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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慕衍 ...

  •   一连几日,我都刻意躲着慕衍,再加上父亲的阻拦,我们再没有过交谈。
      每日只是按部就班,行路,打间,住宿,我一直躲在马车里,旅程十分无聊。
      慕衍虽与我说不上话,却极有耐心,每日差人过来嘘寒问暖,间或送些新鲜玩意,我一律让芷兰客气的回绝。
      慕衍在讨我欢心,我看得出来,然而我也清楚,他之所以在我身上花诸多心思,不过是因为我在某个瞬间,像了夭夭。
      夭夭,那个粉雕玉琢的桃林精灵,虽然早已芳魂无踪,却在慕衍心上镌刻成殇,一生不忘。
      我,十分羡慕。

      明日,按照行程,可至定阳,慕衍与我,终于要分道扬镳。我虽然侥幸与他同行一段,然而也不过徒增烦恼罢了。父亲说得对,既然命途不同,就无法同行;既然无法同行,又何必空劳牵挂。
      我想得通透,却始终无法释怀,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索性起身,推开窗——窗外,月朗星稀,夜凉如水。
      我抱住双肩,却发现一个紫色的身影静静地立于窗前的月光中。冷月清辉在他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衣袂翩珊,宛若神祗。
      我一惊,才要关窗,他却已箭步上前,挡住交窗。
      “为什么躲我?”他语气冷凝,不复温文。
      我无言以对,就呆呆立着。
      他放缓了语气:“妙兮,我哪里做的不对,才让你拒我千里?”
      我呼了口气,抬头,看那俊美无铸的男子凝目看着我,眉目深湛温柔,我险些就失了心魂,只能用力抓住窗棂,让坚硬的棱角烙入掌心,唯有疼痛带来些微的清醒。
      “殿下,那夜玲珑坊,臣妾说的很清楚了,殿下与臣妾云泥之别,无谓厌烦,无谓欢喜,拒人千里,更是无从谈起。”
      慕衍沉默片刻,忽而笑得惨淡:“我的心意,你想必清楚,你既如此说了,便是拒绝了。”
      “殿下的心意,臣妾自然清楚,只是……臣妾终究不是夭夭,做不了殿下心中的桃花仙……”
      “你……介意的是夭夭?”
      “是,或不是,又有什么关系。”我打起精神,勉强一笑,“明日即到定阳,恐怕你我不会再相见,祝殿下……一路顺风。”
      言尽于此,我要关上交窗,慕衍却忽然过来握住我的手。我一惊失色,想要抽出手,慕衍却不放。
      我又羞又恼,低声道:“殿下,请殿下自重!”
      慕衍不放手,反而道:“你当日问我去定阳是否有事,我却不知如何说起。”
      我一边用力挣扎,一边怒道:“殿下自有皇命在身,又何需说与我听。”
      “若我说我根本不必去定阳,无非是想找个理由与你同行,你可愿意听我说下去?”
      我忘了挣扎,豁然抬头——那日,树影斑驳间,我问他,殿下去定阳有事吗。他答,算是有吧。
      我当他不便相告,原来却是,原来却是……
      月光下,风采卓然的男子目光灼灼,看我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那夜你醉酒,我放心不下,本想第二日去看你,不想父皇却派我去盘江边界巡视,翌日启程。我自知与你帝都一别,恐怕再无相见之日,不得已出此下策,谎称要去定阳,才能与你同行几日。可是你一直躲着我,我不知如何讨你欢心,又怕举止唐突,惹你生气。”
      我咬着下唇,看自己的手被他抓在手里——既怕举止唐突,却还做出这无礼的举动,这人当真心口不一,可恨我,竟还暗生欢喜。
      月光下,慕衍声音格外低沉醇厚,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我虽因你簪着和夭夭一样的桃花而对你关注,但是我很清楚,你和夭夭并无相似之处。我承认我忘不了夭夭,但我对你心生爱慕,却与夭夭无半点关系。那日在凤藻宫,你虽处处极力模仿别人,然而眉间那份泰然自若、宠辱不惊,实在是与众不同。
      我喜欢看你说话时神采飞扬的样子,纵无珠玉装饰,整个人却光彩夺目,任谁只看一眼,就再也忘不掉;我也羡慕你去过那么多的地方,殚见洽闻,风华气度,更胜男儿。我自幼居于皇廷,每次出行,无不前呼后拥,却无半点自由,更别说随心所欲,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妙兮,你这样的女子,让人不由自主的倾慕。
      人生漫漫,我想与君同行,你……可愿给我这个机会?”
      月色清凉中,我的脸却不受控制的燃烧起来,烧得我只想用手捂住,然而一只手却还被他抓着。
      我极力想表现得落落大方,发出的声音却如蚊蝇细哼:“你……你先放开我的手……”
      慕衍依言放开了我,却仍步步紧逼:“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我……”
      我一向自诩冷静聪明,此时却全乱了阵脚,语无伦次的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被那男子目光灼灼的盯着,既羞又窘,心慌意乱,脸上灼热的红色几乎都要滴了出来。
      我手足无措,一下关上了交窗,这一次,慕衍没能挡住。
      “妙兮……”他低低的声音仿佛哀求。
      我背倚着交窗,听到自己心如擂鼓。我平复了半晌,才嗫嚅道:“我……我要问过父王……”
      话一出口,脸又红了三分——这般说话,倒愈发显得欲迎还拒,当真是羞煞了人。
      总算慕衍不再相逼。
      他缓声道:“婚姻大事,确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慕衍此举,只因情难自禁,绝非轻忽慢待——妙兮,你不要生气……”
      我九曲回肠,早乱作一团。只用手指细细摩挲着窗棂,轻声道:“我没有生气……”
      “天色不早了,妙兮,你休息吧。”
      他说完,当真转身走了。徒留我一人枉自嗟叹,一夜无眠。
      我不由得心生恼意——偏他前面步步紧逼,直逼得人心慌意乱,不过稍微矜持了一下,他就拂袖而去。慕衍此人,实在恼人。
      我便这样在床上辗转,一时欣喜,一时惆怅,一时烦恼,直到天光初亮,才朦胧睡去。

      叩门声再次响起,我在浅眠中听得分明,赶忙起身,对着镜子胡乱收拾了两下。
      我以为是慕衍,打开门,原来是父亲站在门外。
      父亲看着我,我如同做了亏心事,脸色不由自主的红了起来。
      “父王这么早,找女儿有事吗?”
      “为父想同你谈谈。”
      我将父亲让至房中,斟了两杯茶,自己坐到父亲旁边。
      “父王找女儿谈什么?”
      父亲对我一向迁就呵护,少有此时的严肃之色。他看着我,似乎也在字斟句酌:“妙兮,你对三殿下慕衍,到底是何心思?”
      我没想到父亲沉吟半天,却还是这样单刀直入,脸色“倏——”就红了,扭捏了半天,也不知如何开口。
      父亲看我的样子,叹了口气:“女儿大了,便是有心事也不愿告诉父王了。”
      “父王……”我扭着罗绡衣角,低声道,“父王说他天潢贵胄,人也风流成性,实非良配,如今又来问女儿的心思,女儿……女儿……”
      那些九转回肠的心思,我自己都剪不断理还乱,又如何告之于人。
      父亲抚着我的头发,低低叹道:“我的女儿,是云梦泽自由自在的青鸟,要在蓝天白云下自由的飞翔。如果有可能,父亲想将你纳在羽翼之下,为你遮风挡雨,永远不受任何伤害。可是,父母终究会老去,终究会无能为力,能与你一生相伴的,始终是另外一个人。你如今也大了,我与你母亲并无攀龙附凤的心思,只想找个呵护你,爱护你的赘婿,不求荣华富贵,但求待你如珠如玉,恩爱快乐的生活。”
      父亲铁血出身,戎马半生,从不儿女情长,如今说出这样的话,我的心酸楚难耐,伏在父亲膝上,忍不住流下泪来。
      “父王为何要说这样的话,女儿要和爹娘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才说你长大了,却又说孩子气的话。”父亲抚着我的头,“父母再舍不得,你总归还是要过自己的生活。只是你自幼无拘无束,随心所欲,与皇家礼教严谨格格不入,一入宫门深似海,自由飞翔的青鸟若然被关在金丝笼中,又如何能够快乐?”
      我就算再迟钝,如今也反应过来,父亲说出这番话,绝不仅仅是有感而发。
      我坐起身子,看着父亲,小心翼翼地问:“父王,是不是三殿下同你说了什么?”
      父亲缓缓道:“今晨,三殿下向我提亲,说‘昭阳之主,虚位以待’。”
      昭阳之主,虚位以待!
      我的脸“轰——”的烧了起来,便是用手也挡不住那一路蔓延下去的红色。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昨晚他说得不明不白,今晨却不管不顾的去提亲,他这人,总要把人弄得芳心大乱,手足无措才开心。他真是……他真是……
      “你这样子,便是愿意了?”父亲打量着我,似喜似怒。
      我只低着头,一颗心如在云端,乍惊还喜,却又因女儿家的羞涩无所适从,当真是发不出半点声音。
      父亲假意恼道:“你往日自诩洒脱非凡,胸襟气度不输男儿,如今情字当前,怎地如此扭捏作态。你是我辛勉之的女儿,愿意就说愿意,不愿意就说不愿意,默然不语又是什么意思。”
      我也被父亲激出了恼意,索性把心一横,抛开女儿家的羞涩,朗声道:“女儿愿意。”
      “你可想清楚了,婚姻不是儿戏,不是你侬我侬便能携手一生。你是云梦泽蓝天白云下的青鸟,如何能做得了笼中的金丝雀,若最初的浓情不在,深宫寂寞,烟锁重楼,你如何度过?”
      “女儿想清楚了,就算女儿是青鸟,也愿为慕衍走进皇家这个金丝笼。他为我驻足,我便为他折翼,心甘情愿,一生不悔。”
      “哐当”一声,门外的声音惊心动魄,父亲过去开门——门前,慕衍长身玉立,轩轩眉目间是遮掩不住的狂喜。脚边,一把摔碎的玉壶,梅花馨香弥漫开来。
      父亲看着他,神色冷峻:“我呵护了十六年的掌上明珠,就被你三两句话骗走了,若不是尊卑有别,我真想狠狠揍你一顿。”
      慕衍一躬到地:“逍遥王的掌上明珠,慕衍必定视若珍宝,若让她受了半点委屈,慕衍任凭王爷处置。”
      父亲长长地叹了口气,一掌拍在他肩上,负手而去。
      我站了起来,不知该羞该恼——慕衍这人,惯有偷听人说话的毛病。方才自己的大胆直白,想必被他听得一清二楚,他又惯会调侃人的,这次不知又会说些什么。
      我正想着,慕衍大步近前,一把将我搂在怀里:“妙兮,你说的都是真的?我是不是在做梦?”
      他的怀抱,坚实而温暖,像一方与世隔绝的天地,虽然束缚,却让人无比安心。我那些九曲回肠的心思,无所适从的羞涩,都在他怀中安静的烟消云散,只有欢喜从心底蔓延开来,幸福得让人眩晕。
      慕衍的声音响在头顶,醇香如酒:“方才的话,再说一遍给我听。”
      我靠在他怀里,划着他束袍的腰带,低声嗔道:“哪有你这样的人,非逼着人家说话。”
      “好妙兮,就说一遍……”
      他搂紧我,轻声哄着,却仿佛咒语,让人失了心魂,无从反抗。
      我在他胸前划着,一字一顿:“我愿为你折翼,心甘情愿,一生不悔。”
      慕衍铺天盖地的吻了下来,我瞬间便失了心魂。只觉得唇齿相碰,那般温柔醉人,如同春风化雨,万物勃发生机;又如同沉浮于海上,翻云覆雨,半点由不得自己。
      良久,慕衍终于放开我,我倚在他怀中,轻轻喘息。他的心跳得同我一样剧烈,我听着,只觉得安心而又欢喜。
      慕衍将下颌抵在我的头顶,轻声道:“和我一起走,好吗?”
      “去哪儿?”
      “盘江边界。”
      “你是奉旨巡视,我如何能随行?”
      “为什么不行,你没听过夫唱妇随?”
      我轻轻锤了他一下,嗔道:“什么夫,什么妇,你再这样口无遮拦,我便不理你了。”
      慕衍千依百顺:“你不让我说,我便不说。只是,妙兮,我想告诉你,我不要你折翼。你不喜欢皇家礼教严谨,我也不喜欢宫规繁琐束缚。你还是自由自在的青鸟,我愿与你比翼双飞,无拘无束,你说可好?”
      “好。”
      我此时才知道,这世上最愉悦的事,便是两情相悦;这世间最美的语言,便是情人间的甜言蜜语。
      我想起了那首《越人歌》: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顽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已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慕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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