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咒》空九

2、二

　　二

　　小鬼回到墓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白天藏着的鬼魂都陆续出来活动了。

　　小鬼去周老头的坟地，看见周老头坐在坟前，不言不语的。

　　小鬼走过去，周老头抬头：“小鬼，你来啦。”

　　小鬼在他旁边坐下，看见他坟前插了几柱香，道：“你儿子来拜祭你啦？”

　　周老头叹气道，“嗯。”

　　小鬼歪头看他，“你平时不是老抱怨你儿子没来看你吗，怎么他来了你也不高兴？”

　　周老头又叹了口气，道：“他刚刚是来知会我，他娘不成了。”

　　小鬼道：“那不挺好，你也能有个伴儿了。”

　　周老头摸摸小鬼的脑袋，苦笑道：“哪来那么简单。小鬼啊，你知道为啥我一直没去地府吗？”

　　小鬼摇头。

　　“我死的那会儿，他娘拽着我的手，说让我在底下等着她，说等她下来了，一块儿去投胎。我心里存了执念，魂魄便被锁在了尸体上，所以鬼差带不走我，我也只能一直等下去。”

　　“那她下来了，你的执念不就解开了吗，你们就能一块去投胎了啊。”

　　周老头叹气道：“我不能跟她一块去投胎，地府不收我。”

　　小鬼问，“为什么？”

　　“人死了，魂魄可入鬼籍，入了鬼籍，陆判便会跟据此一生的功过判定轮回道，就能去投胎了。从人死开始，到入鬼籍，十年为限，过了十年，地府便不收了。我做鬼已经超过十年，入不了鬼籍，只是只孤魂野鬼，投不了胎啦。”

　　周老头心情复杂的抹了一把脸。小鬼伸手艰难的够到周老头的脑袋，扒了两下周老头那一头稀疏的白毛，道，“别难过别难过，来，我这里有一柱很好吃的香，你吃着吃着就会把难过的事忘掉了。”

　　周老头接过那柱香，道，“我不是难过，左右做了这么多年的鬼，我也习惯了，投不投胎对我来说没差别。我就是觉得没法去见他娘，她一个人熬了这么些年，把儿子辛辛苦苦拉扯大，还没享福呢就撒手了，临了了到我这儿，我连她的夙愿都偿不了。”

　　小鬼啃着手指头，皱着眉头想了想，道，“要不让她也别去投胎得了，你们做一对儿亡命鸳鸯。”

　　周老头一巴掌拍在小鬼后脑勺，笑骂道，“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鬼头，知道什么是鸳鸯吗！投不投胎哪能由我们决定，——罢了！听天由命吧。”

　　周老头看看手上的香，道，“这么好的香，你从谁那讨来的，那人也舍得。”

　　小鬼摇头晃脑的 ，“是一个和尚给的，这香可好吃了。”

　　“和尚？”周老头奇了，“那和尚没把你给收了？还给你香？”

　　小鬼奇怪道，“为什么要收我，我是只好鬼。”

　　“你是好鬼也没用，在修道修缘者看来，我们这些游离三界之外的孤魂野鬼是不该存在的。你往后可别去招惹那些人，当心连鬼都做不成 。”

　　小鬼拧着眉头，“那个和尚没有这样说，他还答应帮我刻灵牌的。啊对了，周老头你知不知道我的名字啊？”

　　“你的名字你问我干嘛？”

　　“你不是什么都知道的嘛？”

　　周老头卡蹦咬了一口香，“我怎么就啥都知道了？我死的时候还没你呢，我怎么会知道你的名字。”

　　小鬼挠挠头，“那可怎么办，我忘了自己叫啥了。”

　　周老头一惊，瞪大了眼看着小鬼，道，“你把自个儿的名字都给忘了？怪不得鬼差勾不了你，我还道这么个小屁孩有什么深刻的执念呐！小鬼我跟你说啊，这没了名字可是大事，没了名字你就没法入鬼籍，没法投胎的！你……对了你死了几年了？”

　　小鬼掰着手指头数了一数，“七年。”

　　周老头稍安心一点，“还好，还来的及。小鬼，你还有三年时间，这三年里你可一定得找着自己的名字，否则可就投不了胎了啊！”

　　小鬼摇摇头，“我不想投胎。做人得挨饿。”

　　周老头摸摸他的脑袋，道，“做人是苦，可比做鬼好呀，做鬼啊，连想晒晒太阳都不成，成天躲在棺材里，能有个什么劲儿。有机会投胎就别浪费了。”

　　小鬼低头盯着自己的脚趾头一会儿，点点头，“哦。”

　　天快亮了，周老头回棺材里窝着了。

　　小鬼找了个看起来很牢固的树枝，把自己的魂魄用从城隍庙里顺来的束灵绳五花大绑的捆上去，以免在发呆的时候不小心被风给刮走了。

　　鬼魂只有三钱重，随便来阵小风就能掀他一个跟头。

　　小鬼挂在树干上，天已经有些翻白了，但是小鬼没打算下树找地方躲。昨晚周老头看了看天气，说今天还得下雨，太阳光不强，这些茂密的树叶就足够阻挡了。

　　小鬼整一晚上都在想名字的事，他把自己有生以及有死以来的记忆都过了一遍，可收获无几。

　　小鬼活着的时候，几乎所有的记忆都是挨饿，偷窃，然后被揍。那个时候那些人把小鬼骂做“野狗”，小鬼想这会不会是自己的名字。

　　天渐渐的擦亮了，鸡叫第一声的同时，村子里溢出一声嚎哭：“——娘！”

　　周老头浮在坟头，长叹了一声：“孩他娘啊……”

　　小鬼看了看周老头，起身朝村子奔去。

　　至少得在无常勾魂之前，让周老太知道，她老头还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