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知秋》晏故

13、徐回是个苦命的娃

　　今天张成一家带了小靳衣来贺节，什么节呢？徐老板啊，今儿个可不是中秋吗？
　　东西带得也多，张大哥的月饼做得是一绝，张嫂的桂花酿，那可是全街都巴望着尝一口的。
　　徐回赶紧收下，伸手捏了捏自己宝贝女儿胖乎乎的小脸。
　　张成放了东西，说是要去拜访靳衣的神医爹爹，一旁张嫂拉他坐着，忙什么呢，害怕这中秋叶大夫不过来不成！？
　　呃，这徐老板和叶大夫关系亲近，如今正是街坊们传颂的榜样呢，做邻居可不都得这样吗？

　　此时蟹黄正肥，徐回准备了一桶，上桌就是几大碟。
　　饭菜正香时，叶随像往常一样进了隔壁。
　　不多时，大家围了一桌子。
　　把酒持黄，热热闹闹倒是过节的气氛。

　　其实挺好，徐回这样想。

　　桂花酿开了两坛子，甜甜的，带着香，徐回尝着，一时多喝了几杯。

　　小靳衣让叶随抱着，一会儿伸着小胳臂跟着旁边的徐回晃，像是要抢他手里的酒喝，徐回看着一乐，用筷子沾了给她尝，靳衣尝了，红扑扑的小脸蛋更红了，一双眼睛前一刻还圆鼓鼓的盯着徐回看，不消一会儿就攀着叶随肩头上呼呼睡了过去。
　　叶随用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垂的眼亦是挡不住藏在里面的笑意。
　　带着宠溺，徐回吃了一惊，这、果真有点做爹爹的样子。
　　张嫂把孩子抱了过去，一边笑道：“这酒尝着甜，后劲可大着呢。一不留神，要是累着叶大夫了，可不关咱们靳衣的事儿，找小徐去，他给灌的！”
　　叶随应着说好，待会儿就找他！
　　今天的叶随好像有些不一样，徐回揉揉眼，嗯，是不太一样……

　　桌上另一处两个相处的也有些名堂。
　　何小东坐得笔直，冲旁边的小孩扬了扬下巴，看见没这一大桌子都是我帮着东家弄的！
　　你弄的？不过就是给虾淹了酒，还差点把酒坛子给砸了。
　　没看到！？何小东用手肘子碰了碰旁边的人，见人转过头来，又扬了扬下巴。
　　“咦，小东，你脖子扭了吗？”
　　“你脖子才扭了呢。喂，谁准你这么叫的！？”真是一点礼貌都没有！
　　“那要叫什么？”小孩仰起脸问道。
　　“起码也得叫声哥吧。”小东那可是东家叶大夫他们叫的，一个破小孩凭什么？
　　“喔。”
　　何小东点点头，晶亮着眼看他，那，叫一个来听听呗。
　　小孩开口：“对了小东，我叫牛牛，嗯，你也可以叫我柳新。”说着就在桌上蘸了酒写下几个字：“这是我的名，旁边就是你的……”
　　呸，谁稀罕知道你的名，何小东很是不屑。一会儿却不经意地瞥两眼，咦，还真是我的名。这死小孩字还写得不赖嘛……
　　“说了要教你写字的。”小孩说得诚恳。
　　“哼，写字算什么，我会的。”东家有让我念过书的，呃，虽然没念好……
　　“你会呀……”小孩有些失落，只一会儿又雀跃起来：“没事儿，以后总有你不会的。”
　　哼，死小孩就是死小孩！

　　一会儿散了席，不多时月亮已经到了中天，张嫂他们带了靳衣走了，两个小孩收拾了东西，吵吵闹闹地帮了凳子啃着月饼也学别人赏月，没闹腾多久倒是靠一起睡了过去。
　　徐回和叶随看着，一人一个抱里面睡去了。
　　再出来时，庭院里静悄悄的，就剩下两个人。
　　徐回一时有些无措，回过身去指了天上：“……那里月亮好圆，跟上了屋顶就能碰到似的。”
　　“上去看看？”
　　“啥？我这水平，只够爬墙的，哎……！”
　　徐回话还没说完，只觉身子一轻，耳边一阵夜风，落脚时差点踢飞了几块瓦。
　　叶随把他放下，自已也在旁边坐下：“碰得到吗？”
　　徐回一手拽住叶随的袖子，另一只手虚空地向前伸了伸：“原来，碰不到的……”叹息一般。
　　“到底离得近些。”叶随道，“若要再近些，也可以。”
　　徐回摇摇头：“我碰到过月亮，在水里。”

　　那河叫清溪，小村子里的淘米洗菜，洗衣灌溉都靠那天弯弯流淌着的河，下午可以是半江铺水残阳，晚上便是一片璀璨星光，有月的晚上，也是一轮玉盘跌入澄澈的溪流里，安安静静的任溪流缓缓流淌。
　　爹爹说伸手就能碰到月亮。原来，月亮凉凉的，还带着湿意。
　　徐回他爹是村子教书的先生。读书人多穷酸，他爹也不列外，凑着娘亲也不是娇生惯养的大户小姐，一家子吃穿用度倒也勉强。
　　那天也是中秋，小小的徐回守了娘亲做了一晚上的饭菜，吞吞口水，不能动，等了爹爹一起回来再吃。
　　今天学堂放假，爹爹去的是邻乡里几个文人的诗会，没意思！可别人诚心邀了，却是不好推辞。
　　饭菜凉了，徐回趴在桌上打瞌睡，恍惚听见门外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后来，娘亲出去了。
　　再后来，爹爹回来了。
　　徐回只记得那晚的月亮很大，很圆……

　　同乡的秀才在酒醒后向乡人们叹息，宴上难免觥筹，徐先生自然也被人灌了不少酒，到了乡里桥上时，愣是要给他家回儿捞溪里的月亮，哎……
　　尘归尘，土归土，几多唏嘘，几家婶娘们树下的谈资罢了。

　　本不富余，了却了一场葬礼后，更是家徒四壁了。
　　有人出现在家里，对着娘亲笑得殷勤，见了徐回也摸摸头，叹一句好乖巧的孩子。
　　徐回记得，后来娘亲冲那人发了很大的火。
　　夜里徐回睡得不安稳，有人为他掖了被子，一坐就是半夜，偶尔落在脸上几道柔软但冰凉的触觉。
　　那人再登门时，娘亲却也能给人倒一杯茶了，徐回在内屋听得只言片语。
　　……人很好，家道殷实……末了，叹息一句，只这孩子是要不得的……

　　后来树下的婶娘说道，那是镇上能说会道的媒娘，这徐家妹子怕是不会在这里呆了。
　　再后来，娘亲带他来了镇里的，他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酒楼，夜里徐回在房里打开了老板给他的包袱，里面是娘亲前些日子灯下赶制的衣服，一套比一套大……
　　他没穿过那衣服，也没见过娘亲。
　　有时会做梦，还是那天缓缓流淌的清溪，溪里一轮皎皎的月，爹爹和他并坐在桥头说笑，娘亲在一旁温柔地看着。
　　一瞬间，水里的月亮乱了，水流猛地翻涨起来，一个浪头打过，旁边的爹爹被卷走了，他伸出手去，想抓也抓不住，再一回头，岸边的娘亲也没有了……
　　醒来时，脸上是梦里河水那般的冰凉与湿意。他碰过的，月亮的感觉。

　　徐回静静地说道：“不过，很久没做过这样的梦了。”
　　叶随伸手揽过他的肩，安慰似的轻轻拍着。
　　徐回说道：“其实，她也不是不来看我，我不见罢了。那次是道别，她说一家人要去北边了，那男人是经商的……北边冷，也不知道她的腿能不能受得住……听说我还有个妹妹呢，出落成大姑娘了，女儿省心……”
　　叶随听了，说道：“嗯，我们靳衣也省心。”
　　徐回一愣，续而大笑起来，一扫初时的惆怅。我们靳衣，我们……
　　“嗨，两个便宜爹爹。”
　　“是呀，”叶随笑道：“这么快就做爹爹了。”

　　风正好，月正圆，叶随笑得开怀，笑得……
　　徐回抬手遮了眼。
　　“怎么？”叶随问道。
　　“闪着眼睛了。”
　　“嗯？”叶随一怔，不再言语，人却往徐回身边侧了侧。随即拉下他的手，低头一个俯身，吻落在他的眼睛上，一触即离。
　　徐回蓦地睁眼，受了惊吓般盯着叶随。
　　眼前的人慢慢凑近，徐回就觉着自己的后脑勺被托起，一瞬间，唇也凑在一起。
　　叶随的吻带着温柔，带着怜惜，还带着，几许灼热，一点点将徐回融在其中。
　　徐回伸出手去触及叶随身后的月亮——不是冰凉的湿意，夜风里，竟然有些温暖，像极了眼前这个人……

　　分开时，两人都乱了气息，徐回有些茫然地摸着自己的嘴，半天说不出话来：“你……”
　　叶随挪开了些：“你身上湿气颇重，以后少吃虾蟹这类东西。”
　　啥！？
　　叶大夫又说道：“酒也得少喝。”
　　啥！啥！？
　　徐回昏昏然，犹豫着问道：“……你，刚才……诊病？”
　　“……算是吧。”叶随别过脸去，淡淡说道。
　　啥！啥！啥！？
　　“嗯。”徐回轻哼了声。
　　原来，是这样。
　　于是，一个低着头，一个别着头，圆月亮照亮了屋顶上一双不说话。

　　突然，那个别着头的动了动手肘子。
　　那个低着头的抬起头来：“嗯？”
　　别头的目视远方：“你，怎么不问了？”
　　“……”抬着头的不知道问什么，只差点又要把头低下去。
　　“笨！”别头的猛地回头，一把捏住旁边人要低下去的下巴。
　　“？”混蛋，亲了人不作数，咋的，还不许人伤感下！咦，下巴动不了了，哼，小爷不信瞪不死你！
　　叶随一看徐回瞪得圆鼓鼓的眼睛笑了：“你见过这样诊病的吗？”摇摇头一番感叹得意味，“真是没救了，让我治一辈子得了！”
　　徐回的眼睛更圆了。
　　叶随亲了亲他的鬓角，把人拥在怀里。
　　圆月亮照亮了屋顶上一双不说话……
　　“我陪着你……”
　　许久，不知是谁轻得稍不留意就被风吹得一干二净的话，又是谁心上深深烙上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