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知秋》晏故

12、一叶落而知天下秋

　　包裹他的却不是冰凉的河水，那，又是什么？
　　徐回蓦地睁眼，腰上的净白衣袖，和着眼下同色的水花，觉得有些晃眼。

　　两人直直落了下去，接近水面时，徐回耳边净是轰隆的水声，水花溅上了鞋面，都来不及惊呼，耳旁生风，人却已经往斜着往岸边掠去。
　　徐回睁大了眼瞪着越来越近的山崖，这可好，没淹死倒要撞死在上面了，呵，这算戏文里唱的生死相许了吗？这样想着，不禁侧手抱紧了捞着他的人。
　　正要与山崖来个亲密接触的时候，叶随借力往崖上一点，接着几下动作还没来得及细看，徐回已稳稳落在了地面上。
　　桥下依旧是轰隆的流水，夹杂着的是两人狂乱的心跳声，徐回脚一沾地，整个人都瘫软下来。

　　怀里的人依旧惨白着一张脸，牙关发抖，一时连唇都咬不住，叶随也不敢放手，只等得他平静了些才开口：“徐回……你是在怕什么？”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身体又是一颤，过了许久，徐回别过脸去说道：“我们，我们走吧。”

　　叶随看着前面人虚晃的步子，脸上一片阴晴不定。

　　依旧是之前那处小茅屋，这次倒是没遭连夜雨，只屋里的光景却是愁云惨淡。
　　小孩子跪在一方矮床前，拖着叶随的袖子哀求：“叶大夫，你，救救奶奶吧！”
　　叶随微微动了神色，许久才轻声说道：“我不救死人。”
　　闻言，小孩子顿时呆了，哭声也戛然而止，过了会儿，小孩用袖子抹了把脸，偎在床边，抬手去理老人鬓边的发，一遍一遍，反复而谨慎。

　　入葬倒是挺简单，棺木是之前就备好的，在小屋子里，保存得倒是很好，换衣，订棺，砌土……不讲究，只求入土为安。
　　小孩子在土堆前跪着，挺直了瘦瘦弱弱地身板，倔强地不再掉一滴泪。
　　叶随和徐回给逝者上了一炷香，徐回上前一步，劝道：“想哭，就哭吧。”
　　小孩子仰起头：“我不哭，我是男孩子。”
　　“谁说了男孩子就不能哭？”
　　“奶奶说……”哽咽得再也说不下去，一时泣不成声。
　　徐回伸手把小孩子搂了过来，任由臂弯里湿了一片。
　　哭到嗓子哑了，就小声的抽泣起来，到最后，抽泣声也没了，徐回松开一看，小孩安安静静地睡着，只是睡得也不安稳，眉头也是皱着的。
　　徐回抬手擦干他脸上的泪痕，突然笑道：“这种感觉我知道的……突然间，天塌了似的。”
　　徐回不知，自己话里有怎样的苦涩，叶随看着他干的发红的眼睛，低下头去，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按理说，小孩是要坟前守孝的，只是现在这情况，估计这等他守孝期满，又得添一堆黄土了，娘孙俩，守一辈子去。
　　两人一合计，还是趁他睡着把人一起带走，叶随那倒是很能住人的，之后做个灵牌供奉着，也算守孝了。
　　徐回背着小孩，叶随在前面，往山间小路走去。

　　拨开挡路的枝桠，叶随问道：“你之前，也是走的这路？”
　　“是啊。”徐回答道。
　　一时两人皆是无话，只有鞋子压碎枯枝的声音。
　　“我……”徐回犹豫地出声。
　　“累了就给我背会儿。”叶随打断他的话，“别为难自己。”
　　徐回在心里骂自己。

　　两人几乎是摸黑着回到镇上的，路绕得远了，如今的日头也不长。叶随背上的小孩还睡着，徐回看他还不醒，有些担忧地看着叶随，听叶随说了没事儿，才安心下来。
　　叶随的院里有另一间空房，之前做了书房，床是现成的，徐回帮着收拾些，住人倒是很方便。

　　第二天醒来的孩子，对于两人的行径倒没什么不满，反而恭恭敬敬地对着人磕了个头，从此算是跟着叶随了。

　　小孩为人机灵，又勤快，叶随闲来教的东西学得也快，街坊都夸孩子特懂事儿，叶大夫好福气！
　　人人都喜的性子，搁邻居家的小伙计何小东倒是不待见了，也不知道这脾气是随了哪个？
　　凭什么大家都喜欢他呀？张婶的枣泥糕也给他吃，明明全是我的！小靳衣也给他抱，谁看见我毛手毛脚了？秀秀最近也和他有说有笑的，哼！让你献殷勤给人送药了！最可恨的就是现在东家去隔壁去得更勤快了，跟亲弟弟一样的疼，这……谁才是你家的呀！？
　　当然，牛牛是叶随家的，这徐回是……呃，反正都是一家的，话说小伙计你怎么没想明白这点呢？真伤脑筋！

　　可不徐回进门的时候就瞧见何小东正发狠地快把桌子戳了个洞！
　　这，这可是上月新制的那张啊！
　　徐回心疼坏了，连忙上去止了他：“我的老天！小东，你干嘛呢？”
　　小伙计把手里的帕子扔到一边，气恼道：“东家，你教我做饭呗。”然后就没时间老往隔壁跑了。
　　就为这事儿？徐回笑道：“好啊，到时你可得认真学，别又把客人给吓跑了。”
　　小伙计顿时笑逐颜开：“那我们现在就开始。”
　　徐回摆摆手：“现在不成，待会儿我还得去一趟隔壁，改天，这事儿一时半会也学不成的。”
　　“你都不教怎么就学不成，”何小东觉得特委屈，“就兴隔壁那破小孩学得快！哼，你现在就过去，谁稀罕啊……反正都没人喜欢我了。”

　　原来毛病在这！
　　“哟，瞧你那点出息，还比人大两岁呢。”
　　小伙计生气大发了：“他小就该欺负我？”
　　“他咋就欺负你了？”
　　“他……”咦，怎么欺负来着，小伙计低头小声嘀咕，“反正就是欺负我了，我就不喜欢他。”
　　徐回想想，这好像没治的，顺口道：“那就别喜欢了，什么时候找他打一架，把人欺负回来！”
　　“啊？”小伙计鼓圆了眼睛看着徐回，“这大好吧？”
　　“你觉着不好？”
　　“是挺带劲，但是……总之，打人不太好。”
　　“那咱们不跟他计较。”
　　“那不成。”光想着就觉得胃疼。
　　徐回摊摊手：“那你想怎样？”
　　小伙计有些无措，支吾了半天：“反正得让大家像以前一样喜欢我。”
　　“嗨，大家可不都像以前一样喜欢你吗？”
　　“真的？”
　　“真的。”
　　小伙计勉强信了，却觉得还有些不妥：“不行，还得让大家喜欢我多一些。”
　　“这个，”徐回只好道：“那我保证喜欢你多些，今天不过去了，行了吧。”
　　唉，现在的小孩怎么这么难缠？徐回颇为无奈。
　　这还差不多！

　　可是当第二天何小东在店里连徐回的影子都瞧不见时，小伙计深知，保证都是空话，看来什么都得靠自己，怎么才能让大家喜欢自己比那个破小孩多一些呢？
　　何小东一边骂徐回那大尾巴狼，一边费脑筋。

　　可不被人骂了还不知道的徐回正在看叶随教小孩练字呢。
　　柳新。
　　这是小孩的新名字，叶随说，这孩子以后可是要出师的，总不能一直都叫小名吧，小孩姓柳，生在三月，柳新，倒是趁景。

　　小孩恰恰把名字写满一篇，何小东找上门来了，硬要小孩和他出去。
　　徐回收到何小东白眼一枚，忧心忡忡地看着小孩跟了绷紧了脸的小伙计出去，这时走过门槛的孩子回过头来，冲他笑笑，而后，大大方方地出门去了。

　　叶随在书桌上铺了张白纸，拿笔蘸了墨，写下两个字。
　　徐回一看，顿时对于屋外的担忧一下子全忘了。
　　“会写吗？”叶随问道。
　　“会！”说着，徐回提笔，像模像样地写了一遍。
　　叶随点点头：“写得不错。”
　　徐回受了表扬，摸摸头，又在纸上写了两个字，虽然歪歪斜斜，但还是能一眼认出。
　　“徐回”的旁边写的是“叶随”。

　　“不如那两字好看。”叶大夫似乎有些不满。
　　徐回急忙解释：“我就这两字写得好，小时候我爹有教过好多遍，其他也教，不过我没练好，嗯，很久没……”
　　那啥，我写的时候手有些抖，你应该没，没发现吧……
　　突然被人捉了手，徐回一愣，才发现叶随站在身侧，两人一起握了笔，在纸上勾画起来，写了什么，徐回不知道，只记得当时叶随的呼吸都在耳侧，自己的手也被牵引着在纸上行走。
　　“知、秋？”直到叶随停了手上的动作，徐回才看清了纸上多出的字。
　　“嗯，我的表字。”
　　“知秋……叶知秋，”徐回念到，突然晶亮着眼睛看着身侧的人：“我也有！”
　　“桐、疏。”叶随看徐回写完，这字虽比不上“徐回”倒是比“叶随”要好看些，大抵也是练过的吧？呵，这次手倒是没抖。
　　“嗯，我爹给取的，我家院里有颗梧桐，我爹没事儿的时候就爱在下面转悠，他架了椅子看书，嘿，我就靠他腿上睡大觉。”
　　这名取得倒是有些书卷气，只是有些失落之意，不太讨喜。
　　不过，叶落桐疏，而后知秋，叶随皱着的眉稍稍展开。

　　屋里写字气氛甚为融洽，屋外的风光也是挺不错的。

　　何小东打量了下眼前比自己矮了一头的小孩，哼，这样貌，也没见得多讨人喜欢嘛。
　　“听着，从今起你得喜欢我！”
　　“嗯？”小孩抬头看着眼前趾高气昂的人。
　　“看什么看？你要不喜欢我……我凑你！”
　　小孩摇摇头：“我不跟你打架。”
　　不打架？那，喜欢我吧！你喜欢我，大家对你的喜欢都是我的！
　　何小东抱了手臂，老气横秋地说道：“喂，你就喜欢我吧，你喜欢我，小爷我今后就罩着你，你不用打架的。”
　　小孩笑开，露出两个酒窝，而后仰着头说道：“那我教你写字。”
　　哼，会写字了不起，谁稀罕呀！？

　　有人稀罕吗？哎，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