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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离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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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醒来时,已经回到了驿站。彼时天光初亮,交窗的云母片上重叠着院中花枝,花影模糊而细碎。我躺在床上,凝神想着,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昨夜的情形,只觉脑中万马奔腾。
“芷兰,芷兰……醒酒汤……”我捶着头,喊得有气无力。
片刻,芷兰端着醒酒汤,推门而入。见我的样子,快步奔过来:“翁主快些将汤喝了,就没这么难受了。”
她扶我起身,喂我喝下醒酒汤,复又轻轻按压着我的额头,劲道深浅适宜。
她一边按着,一边嗔道:“明明知道沾不得酒,还要醉成这样,当真是不顾惜身子吗?”
我难受得晕晕乎乎,呻吟着:“我就喝了一壶梅花酒酿……味道甜甜的……谁想到竟如此厉害……”
“以后可别喝了吧。”
“唔……以后少喝点。”那么甘甜沁美的味道,谁能忍得住呢?更何况,慕衍答应要多送些给我的。
过了一会儿,剧烈的头痛终于缓解下来,我轻轻舒了口气。
“我昨夜如何回来的?”
“什么昨夜,明明是前夜。”
“前夜?”我一惊起身,“我竟然睡了一天多,今天岂不是就是离京的日子!”
芷兰见我的样子,好笑道:“可不是嘛。这么多年不沾酒,没想到还是这么不经事,睡得昏天黑地。前夜三殿下送翁主回来时,翁主不省人事,把三殿下吓得可不轻,直跟咱们王爷道歉,说以后再不会让翁主碰一点酒了。”
“他没有把梅花酒酿送来吗?”
“没见三殿下送什么东西来啊。”芷兰疑惑道,“殿下把翁主送来,又和王爷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就走了?
“那他可留下什么话?”
芷兰努力回想着,还是摇了摇头:“三殿下没说什么,只是道了歉,还祝咱们一路顺风……翁主可是有什么事吗?”
我摇摇头——一路顺风。
是的,要走了,今生都不再相见,可不就说一路顺风吗,不然呢?
那意态阑珊的男子,那月下寒潭似的眸子,那叹息般的倾诉,还有那一声轻轻地“别走,陪陪我”,连同那壶梅花馨香的酒酿,终究不过是我醉意朦胧时的错觉罢了。
“翁主……”芷兰推推我,“翁主怎么了?”
我打起精神:“没什么,宿醉之后,有些头晕,不甚清醒罢了——帮我梳洗打扮,别误了进宫的时辰。”
“是。”
巳时一刻,进宫面圣谢恩后,外姓王及外阜官员陆续离京。
一套繁琐的礼仪走下来,我虽强打精神,却始终有些魂不守舍,总算父亲提醒着,没出差错。
直到出了安康城城门,我仍频频回顾。
芷兰忍不住问道:“翁主,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我转过头,转着手上的缰绳,任马缓缓而行。
芷兰见我不甚开心,提议道:“翁主,不如咱们赛马吧,车队行的太慢。”
我摇摇头——往日最喜欢赛马,喜欢风驰电掣的速度,而今许是因为头痛,恹恹地提不起精神。
父亲不知何时纵马来到我身边,与我并辔而行:“三殿下接了圣命,去盘江边界巡视,今早就出城了。”
我脸一红:“这是三殿下的事,父亲何必说与我听。”
父亲瞥了我一眼,我低下头去,玩着手上的缰绳。粗粝的缰绳割过细嫩的掌心,带来些微的刺痛。
“说与你听是让你知道,既然命途不同,就无法同行;既然无法同行,又何必牵肠挂肚,徒增烦恼。”
“女儿没有……”我微弱地辩解。
父亲看着我:“没有最好。”
彼时阳光烈烈,明晃晃地刺得人头晕脑胀,原本就没有完全褪去的头痛卷土重来,我不堪忍受,对父亲道:“女儿不舒服,想回车上去。”
父亲叹了口气:“去吧。”
我抱了软枕,昏昏沉沉地倚在马车上,对芷兰道:“我睡一会儿,别让人打扰我。”
“是。”
芷兰帮我盖好被子,放下车帘出去了。
马车辘辘而行,我在车里半梦半醒。忽而见到一个长身玉立俊美如铸的男子,面色忧戚道“你何必这样拒人千里”,我的心也跟着忽痛,却又见他眉目如画,笑靥如花,“这是梅花酒酿,半坛雪水,半坛糯米,半树梅花,费时冬去春来,方得一壶,实乃人间仙品……”我欣喜得才要接下,面前却又变出一片桃花林,一个玉冠锦袍的男子在其中穿梭,不见眉目,只闻声声呼唤 “夭夭……夭夭……”
我遽然惊醒。
马车不知为何停了下来,我隐约听到一个断金碎玉的声音:“……清宁翁主若是醒了,请劳烦相告……”
我豁然挑开车帘——车前一人端坐马上,白马青衫,眉目疏朗,龙章凤姿,正低头同芷兰说话。
我愣愣看着,不知如何言语。
他已下马,欣喜地来到车前,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翘,如青鹄双飞。
“你可好些了?”
我怔怔地点头,却又恍若梦中:“父王说你去了盘江边界,怎又出现在这里?”
他面色如温玉,笑得清风明月:“我终究还是过来看看你才安心,你那夜醉得厉害。”
我挑着车帘,不知如何反应,他也不语,就站在车前,笑意盈盈地看着。
父亲过来,抱拳行礼:“多谢殿下关心,小女如今……”
慕衍已打断他:“本殿下见翁主无恙,总算安心。如今本殿下要先至定阳再改道盘江,正好可与逍遥王同行一段,路上也有个照应,不知王爷可否准许。”
他身份尊贵,既开了口,父亲不能再说什么,只好吩咐下去,车队同行。
队伍又行进起来。
我放下车帘,却再无头昏脑涨,昏昏欲睡的感觉。
慕衍就行在车旁,清风偶尔卷起车窗帘,我能看到他骑在马上身形挺拔,阳光照在他身上,明媚得恍若天神。
午时,车队行至龙塘镇,慕衍吩咐下去打间休息。如今他是车队身份最尊贵的人,行程进止自然都听他安排。
慕衍的人早已包下镇中最好的客栈,两队人马足有四五十人,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我宿醉之后,不甚有胃口,陪着父亲吃了点东西,就让芷兰陪我到客栈外散步。
不想慕衍也跟了出来。
“没见你吃什么东西,不舒服吗?”
我摇摇头。
芷兰道:“我家翁主每次只要沾酒,都会这样病仄仄的好几天。”
慕衍歉然:“都是我不好,还以为梅花酒酿酒气不重,没想到害你成这个样子。”
我笑着摇摇头:“怎会怪你?是我贪嘴,非要喝光了一壶——殿下答应多送些梅花酒酿给我的,怎么又小气的不肯给了?”
慕衍也笑了:“不是不肯给,是怕你贪嘴伤身。如今酒酿就在我车队里,等过几日你好了,我再拿给你。”
“好。”
彼时虽是春日风光大好,客栈外却是正午阳光正盛,站得久了,也难免灼热。慕衍长身玉立,正好替我挡住日光,我乐享一片清凉,抬头,见他额间起了一层薄汗,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我提议去树荫的地方休息,慕衍欣然允诺。
风流倜傥的男子伴在身旁,却出人意料的沉默。我想起初见他时,他挥洒自如,将一殿堂的女子哄得心花怒放,我虽不喜欢他油嘴滑舌,然而三人立在树下,相顾无言,也实在尴尬。
我看看芷兰,想她一向活泼娇俏,总能妙语连珠活跃气氛。芷兰却误会了我的意思,轻巧地一福身:“翁主,奴婢有东西落在客栈,奴婢这就去取。”
说完,也不待我回答,转身就走了。
“哎……”
我想叫住她,慕衍却先开了口:“清宁翁主也有东西落在客栈了吗,我陪你去取。”
“没……没有。”
我听不出慕衍是真心还是调侃,觉得十分尴尬,既然指不上芷兰,只好自己没话找话。
“殿下去定阳有事吗?”
“算是有吧。”
这是什么回答?——我转念一想,立时明白了,他既奉了圣命,想必有些秘密任务,自然不会告之于人,我又怎能冒然询问,如此不知好歹。
尴尬之下说错了话,我更不知再如何开口。
幸好,慕衍找到了话题。
“听闻翁主不同于一般闺阁女子足不出户,反而遍历大江南北,见识非凡。”
我见他并无嘲讽之意,便笑道:
“非凡不敢当,不过四处游历,所见所闻绝非只在绣楼绣花抚琴可比,确是十分有趣。”
经历大江山川,方知天地之广阔,绣楼之拘囿;见识风土人情,方识心胸之阔辽,女戒之浅薄。
这样的行为,或许惊骇于世俗,却是我最珍贵的经历。
慕衍含笑道:“可愿意讲给我听听?”
我想也好,总好过这样相顾无言。树影斑驳中,玉树临风的男子,眸子温暖而明亮,唇边噙着笑容,带着鼓励的味道。
我讲起飘渺无边的云溟沧海,壁立千仞的昆仑神山,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以及广漠无垠的沙漠瀚海。那些超乎想象的神迹令人叹为观止,现在说起来,依然令人神情激荡。
我讲得眉飞色舞,慕衍听得时而惊奇,时而捧腹,然而无论怎样,都无损他风流自在,优雅贵气的风采。
这样的男子,难怪众星捧月,弱水三千。而能令他只取一瓢的,也只有昭明殿中的桃花仙了吧。
慕衍看着我,一双桃花眼,青鹄双飞:“怎么不讲了?”
我别开眼去:“讲得太久了……该启程了。”
两队人马都已整装待发,我与慕衍一前一后走过去。待来到车旁,芷兰早已打好车帘候着,我才要上车,慕衍却轻声道:“一起骑马,可好?”
不待我回答,父亲过来,挡在我和慕衍之间,对慕衍抱拳道:“小女身体不适,恐负殿下美意,殿下请——”
他客气而又冷淡的做了个“请”的手势。慕衍看我,我避开他的目光,他便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见他走远,父亲深深看了我一眼,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厉:“妙兮,你一向聪明,为父不愿多说,只提醒你,三殿下天潢贵胄,人又风流成性,实非良配,你莫要痴心错付,以免自食苦果。”
父亲的话让我无地自容,却又无从辩驳,只红着脸低低应了一声,转身进了马车。
两队人马又按行程出发了。
辘辘声中,我轻轻挑开车帘,但见慕衍白马青衫,行于队首。中间隔着长长的随行侍卫,我纵努力看着,那身形终究是遥远得有些模糊。
父亲的话如警钟敲在耳边:三殿下实非良配,你莫要痴心错付,以免自食苦果……
心事被赤裸裸的点破,那份难堪自然无所遁形,然而我也知道,父亲说的虽然直白,却是事实。
他有难以释怀的桃花仙子,也有左拥右抱的诸多佳丽。
无论是前尘,还是现在,我都难有一席之地。只是,面对那样俊逸非凡、笑容温柔的男子,我未修菩提,如何能心如止水。我管得住自己的理智,却始终管不住自己的心。
那一颗心,终究是剪不断,理还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