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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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起灵心不在焉地翻看账目流水，大概估计吴邪这间铺子的平均支出和收成。这边的生意看起来主要还是集中在小件古玩，偶有大件几乎都直接转到长沙去了。
他想着昨晚吴邪问的话，关于他究竟想要干什么。张起灵现在意识到自己或许确实想要些什么——起码自从他回到杭州以来，根本想都没想过自己的生活用度问题，以及他还在某银行有数额不小的存款。
张起灵提笔记了几个数字，颇有兴致地假设，如果他提出要付房租水电，吴邪会不会暴跳如雷或者干脆离家出走。当然以上也只是想想，他还没准备今天就怄死吴邪——这招大可以留到以后再用。
期间王盟进进出出，给他续了几次茶。
王盟明显手生又不敢怠慢，每次给他烧水，清杯子，上投，盯着茶叶舒展沉浮，愁眉苦脸。有一部分原因可能是后悔刚才把“打杂儿的”给放走了。张起灵教他折腾几次也烦了，兼怕他还有别的事忙，挥手给王盟解了放。他拿起几公里外的特产狮峰龙井盒子，想想还是自己从柜子里找了罐清淡的安吉白茶，省得暴殄天物。
刚刚吴邪的举动，乃至昨晚的，他不是不理解，甚至在昨天以前他都愿意无条件容忍。可是吴邪昨天自己说的希望他别迁就他。看来犯浑这件事不是自己能解决的。
张起灵突然想起胖子前几天跟他说的话，不知道他那时是不是就期待自己能雷厉风行地将吴邪的毛毛躁躁用铁腕镇压。张起灵觉得他也确实该采取行动，别再惯着他了。只不过刚刚吴邪着急上火，而且大厅之下人来人往，张起灵也只好忍气吞声，决定回家再教育他。
很快，张起灵就翻完了年前的账目，对于铺子近期的进出也有了些概念。
眼看店里头的事情还没有解决，他开始迷迷糊糊靠在墙边打瞌睡。
再睁眼时，大堂里已经暗了下来，只从内室透出些许黄光。
“弄完了？”张起灵含糊地对着推醒他的吴邪问。
“还没。”吴邪略显烦躁地拍拍脸。
张起灵从墙边坐起来，拿过柜台上的茶盅喝了一口。泡久了的茶入口已凉，味道苦涩。他抬头看看时间，冬日昼短，其实现在也才不到六点。
收拾完东西的吴邪从柜台外面搬了把仿古的镂空圆木凳，挨着他坐下。
张起灵转回头时才发现，吴邪正带几分贱兮兮鬼笑。后者压低了声音说：
“听说你，查我帐？”
“你说这个？”张起灵懒洋洋地点点手边的蓝皮簿子。近看吴邪还是满脸倦容，眼睛里难得闪着点儿稚气跃跃的火花。张起灵心念一动便脱口而出，“不行吗……昨天谁说什么都可以给我的？”
这么软绵绵无限类似调情的话让吴邪闻言一呆。
张起灵顺口说出来了也觉得有点儿躁。这时忽然福至心灵，伸出手指就去捅吴邪的肋下。
吴邪猝不及防，条件反射地一缩，不仅碰倒了凳子，还几乎跳到了柜台外面。他吭哧吭哧地“你”了好半天，脸上透着受宠若惊，试探着问，“那你还想要什么？”
张起灵犹豫了一下，不想给他犯病的机会，便伸手把他抓回来，板着脸继续戳他，正经道：“要你的遗产怎么样？”
吴邪扭来扭去，磕磕绊绊地边笑边躲：“行行，都给你。”
张起灵的左手锲而不舍，心平气和道：“那也不够。上午在古荡镇，你没少占我便宜，这笔账怎么算？”
“啊？”吴邪从他手中脱开，眨眨眼睛。他今天显然一直没跟上节奏，被激得竟有点儿脸红，对这节目的惊喜连连难以置信。他扭捏了两下，怯怯地问，“那……你想怎么算？”
张起灵发现自己今天灵感出奇的多。他思索片刻，弯身一摸，手中瞬间就多了一把黑金匕首。
吴邪深吸了两口气，定睛一看，就笑了，“你还随身带着它呢？”
张起灵抿嘴不语，手腕一抖，利刃在左手五指间飞速地转了几圈。暗淡的空气中，刀尖划出一道炫目的流光，稳稳停在张起灵两指间。
吴邪带着赞赏的表情看着，微笑地呵呵问：“这是要干嘛？你不会真这么记恨吧？”
张起灵拉着他站起来：“你相信我吗？”
吴邪侧头略带不解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端然，也敛了笑意，沉声肃道，“当然。”
张起灵微微一点头，“那好。手伸出来，贴在桌面上。”
吴邪微微睁大了眼睛，依言将手按在木柜面上。
张起灵站在他身后，左手两指间依旧夹着刀身。拇指一拨刀尖，那黑金匕首就轻巧地弹飞了起来。
张起灵右手一扬，接过刀柄，翻腕，匕首就直往吴邪手上落去！
当地一声，刀尖从尾指和无名指的指缝中插了进去！
吴邪眼睛睁得溜圆，脸上血色尽褪。
“小、呃，小哥——”他张口结舌。
“手放平，别动。”张起灵说着手起将深深扎进桌面的刀呼地拔了出来。
张起灵未作停顿，匕首转向直接又往吴邪手上招呼，风驰电掣的连续三刀，吴邪一声“什么”生生噎在口里。
每一刀都是贴着指根从指缝中飞快地钉进去又拔出来。
直到最后一刀停在吴邪的食指和拇指之间。
入木三分，刀柄微微颤动。
吴邪僵了好一会儿，喘息声才大了起来。
张起灵小心地避开刀刃将他的手贴着桌面移出来，慢慢活动。
吴邪深吸了几口气，缓过劲儿来。他连气带怕地瞪着张起灵，嘴唇颤抖了几下还是说不出话。
张起灵也没想到吴邪会吓成这样，连忙双手扶着他坐下。
最后一刀挨着虎口的地方，一点点血珠从表皮渗了出来。
“对不起，我失手了。”张起灵轻声说。
吴邪哭丧着脸，坐在桌子上慢慢活动手指，握拳松开——还是有点儿软。
“不对，”他哽了一声指责道，“你是故意的。”
张起灵暗道吴邪的直觉和判断力有时候准得可怕。
“……我也有失手的时候。”他心虚地把原来想好的说辞念了。
张起灵觉得他最好还是快些将故意给吴邪蹭出血的事儿给掩饰过去，于是无视了前一个话题，径直道：
“我今天敢这么跟你玩儿——”吴邪发出了一声响亮的抗议，“——不只是有把握我的手不抖，更是有把握你能忍住不躲。”
吴邪嘴里含着虎口，对他这番没头没尾的解释反应十分精彩，脸色几度变换，最后好像还是没辙放弃了。
“你起码该让我有点儿准备！”他含糊地忿忿道。
即便没准备，他也忍住了本能反应没有躲。
“我可以坦白，”张起灵冷静道，“除了最后那一下，我都没有做收力的准备……”
“赌的不是你也不是我……”他如常继续，某个蓦然跳出来的念头却让张起灵有些口干。
——这根本不是赌的问题。哪怕有万分之一需要做赌的可能性，他也根本不敢来刚才那一下子。可是现在顺着说出那种情况，张起灵无法控制的后怕。如果有什么万一，如果有别的意外——他的视线慢慢移到吴邪叼在嘴边的手——如果是他的刀伤了……
张起灵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吴邪不明所以，默默放下了手，疑惑地看着他。
张起灵克制着胸口泛起的恐惧，慢慢坐回去。
他不敢再去想对自己鲁莽托大可能造成的后果，硬是接上之前的思路继续说：
“只因为我知道你足够相信我。我也足够相信你。但是你……”
你不相信‘我和你’？
张起灵恍惚道，心脏突然如遭重锤一击。
他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和他本人逃不了干系。
胸口刚起的冷意还没褪去，这下简直像是被彻骨的冰水迎头浇了一身。张起灵喉头梗窒，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想给吴邪展示的是他们彼此的默契信任，可是他却只看到了他自己对“他们”的信任——而且他内心深处对这份关系的盲从早已超出他曾以为的范围。
然而吴邪并没有这份信任。是的，张起灵知道吴邪会不自觉地依赖他，信他的实力，信他不会害他——甚至就算他真的伤害他，吴邪也决意咬牙捱过去——张起灵忍不住猜测是否刚刚有一瞬吴邪就是这样打算的——这个念头让他几近心碎。
对于他们两个人，对于承诺和默契，他相信吴邪恐怕远远超过吴邪相信他。所以吴邪总是怕他会突然消失，时常小心翼翼，就算他说过自己不会再走吴邪也并不放心。
以前的张起灵无需在意，但是现在他站在他身边，就不得不面对之前的林林他自己种下的恶因。
张起灵深吸一口气，听见自己机械的声音：
“你昨天说，你绝不勉强我，要我也别迎合你。”
吴邪怔忪，惭色瞬间上脸，尴尬地张口欲说些什么，被张起灵抬起一根手指止住。
就算他自认为本性并不冷酷多疑——张起灵觉得心中五味杂陈——自己能对两个人的关系生出这样一份重逾千钧的信任，是吴邪付出了多少换来的。
他在潜意识里恐怕也是有愧，所以才一直自恃以“宽忍”的姿态纵容吴邪偶尔的神经质。他曾单纯以为重回人间是为两个人都好，却从来并没有想过吴邪暗自承受了多大压力。
“现在只能这么办，我尽量不迁就你，也尽量不勉强你。”
过去的事他挽回不了，有些歉疚他可能永远也说不出不会对吴邪致歉，
他语气里的某些东西让吴邪登时面露疑虑。张起灵忙定了定神儿补充：
“我之所以说尽量——因为技术性的东西还可能做到极致，但人事几乎不能——”
张起灵难过地想，吴邪以前很可能认为他苛刻又偏执，冷漠而不近人情。
他压下思绪，故意好像照着剧本，又不屑于好好演似的声调平板，短叹一声，“而且现在早不是把人都宰了就能解决问题的年代了。”
吴邪呆呆出神几秒，反应过来后做不屑状表示自己心领神会：“又骗我玩吧，你可没那么老。”
张起灵也笑笑，一字一句说得艰难：“我其实不介意你对我有要求，包括我人在哪里，或者是……”他含蓄地收了声，“但有些事情我也许很难做到——比如永远站在你看得见的地方——以前我也以为可以。但是你并不真的喜欢不是吗？”
吴邪默默地点了头，神色难辨。
“吴邪，”他慢声说，“别的事情，如果是我特别不愿意的我一定让你知道——”
一阵急促地敲门声打断了他，夹杂着一连串不停歇的“老板老板老板……”的呼唤。
两人对视一眼，吴邪随手抄起桌子上的杯子，看了看还是没舍得砸过去，便扯着嗓子嚎了一声：“外面等着！”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0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