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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流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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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定阳取道盘江,翻山越岭,多有崎岖。然而我与慕衍一路,只当游山玩水,虽然行路艰难,心中却分外甜蜜。每日携手同行,你侬我侬,十分惬意。直惹得芷兰时常取笑于我,我便威胁找个俊俏后生将她嫁了,她才不敢再笑我。
我见慕衍行程拖沓,也曾忍不住提醒,然而慕衍却道:“你答应了逍遥王,陪我盘江巡视结束后,立即启程回家。我不愿与你分开,不如在路上多耽搁些时间。”
他三言两语,我心花怒放,便不再管行程上的事,与慕衍愈发如胶似漆。
只是偶尔想起慕衍此行的目的,心中不免惴惴。慕言告诉我,他这次来盘江,是因为朝廷接到郡守奏章,言盘江边界流寇扰民,愈演愈烈。据郡守奏报,这些流寇乃是北国人,然而盘江本是天险,江面辽阔,无边无际,若赶上风浪,更是气势汹涌,难以靠近,北人不善驭水,何以渡险来南国扰民?又听闻北国战火连天,五胡乱华,朝廷唯恐战火烧至南晋,导致政局不稳,故派慕衍前来。
然而这惴惴之心如何敌得过慕衍的甜言蜜语。这俊秀风流的男子,一言一语无不熨帖到人的心里,待人又呵护备至,直把人捧在手心,我那一颗本就温柔敏感的女儿之心,早就被他填得满满的,如何能顾得上军国大事。因此,每日与慕衍风花雪月,虽隐隐觉得不妥,却终究也没深往心去。
就这样拖沓着缠绵着,这一日,终于还是到了盘江。
早有人去润州郡守府通传,润州郡守唐骏率众出城十里迎接。慕衍想尽快结束公事,好多留些时间陪我,因此也不与他客套,直接问起流寇情形。
唐骏四十出头,羽扇纶巾,白面长须,一派书生模样。听慕衍问起,抱拳道:“三殿下,那北国流寇杀而不绝,我润州郡穷兵以阻,却依然有人流窜至我晋国。下官担心长此以往,必成我国心腹大患。”
“多派兵力也不能万无一失吗?”
“盘江沿线绵长,那些流寇不期从何处登岸,虽然下官已加派人手,却还是有漏网之鱼。”唐骏说到此,长叹一声,“不瞒三殿下,近几个月润州郡盗窃伤人案持续上升,恐怕再过一段时间,下官就要告罪辞官了。”
我一直有个疑问,此时忍不住道:“这北国人为何要九死一生来我晋国作乱,他们难道不知道我晋国诸多防范,他们能活下来的寥寥无几吗?”
唐骏看了我一眼,显然在揣度一个年轻姑娘站在慕衍身边究竟是何身份。
慕衍笑着搂住我,对唐骏道:“她是逍遥王辛勉之的女儿辛妙兮,也是未来的……三皇妃。”
我不料他如此口无遮拦,脸一下子就羞红了,嗔道:“你再胡说,我便不理你了。”
慕衍无惧我的威胁,只把我搂得更紧,唐骏笑着行礼:“原来是清宁翁主。”
我赶忙推开慕衍,还礼,故作镇定。
唐骏解释道:“如今北国五胡乱华,汉人完全被外族统治,命如草芥。听闻在北国,汉人还不如牲兽,胡人贵族圈地畜兽,若有汉人胆敢对野兽投掷石块,要被凌迟处死。他们也会将汉人当做野兽,驱逐汉人在林间奔跑,而胡人便纵马猎杀。那些汉人生存不下去了,又不得反抗,便拼了命想逃来晋国……”
我越听脸越白,记忆深处被刻意遗忘的影响呼啸而至——那个几乎支离破碎的人,那冷酷疯狂的笑声,那呼啸而至的刀……
后背尖锐的疼痛起来,人也摇摇欲坠,慕衍一把搂住我,惶急道:“妙兮,妙兮,你怎么了?”
芷兰急道:“翁主在北国受过伤,她听不得那些北国的惨事。”
唐骏赶忙告罪。
我强打精神摆了摆手,其实后背那道伤筋动骨的伤口早已愈合,此时的痛只是心底的幻觉,可是我恢复不过来,仿佛梦魇。
慕衍搂紧我,不停地唤着我的名字:“妙兮,妙兮,你哪里不舒服?哪里不舒服?”
他的声音如混沌中的光明,又如同沙漠中的甘泉,一声声地赶走了恐怖的梦魇。我抓着他的衣服,慢慢缓过神来。
“对不起,吓到你了。”我在他怀中,轻声道。
慕衍的脸色比我还要白,此时听我说话,紧绷的身体略有放松,手却仍不肯离开我:“妙兮,好些了吗?到底哪儿不舒服?”
我摇摇头,对周围关注我的人表示歉意:“我没事了,以前被吓到了,就总也缓不过来,我真是太没用了。”
慕衍心痛不已,打横抱起我:“说什么傻话呢?我带你去休息——唐大人,你带路吧。”
“是。”唐骏的脸色也很不好看,想必认为自己闯了祸。
我很歉疚,明明是自己要人家讲,听了又吓成这样,实在是不知所谓。
正在这时,一名军士来到唐骏身旁,对他耳语了几句,唐骏脸色一变。
我拽拽慕衍,全副心思都在我身上的男子回过神来,问唐骏:“何事?”
唐骏看了我一眼。
慕衍知道我不肯乖乖去休息,无奈道:“讲吧。”
唐骏这才道:“士兵在盘江上发现了北国人的踪迹,廖括将军已带兵过去阻止了。”
慕衍看看我,而我也满怀希冀地看着他,他轻叹了口气,对唐骏道:“唐大人,咱们一起过去看看。”
“是。”
我们一行人来到了盘江边上。
彼时风烈浪急,盘江中巨浪滔天,一艘舟舸在浪中沉浮。岸上,一队士兵□□在手,严阵以待。
那小舟连帆都没有,真不知道是怎么从北国飘过来的。此时如浪中浮萍,飘摇不定,随时都有被巨浪吞噬的可能,看得人心惊胆战。而岸上士兵,手中弓弦绷紧之声,听在耳中,更令人紧张得连气都透不过来。
“船上的人听着,我们是晋国戍边军队,严令你们立即折返,否则我们就要放箭了。”
眼看小舟披荆斩棘,竟然越来越近,廖括将军开始派人喊话。也不知风高浪急,小舟上的人没听清,还是听清了,却控制不了航向,亦或是,那些人前无去路,烽烟命途,早拼了赴死之心也要靠岸——总之,那小舟越来越近,船上的人几乎都可以看清。
廖括端坐马上,面容冷峻,手一挥:“放箭!”
利箭破空,如大雨倾注,毫不留情地叮向小舟上毫无还手之力的人。顿时,人影纷纷落水,小舟上的人霎时就少了多半,而江中翻滚的波浪,俨然成了红色。
杀戮就在眼前,我惊喘,慕衍赶忙搂住我,手也挡在我眼前。
而我,却已看清了小舟上的人。那样悲戚无助的神情,毫无招架之功的挤做一团,只有无路可逃的绝望——哪里是什么流寇,分明就是难民。一如当日那个苟延残喘的伤者,那个仓惶无措奔逃的我。
我抓着慕衍,哀求道:“阿衍,放他们一条生路吧,你看看他们多可怜。”
唐骏急道:“不可。殿下,翁主,这些人虽是难民,转眼就成流寇。他们无家无业,无法生存,只能靠乞讨或者偷抢为生,若让他们登岸,必给润州城的百姓带来困扰。一旦我们不加阻止,北国人纷纷逃难晋国,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我怒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唐大人也是读圣贤书的,怎么行事如此冷酷。”
说话间,第二轮箭雨又下,船上的人眼看就不剩几个了,那泣血哭喊哀求之声也穿破风浪,遥遥而至。
我急得快哭了:“阿衍,我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慕衍自然看不得我这个样子,一边安慰我,一边对唐骏道:“下令让难民上岸。”
“殿下!”唐骏急得顿足,“殿下难道不知北国五胡乱华从何而起?若不是之前放纵了胡人进入中原,北国怎会江山倾覆,家国不保。”
“阿衍……”我只觉得唐骏冷酷不近人情,不再理他,只对慕衍哭求。
慕衍心疼不已,声音也冷冽起来:“唐大人,本殿下的话你敢不听吗?还不下令!”
唐骏满眼无奈,只得下令士兵收起弓箭,却仍派士兵虎视眈眈盯着。难民最终上岸,然而只剩了五个人。
五个难民,三男两女,全都蓬头垢面,惊慌失措,被士兵押着,看到我们一行人就跪在地上叩拜求饶。
慕衍淡淡地让他们起身,然而那些人都吓坏了,被士兵呵斥着才站起来,瑟瑟地挤作一团。
我见一个姑娘衣服袖子都破了,露出一大截手臂,便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披到她身上。她明显瑟缩了一下,一双眼睛怯生生的,我心中怜惜,安慰地一笑,一边帮她系好带子,一边柔声道:“别怕,不会有人再伤害你们了。”
“谢谢……谢谢小姐。”
她又要跪地,我赶忙拉住她:
“你叫什么名字?”
“奴家肖玉荷。”
“肖玉荷,很好听的名字,你是北国哪里人?”
“奴家是邺城人。”
邺城,我的眸子黯了一下。慕衍上前,解下自己的披风系到我身上,柔声道,“好了,有什么话明天再问吧,我让唐大人安置他们,你本来就不舒服呢,江边风大,别冻病了。”
我点点头,任他拉着手。看这五个北国人都是精疲力竭的样子,又叮嘱唐骏一定要好生照顾,才随慕衍离开。
而唐骏,纵然百般不愿,也不得不一一遵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