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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唐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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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润州郡衙,慕衍软语温柔,极尽所能宽慰着我。而我总想起那些难民的惨状,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难得慕衍皇子之尊,天人之姿,此时银冠束发,着一件粉白团花宽袖交领袍,领口肩头都绣着淡青色的云纹,系一条青色玉环宫绦,飘逸而又贵气,却为了换我展颜,不惜放下身段,搞怪扮丑,将一身温润如玉的气质毁之殆尽。
“阿衍……”我看着这晃若天神的男子为自己倾心竭力,又是感动又是欢喜,那满腔的忧思哀愁终于淡了几分。我搂着他的脖子,“那些难民实在太可怜了,你帮帮他们吧。”
“好。”慕衍好脾气的搂着我。“我的妙兮说什么就是什么,只要我的妙兮开心,便是想要天上的星星,我也去摘下来。”
“你哪有那么大的本事!”我嗔道,然而心中却十分熨帖,我抵着他的额头,轻声道,“阿衍,给他们找个营生,让他们留在南晋吧。我去过北国,那里就是地狱,这些人能逃出来,实在太不容易了,给他们一条活路……”
慕衍轻啄着我的嘴唇:“妙兮,不要再想了,一切交给我。”
“你再下令给唐大人,以后有难民逃来南晋,一律不得阻止。”
“好。”慕衍笑着捏着我的鼻子,“你真善良,那些难民能遇到你,真是他们的福分。我能遇到你……也是我的福分。”
“贫嘴。”我嗔他,却又忍不住荡起笑意,被慕衍见了,搂在怀里狠狠亲了半晌。
第二日,唐骏求见慕衍,他们自有公事商讨,我不便打扰,便留在自己的房间。
我对唐骏此人,感观不佳,觉得他虽是书生模样,却是武夫做派,为人嗜杀冷酷,便叮嘱慕衍无论如何不能难为难民,慕衍跟我再三保证,我才略放下心来。
慕衍离开,我也无事可做,便让芷兰找肖玉荷来见我。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芷兰才带着肖玉荷进来。
肖玉荷今日梳洗得干净整齐,穿一身靛蓝的布衣,挽着两个抓髻,模样竟十分俊俏,年纪也轻,只是看人的目光仍是怯生生的。
她进屋便跪,显然已知道了我的身份:“谢翁主救命之恩。”
我赶忙扶她起身,让芷兰上茶,又给她端了一些可口的点心。
她规规矩矩的跪坐在桌旁,轻轻抿了一口茶,举止端庄,显然家教良好。
“玉荷,昨日休息得还好吗?吃得怎么样?”
“都好。”
芷兰在我耳边轻声道:“唐大人将这五个人关在军营的空房里,派人看管着,供给吃食,但是毫无自由。”
我不悦道:“这不是拿人当犯人了吗?这个唐骏,我一定要让慕衍教训他!”
肖玉荷惶急道:“翁主,我们这样真的已经很好了。逃命之人能有片瓦遮身,食能果腹,已是感激不尽——现在这样子,我们在北国,真是想都不敢想。”
“你们几个是亲戚吗?”
肖玉荷摇摇头,眼眶红了:“我们的父母亲人有的被胡人杀了,有的死在逃难的路上,我们最初足有一百多人,现在活下来的就我们五个。”
我想起北国的杀戮,后背又开始撕痛。
芷兰赶忙上前,给我轻轻揉着肩头,对肖玉荷道:“翁主不爱听北国的事,你不要再提了。”
“是。”肖玉荷怯生生地低下头。
我拍拍芷兰的手,示意自己没事。
我又对肖玉荷道:“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肖玉荷轻轻拭了拭眼角:“苟延残喘的人,还能有什么打算,活一日算一日罢了。”
我心中很不是滋味,很想劝她忘掉那些惨事,打起精神继续以后的生活,然而,我在北国亲历了那些惊恐与绝望,自己尚不能平复,又如何劝得了别人。更何况,我逃回南晋,自有父母亲人的宠爱,而今又有慕衍怜惜呵护,可她失去了一切,在这世上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心中那份孤苦无依又岂是外人三言两语就能释怀?
我看她纵然穷途末路,举止却十分端庄,谈吐也很不俗,便问起她的家世,原来竟是书香门第。祖父曾在北朝为官,而父亲无心仕途,醉心学问,家中藏书瀚海,在邺城十分受人尊重。可是五胡乱华,中夏残荒,她的祖父父母都在屠城中被杀,而侥幸逃脱的亲人也在逃难中相继贫病而死,可怜她一个弱女子,名门闺秀,竟落得如此境遇。
肖玉荷说着,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我让芷兰拿了条手帕给她,却又不知如何安慰,忍不住低叹道:“玉荷,你要坚强,你的父母亲人若泉下有知,肯定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要失去希望。那些,那些残害你家人的胡狄,那些毁了你故国家园的畜生,他们,会有报应的。”
我这样说着,却又觉得这番话如此软弱无力。我真希望自己是个盖世英雄,拥有扭转乾坤的力量,将那些践踏人命的凶徒诛杀殆尽,而不是坐在这里,只会期待“报应”——如此宿命而软弱的词。
肖玉荷眼里却蹦出决绝的光:“那些畜生不拿我们汉人当人,任意猎杀凌虐,我们在他们眼里连牲口都不如,可是即便像牲口一样卑贱,我也要活着,我要睁眼看着这些畜生遭到报应。”
这个柔弱娇怯,一直满怀惊惧的女子,提到灭门之恨,神情狰狞嗜血。我不知道,如果有人杀了我的亲人,毁了我的故国家园,我是不是也会像她一样——我不敢想象。
我拍拍她的手:“你们就安心待在晋国,我会让慕衍好好照顾你们的,你们不必再胆战心惊的过日子。”
肖玉荷再次拜伏:“谢翁主。”
我让芷兰送肖玉荷回去休息,盘算着和慕衍商量给这些人找条出路,不能把这些本来就处境凄凉的人还像犯人一样拘禁着。
然而慕衍一直留在郡衙和唐骏及其他文官武将议事,我让芷兰去议事厅打听了好几次,都没有结束的迹象,听说还争执得很厉害。
一定是以唐骏为首反对安置难民。这些官员,高高在上惯了,只顾着自己荣华富贵,没有一点悲悯之心,枉读了圣贤之书。
我越想越气,若不是芷兰拦着,就要冲到议事厅去,与那些官员理论。好不容易熬到傍晚,慕衍才来找我,面容疲惫而愤怒。
他一向温润如玉,自在风流,我从未见他如此神态。
“阿衍,何事如此动怒?”
慕衍撩衣袍坐倒,一拳垂在桌案上:“唐骏这个老匹夫!”
第一次听慕衍口出恶言,更可想象唐骏行事之偏颇。
我坐到他身旁,柔声道:“阿衍,可是唐骏又拿难民的事做文章?”
“今日,唐骏竟然和我谈条件,说那五个人他可以负责安置,但是今后再有难民靠岸,一律格杀勿论。”
我又惊又怒:“格杀勿论?他竟然如此冷酷!视人命如草芥,他和那些胡狄有什么区别!”
“更可恨他口口声声指责我妇人之仁,不顾大局,辜负圣命。”
我料不到唐骏竟然胆大至此,以下犯上。而他一番说辞,更令我怒不可遏:“什么叫颠倒黑白,指鹿为马,我今日算是见到了。他助纣为虐,赶尽杀绝,却还说我们妇人之仁,不顾大局,当真是泯灭人性——阿衍,陛下派你巡视边界,指你全权负责,你就拿唐骏没办法吗?”
慕衍恨声道:“唐骏与郡衙官员同声连气,我若用强,他们便以集体辞官威胁,我虽能代君行令,却也不能把这些人全部革职。”
“所以你就妥协了?”
慕衍一拳捶在桌案上:“实在可恨!”
头一次见慕衍发这么大的脾气,我在恼怒唐骏强硬狠毒之余,却也佩服他的胆量。想慕衍天潢贵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朝中有多少人挤破了头都巴结不上,偏唐骏半分面子也不给,反而胆敢以下犯上。
如此行事,实在不合情理,而不合情理的事,总该有可以解释的原因。
思及此,我倒没那么生气了,一边斟茶递给慕衍,一边说出心中的疑问。
慕衍闻之一愣:“我只觉唐骏行事乖张,不近情理,别的倒是没多想。”
慕衍就是这样好,从不自持天潢贵胄,便也不觉得别人对他不敬有多奇怪。
我思前想后,想起一个问题:“唐骏上书朝廷,到底是何用意?”
慕衍沉吟:“或许他是想朝廷增兵支援。”
“如果这样,何不在奏章中明说?况且难民虽多,却毫无战斗力,不可能是润州守军的对手,根本无需支援。”
我越想越觉得奇怪:“唐骏上书,总不会就为了让朝廷派人来看他怎么屠杀难民吧?”
慕衍冷笑:“或许他想让朝廷看看他戍边戍得多辛苦。”
“按朝廷惯例,即便邀功,奏章奏报就行了,何必语焉不详,又把你得罪成这样——他岂不知以你的身份,根本是他碰不得的。”
慕衍看着我,讶然一笑:“你这丫头,想得倒多——那你分析分析,唐骏是何用意?”
我以手支颐,沉吟道:“他上书朝廷,告知边境难民不绝,肯定是希望朝廷采取一些措施,但是你提出安置难民,他又不同意,而屠杀难民又太过耸人听闻,他根本没必要上奏朝廷,闹得天下皆知……所以,我推断他肯定是有一种特别的目的,但是不好在奏章中明说,所以他希望朝廷能派钦差下来,达成他的意愿……”
慕衍一双桃花眼,眸光映水,闪过异样的光。
我不解:“怎么了,是不是我说得不对?”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薄唇浅浅一笑:“我今日才发现,你这丫头,竟还是有些城府的。”
我气恼:“我帮你认真分析,你却怪人家有城府。”
慕衍讶然失笑:“我哪里是怪你,我这是在称赞你——听你这么一说,我再想想,唐骏行事果然令人费解。”
见我仍气着,他揽过我来,在额头轻轻一吻,如蜻蜓点水,温柔醉人:“好了,妙兮,都是我不对,乱说话。幸亏你帮着我分析,我倒真想起一事来。”
“何事?”
“一年前,北国有人向晋国借兵,想借助晋国的力量抗击胡人。我晋国当然不会令自己卷入战争之中,更不会借兵与他无名之辈。这事就这样过去了,不过,当时朝中的确有小部分主战派,唐骏就是其一,他当时是兵部侍郎,也因为这事触怒天威,被外调到润州郡守城。”
“原来是这样……”我咬着嘴唇——如此,唐骏的所作所为就能解释通了。润州难民增多,溯本求源,还是因为北国胡夷祸乱,若北人来借兵,晋国能襄助,或许早已将战乱平息。但晋国出于本国的利益考虑,拒绝了那个北人,而今战乱不休,显然是那个人的力量有限,或许早已战死也说不定。北国战事难平,难民走投无路,只有逃难晋国,但晋国不从源头遏制,只能是剜肉补疮,舍本逐末,大批接收难民后果如何,实难预料,所以唐骏索性屠杀难民,拒绝难民入晋。其实他的道理很简单,既然解决不了源头,那干脆也不要接收结果。而他上书朝廷,难诉诸于口的目的,必定是希望晋国出兵,襄助北人,驱逐胡虏。
“想什么这么入神?”慕衍揉揉我的头。
我看看慕衍,正色道:“我想唐骏的真实目的,是希望通过你说服陛下出兵,襄助北国。”
慕衍略吸了口气,眉头微蹙:“何出此言?”
我分析给慕衍听,他那一双青鹄双飞的眸子有些愕然,半晌,摇摇头:“这是不可能的,我晋国富庶太平,又有盘江天险,为何要无端的卷入战争?”
“阿衍……”我拉住他的衣袖,“北人南人同属华夏,血脉相连,如今北国卷入战祸,我晋国理当相助……”
“好了。”慕衍搂住我,轻哄道,“这些国政上的事你也不懂,别乱说了。”
“阿衍……”
我不服气,然而他绵密的吻下来,我登时忘了思考。
半晌,我被他放开,神智尚有一丝清明:“那些难民怎么办?难道任唐骏屠杀?”
慕衍冷笑:“唐骏不是要对难民格杀勿论吗,本殿下就偏要救。咱们就在这里住上两个月,只要碰到难民,就让我的人营救他们上岸,我不信唐骏敢拦!”
“这样……可行?”
总觉得慕衍用了一个决绝的办法阻止唐骏,实非良策。
然而慕衍摆摆手:“妙兮,这些事情交给我,你不要多虑了。”
他眸中闪过一丝冷冽:“我会上书朝廷,将难民惨状,及唐骏行事之冷酷一一言明,父皇慈悲心肠,一定会支持我的做法,惩罚唐骏。”
我不语——晋国不想出兵援北,我不想难民无辜被杀,慕衍的做法,似乎是此时最好的办法了。
但愿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