到宋茜耳边轻笑低语，一路下来，颇有些好事者以为是看到了某王公亲贵家新成亲的少年夫妇，只是还没来得及调笑起哄，便已被戒备的禁卫们赶了开去，作声不得。

　　兴致勃勃的看过数条街的灯火，又和众人一起赏了官府放的奇巧焰火，走得有些累了的郑秀晶一眼看到街旁的食肆，便去拉郑允桢的衣袖，说要进去吃碗热食。郑允桢自然不敢让小妹在外面乱吃东西，好说歹说的劝了半天，加上宋茜也在旁边温言诱哄，才让郑秀晶打消了念头，点头答应去四哥预先定好位置的茶楼歇脚。

　　一行人进了茶楼，禁卫们在楼下自行坐开，郑允桢、郑秀晶、宋茜和重华殿的几个宫人则由茶博士领着上了二楼，往某个雅间走去。

　　经过另一个雅间门口时，原本闭着的门忽然打开，从里面出来的人和郑允桢打了个照面，彼此都是一愣，还没开口，倒是郑秀晶先惊喜的喊了出来：“朴大哥！”

　　那人应声转过头来，盯着郑秀晶看了一会，不太确定的唤：“秀晶？”

　　郑允桢此时已回过神来，笑着拍了拍那人的肩膀。“正洙，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没跟我说一声？”

　　那人有点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答道：“前一阵才到的，家里有点事，年都没过好，好不容易弄清楚了，出来看个灯，这么巧就碰上了。哎，别站在外面，进来一起坐吧。”

　　郑允桢应了一声，抬脚往里走。郑秀晶一边跟着进去，一边低声对宋茜解释：“这是海东公家的世子，朴正洙朴大哥，以前是允浩哥的伴读。我小的时候，他常陪我玩。后来允浩哥去了天漠，他也被父皇派了差事，常年不在析津。没想到这次会碰上……”

　　说话间，众人已走入了雅间内。里面地方不大，布置得却颇为整洁雅致，茶席放置在临街而开的木窗旁，透过窗子看出去，正好将街市的灯火盛景都收入眼底。

　　雅间里还有另外两个人，一个是朴正洙的世子妃，另一个是随侍的丫鬟。见朴正洙去而复返，还带了服饰华贵的三个人，世子妃和随侍的丫鬟立刻起身相迎。朴正洙挥手命丫鬟退出去，招呼三个人坐下，亲手斟了茶，才凑到世子妃耳边小声介绍了郑允桢和郑秀晶的身份。

　　郑允桢先是对茶博士点了几样点心，待茶博士退出去关了门，才笑着转过头来，举起茶杯，敬向朴正洙。“回来竟然不告诉我，以茶代酒，先罚你一杯。”

　　朴正洙饮了茶，笑嘻嘻的赔了几句不是，目光转向郑秀晶。“许久不见，公主殿下长高了好多，我刚才一下竟没敢认。”

　　郑允桢斜了他一眼，故作不屑的说：“以前你不是总说，等秀晶长大了，要求娶她么？现在人长大了，你倒不敢认了。”

　　朴正洙表情一僵，下意识的先看向自己的世子妃。“呵，呵呵……王爷说笑了……”

　　郑秀晶看得分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四哥，你别瞎说，你看朴大哥吓得脸色都变了。”

　　郑允桢擎着茶杯，笑得促狭。“我可没瞎说，当初他一见到你就说以后要娶你，允浩为这个笑了他好久。不过，你现在被父皇宠得无法无天，他敢娶你才是稀奇。”

　　“我哪有无法无天？！”郑秀晶应声驳了一句，气鼓鼓的转头去拉宋茜的衣袖。“你前天还夸我礼仪周正，对不对？”

　　被她这么一拽，一直安静的微低着头听他们说话的宋茜猝不及防的抬起眼，目光和她的一碰，迅疾闪开，投向了窗外。

　　郑秀晶不由得一怔。

　　“公主殿下深明礼制，进退合仪，堪为表率。”悠然平和的女声不徐不疾的响起。说话的人神情如此自若，几乎要让她以为方才那双眸子中的阴暗不过是窗外夜色的投影。

　　宋茜说完，转过头来，像是肯定般的对她一笑，眸中净是温和坦荡的鼓励，没有半丝阴霾。

　　郑秀晶悄悄松了口气，在茶桌下找到那只熟悉的温软手掌，任其把自己的五指收进了掌心。

　　一定是她眼花了。

　　毕竟，这些旧日的孩童玩笑，连朴正洙的世子妃都含笑听得有趣，与此全然无涉的宋茜，又怎么可能会露出那种隐约动怒的阴沉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