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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梅花酒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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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若有把柄被人抓在手上,便少了三分骨气。
我坐着慕衍的车来到玲珑教坊,很有点灰头土脸的样子。
教坊主事看到我,快步跑了过来。我急忙求救地看着方才的侍卫,然而他毫无自觉性,面沉似水的立在我身后。
可恨连芷兰都被他拦住不让跟来,如今我只有自求多福了。
教坊主事已一脸堆笑地在我面前,点头哈腰道:“不知清宁公子是三殿下的朋友,小的白日多有得罪,还望清宁公子多多海涵,多多海涵。”
人生,不光充满变数,还充满戏剧性。
我陡然涨了气势,一挥手:“大人不记小人过,以后,长长眼。”
“是,是,清宁公子教训的是——”他前倨后恭,我狐假虎威。
侍卫一摆手,主事很有眼色的退到一旁。我则被侍卫引着,穿过喧嚣的前堂,又走过的桃花疏影的园林,暗香浮动中一路分花拂柳,曲径通幽,几次疑无去路,却又在转圜之间柳暗花明。我惊讶的一路观望,见红尘之气渐散,及至水穷云起之地,竟是一处别有洞天。
这是一处临水而建的水榭。此时天色已暗,水榭之中却灯火辉煌,花树千放,星落如雨。我见星辉灯影里,檐廊回转,碧水悠悠,水阁、西楼、桂堂,错落有致,却又雾气迷蒙,光影流转,何似人间。
偌大的水榭,人迹全无,只闻虫儿啾啾,流水潺潺,我下意识地轻浅了呼吸,疑心这里不过是月光中里脱出来幻影,红尘偶现,装点人的梦境。
侍卫引我走过抄手游廊,在一处房门前停下,轻轻叩门,门内传出慵懒清冷的男声,如断金碎玉:“是清宁翁主到了吗?请她进来吧。”
我从梦境中乍然清醒,忐忑地推开房门。
屋内,酒香浓烈扑鼻,风流不羁的男子半躺半坐在波斯毯上,倚着凭几,意态微醺。往日见他,总是金冠束发,玉带锦袍,如今,墨色的长发却随意地披散在凭几上,束袍的玉带也不知弃于何处,宽大的袍子懒散地覆于身上,一如他的神态,愈发衬得眼角轻佻,仿若桃花。
我瞬间警觉其中的魅惑与危险,欲夺门而逃,侍卫却已于身后带上房门,我前无去路。
惶急地把住门框,身后却响起慵懒的调笑之声:“清宁翁主还怕本王吃了你不成?”
我在门边踌躇,思前想后。他虽是天潢贵胄,我父亲却也是响当当的外姓王,名满天下,量他也不至胡来——退一万步讲,就算他酒后乱性,可如此人间尤物,秀色可餐,我……也不算吃亏。
我吞了口口水——谁要吃谁还未可知。
转身,大义凛然地坐到他对面。
烛光之下,慕衍面如冠玉,却又因酒气染了淡淡的绯色,唇色因而凉薄,却惯常地斜挑着,魅惑倒极致。他一手支颐,一手端过精致玉壶,置于我面前。
我端详着酒壶,他端详着我。
彼时月光静谧,玉壶金樽,酒香醉人。没有宫廷严谨,宫规束缚,面前身份尊贵的天潢贵胄,倒更似一位风流不羁的浊世佳公子。我想他选了这般如梦似幻的佳境,总不至于做那焚琴煮鹤、杀人断头之事。
索性,破釜沉舟。
“殿下恕罪,臣妾自幼沾不得酒。臣妾自知当日御前失仪,还请殿下饶过臣妾。”
我垂着头,屏气凝神。慕衍沉吟不语,室内落针可闻。
终于,他坐起身子,执起我面前的玉壶,倒酒于金樽之中——然后,放到我眼前。
原来如此。
他可以不治我的罪,这杯酒却无论如何也逃不掉。
也好。
醉酒的滋味虽然苦不堪言,总好过断头之刑。
我闭上眼,端起面前的金樽,一饮而尽——清冽甘美的味道一路滑入腹中,带着似有若无的酒香,沁人心脾,唇齿留香,一如传说中的琼浆玉露。
我惊讶地张开眼——对面,俊美无铸的男子正含笑看这我,笑容温润,如沐春风。
“这是……”
“梅花酒酿。”
他又替我倒了一杯:“冬日,将梅花上的雪水收于罐中,埋在地下,再将梅花洗净晾干,用蜜腌渍。于次年春天,取罐中雪水庖制糯米,再拌上梅花蜜,置于坛中,密封,于温暖背光的地方慢慢发酵。待糯米空了,化为甜酿,方可启封。
启封的时刻最是关键,若是早了,酒气太重;若是晚了,甜味太重。一定要刚刚好,才能沁心甘美。这用料虽然简单,却极费功夫,半坛雪水,半坛糯米,半树梅花,费时冬去春来,方得一壶酒酿,实乃人间仙品。”
他娓娓道来,我听得叹为观止。没想到这小小的一壶,竟是冬雪春梅,盛风载月。这样的玉壶冰心,就该听着高山流水,对着明月芳菲,细细品味,而我,须臾之间,几樽下肚,梅花酿就少了半壶,真是焚琴煮鹤。
我对着剩余的半壶酒酿发呆,萧衍忽然伸手揉揉我的头顶:“小丫头,喜欢吗?”
梅花酒酿虽然甘美,却也带着淡淡的酒气,足以令我薰薰然不甚清醒,竟觉得他那样的动作再自然不过。
掌心的温度一路传来,说不出的熨帖舒服——我想,我是醉了。
我端起酒壶,透过灯烛,玉壁流光中水波潋滟,所剩无多。
我不无遗憾道:“喜欢是喜欢,就是太少了。”
“你若喜欢,我着人多备些送到驿站。”
“好。”
慕衍浅浅的笑着,手在我头顶又揉了揉,便径自执起另一把酒壶,自斟自饮。
我透过玉壶看他,影影绰绰的失了真切,只见个朦胧的轮廓,眉目疏离,那般意态阑珊的饮酒,平生几分落寞萧索的感觉。
我赶忙拿下酒壶,晃晃头,想自己真是有些醉了。
“三殿下,”我避开面前的男子,只盯着自己面前的酒壶,“我欠殿下的酒,这样可算还了吗?”
慕衍轻笑:“你拿了我的梅花酒酿,却说还了欠我的酒,哪有这样的道理?”
“这……”我被他绕得有点头晕,“那怎样才算还呢?”
“干脆你把酒钱付了吧。”
他终于讲了句痛快话,我赶忙翻出荷包探看,里面却空空如也——一向是芷兰拿钱的,偏还被他下令不让跟来。
慕衍终于放声大笑:“妙兮,你,你真是有趣。”
他笑得神采飞扬,大而略带狭长的桃花眼光华流转,摄魂夺魄——果然,那几分落寞萧索不过是我醉意下的错觉罢了。
我被他笑出淡淡的恼意——他三番四次的逗弄,就因为我在他眼中是个有趣的玩意吗?
我愤而起身,他却一把拉住:“别走,陪陪我。”
我用力从他手中挣脱:“三殿下想寻欢作乐,自有无数美人等着投怀送抱,臣妾粗鄙,不会讨殿下欢心,恕不奉陪。”
“妙兮。”他拦在我面前,长身玉立,神情难得的认真,“你厌烦我?”
“臣妾不敢。”
“不敢厌烦?还是不厌烦?”
他的步步相逼让我无言以对。
我想,这是个被宠坏的男子,觉得全天下的女子都该对他前仆后继,投怀送抱,偶尔遇个态度淡的,便觉得新鲜,偏要招惹不休。
可恨我,竟不知如何应对。
我喟叹:“三殿下与臣妾云泥之别。君人中龙凤,妾蒲柳之姿,既无可比,亦无交集。既然天差地别,何谈厌烦,又何谈欢喜?”
慕衍愕然,却也不肯让开,就那样怔怔地站在我面前,俊美如铸的脸上不见玩世不恭的笑容,倒有些不知所措。
半晌,他苦笑:“你何必这样拒人千里……我从未轻视于你,你这般冰雪聪明,想必清楚,又何苦说这样的话来伤我?”
如今未隔着玉壶,我也能看到他意态间的落寞萧索——倒仿佛我真伤了他。
彼时夜风穿窗,徐徐而来,撩动着慕衍的发梢衣袂,悄然翻飞。宽大的袍子勾勒出男子的身形,我才发现,一直都觉得慕衍长身玉立,原来,竟十分清瘦。应着眉间意态萧索,仿佛天涯倦倦孤客。
“殿下……”
“慕衍绝无非分之想,只是觉得清宁翁主率真可爱。当日在凤藻宫中,各个满头珠翠,只有翁主簪着一支桃花,像极了……夭夭。”
他轻吐两个字,唇齿相碰,宛若一声叹息。
“夭夭?”
“我幼时的玩伴,也是我奶娘的女儿。
我记得,她第一次随奶娘进宫,只有四岁,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发髻上簪着一朵桃花。我那时八岁,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娃娃,便疑心她是御花园桃林里变出来的精灵,于是给她起了个绰号,要‘夭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慕衍笑了,我第一次见他这样笑,笑得清风玉露,不惊轻尘。
我暗想,果然是风流坯子,才八岁就知道盯着漂亮女娃看。
慕衍不闻我的腹诽,径自沉浸在往事中:“我喜欢夭夭,夭夭也亲近我。那时,奶娘经常带夭夭进宫来找我玩。我见小丫头那么喜欢桃花,就带着她在我住的昭明殿外种桃树。她在宫中出入了四年,昭明殿变成了桃花的海洋。”
俊美如铸的男子就这样沉静地讲述,声音温和醇厚,谈吐间都有桃花的馨香。
“后来,我们给昭明殿起了新名字,叫桃花坞。夭夭说,住在桃花坞里的就是桃花仙。她说,她是女桃花仙,我是男桃花仙,女桃花仙长大了,就要嫁给男桃花仙做娘子……”
慕衍停在这里,我忍不住问道:“后来呢?”
“后来……没有后来。”
男子笑容渐渐隐去,那双惯常横扫千军的桃花眼隐于烛光暗影里,晦暗不明。
“奶娘一家因罪获刑,满门抄斩。”
满门抄斩?!
我惊愕得捂住胸口——本以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却没想到血淋淋的结局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月落无声,红烛滴泪。听的人已经不忍卒闻,亲历的人又该如何肝肠寸断。
我见男子晦暗不明的眸子中分明有秋水般的忧伤缓缓流淌。
“清宁翁主,你可曾经体会过失去的痛苦?”
失去的痛苦?
六岁时约了年后来娶的货郎哥哥再也没有出现,算不算失去?爹娘调侃我,用几颗松子糖把人吓跑了,我却一直疑心他出事了。他告诉过我,他是邺城人。
邺城,在盘江之北,连年战乱。
我去过邺城,三年之前,带着模糊的希冀。然而,现实,残酷得超乎想象。
北国是胡人的天下,汉人卑贱如狗,杀戮与死亡是家常便饭。我一路乔装,九死一生。逃离的路上,我在山林间遇到一个苟延残喘的汉族男子,他躲在灌木丛里,身体支离破碎,垂死挣扎。我将身上唯一的苹果喂给他吃,我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活下去。
从地狱般的北国逃回南晋,我将货郎哥哥卖给我的所有东西收拾出来,埋在了云梦泽的山上,刻了块木碑,做成衣冠冢——我想,今生今世,我再也见不到那个跋山涉水,带很多新奇玩意给我,却只收几颗松子糖做报酬的货郎哥哥了。
那之后,我大病一场。好了以后,总疑心身体中失去了某一部分,空落落的,心却愈发重了起来,不似之前无忧无虑。父母说我有了女儿家的样子,不再顽皮疯癫,是因为我长大了,懂事了。我不知道他们说得对不对,只是从此不再吃松子糖了。
慕衍拉我坐回桌边,两个人,两把壶。一壶烈酒,一壶甜酿,自斟自饮,分享彼此的回忆,没有身份的顾忌,倒仿佛相识多年的朋友。
我问他,明明没生病,却总觉得身体中失去了某一部分,空落落的,心却很沉,不堪重负,这是为什么?
他说,这是因为痛苦。
梅花甜酿终于被我喝得一滴不剩,那沁甜的味道仿佛能填补身体中空空的一部分。我想再要,却不知道该和面前的两个慕衍哪个说才好。
慕衍说,我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