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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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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到了驿站,我顾不得慕衍伸过来的手,径自跳下车,直往驿站里冲——我已经忍到了极限,再无心关注自己行止是否端庄,是否会惹那男子侧目。
一直冲到房间,才发现芷兰还没回来,想必仍留在大街上找我——我抚额,当时应该叫她一起上马车才是啊。又转念一想,当时那情形,我哪顾得上,连自己都是被人硬拽上马车的。
叹息一声,唤过侍从去街上把芷兰找回来,又命人给我准备热水沐浴更衣。
当撒过花瓣的水浸润凝脂般的肌肤,恼人的味道渐渐淡去,我终于在氤氲的热气中缓过神来——原本是无限美好的一天,偏惹了这么一出闹剧!好端端的被人挤着撞到慕衍身上,麝香果惨遭毒手不说,又被他不由分说拽上马车——看苏嫣宁那泫然欲泣的模样,以及盯着我的怨恨的目光,怕将我视为横刀夺爱的情敌了。
我又何其无辜。大街之上被人又推又骂,裹着一身的臭味,煎熬了一路的马车,偏还有苦说不出,想我在人前也是优雅端方的淑女,何曾出过如此大丑?
思来想去还是怨慕衍这个风流坯子。既知道自己万众瞩目,就不该去闹市游荡;既与情人生了龌龊,又怎好拉旁人垫背?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慕衍此人,只可远观,不可近触,一见倾心,再见惊心。
我披衣起身,芷兰恰好推门而入。过来服侍我更衣,一脸忧色:“翁主,你还好吧?”
我想起半天的糟心事,此时只觉得好笑,当做笑话讲给芷兰听,她似乎心不在焉,几次想打断我,都被我挡住了,我自顾自乐了几次。
最后我把自己得出的结论告诉芷兰,又加了一句:“慕衍此人,简直就是噩梦,咱们见了他,真要有多远,躲多远。”
我说着,忍不住忧伤道:“我想我以后再也不会向往安康了,这个美丽的地方,因为噩梦的存在,不会再被我怀念……”
芷兰看起来比我还要忧伤:“翁主,你的噩梦就在外面,一直没有离开……”
慕衍就站在门外。
金冠青袍,腰横玉带,一身红红白白已经处理干净了,只剩了淡淡的麝香果的味道,如真正的麝香一般好闻——原来,这就是麝香果名字的由来。
然而,这个发现已经不能让我兴奋。我看着慕衍眼尾流光,唇角噙笑,一派调侃模样,心中尴尬之余,也不禁恼羞成怒。
“真没想到,堂堂的南晋三皇子,却做出偷听别人说话的行径。”
“本王也没想到,优雅美丽的清宁翁主也会背后论人,说三道四——像个长舌妇。”
忍住,忍住!
我深吸口气,提醒自己面前这个嬉皮笑脸的男子是南晋的天潢贵胄,千万不能得罪。然而一抬头,看到慕衍气定神闲,一脸挑衅的模样,登时怒火中烧,理智消失殆尽。
我口不择言:“三皇子又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怕人背后议论,说三道四?!”
最后一个词几乎是喊出来的。话一出口,所有侍从都噤若寒蝉,芷兰脸色惨白,摇摇欲坠地站在我身后。
我也登时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然而话已出口,覆水难收,索性瞪着慕衍,看似气势万钧,实则听天由命。
慕衍也愣了,想必他尊贵荣宠的生活中,从不曾有人如此疾言厉色。他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我吓得很没骨气的闭上眼——然而他的手只是在我头顶揉了揉,淡淡地笑:“小丫头,脾气还挺大——还能发脾气就是没事了,我走了。”
他就真这样走了,一队侍从簇拥而去,留我在原地呆立着,仍不敢相信他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放了我。
一直到芷兰上前扶住我,我才如虚脱般的倚在她身上,拍着胸口:“劫后余生,劫后余生……”
芷兰也是三魂吓丢了七魄:“翁主,三殿下何等身份,你怎么不顾忌点?”
我嗫嚅着:“我这不是被气到了嘛。”
忽然又想起一事:“他到底为什么站在门外?”
“许是不放心吧。”芷兰看了我一眼,“殿下说您下车的时候看起来很难受,怕出事,还让奴婢赶快进来瞧瞧。”
这是……关心?
我想起那玉树临风的男子,桃花乱飞嬉皮笑脸的样子,实在想不出他怎样说出关心人的话,然而掌心的温度似乎还留在头顶,暖暖的,很舒服。
第二日,父亲照例出去与朝中大员应酬,我则带着芷兰,直奔玲珑坊。
玲珑坊,安康城最大的歌舞教坊,恐怕天下也无出其右。其中的花魁杜清歌,舞姿秀绝天下。传其惊鸿舞乃天人之姿,能令天地失色,日月无光。
有诗为证:芙蓉出水映佳人,一舞惊鸿动四方,常疑洛神谪临世,祈攀天府访陈王。
我想,要美成什么样的女子,竟被人疑心是洛神妃子;又是什么样的舞蹈,才能令天地失色,日月无光?
当我和芷兰一踏入玲珑坊,登时目瞪口呆,才发现来此之前,自己不过是井底之蛙罢了。
这个安康城最著名的歌舞坊,更像是被一扇门隔开的纸醉金迷的异世界。
管他乾坤轮转,门内只有华丽而暧昧的滥滥风情。灯火辉煌中,那些摇曳着身姿的舞姬,无一例外的拥有倾城之貌,色艺双绝,妩媚妖娆。带着懒洋洋、软绵绵的笑容,卖艺、卖笑、卖身、也卖弄着才情,与生俱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媚惑,像开到韶华胜极的荼蘼,缭绕着繁华却又落寞的气息,直惹得安康城的男子竞相追逐,前仆后继的在这个异世界里醉生梦死,恨不得将灵魂都扯下来,弃了、卖了,剩一具行尸走肉,至死方休。至于今夕何夕,又有谁会在意?
我与芷兰虽不是男子,然而在这样的氛围中,也险些失了心魂。
教坊的主事上前招呼:“两位公子,可有中意的舞娘?或者,我来给二位介绍?”
彼时我与芷兰都是青衫纶巾的装扮,十足文雅俊秀的男子。我摆出风流倜傥的模样,摇着羽扇:“久闻杜清歌小姐惊鸿一舞天下绝,本公子特来相见。”
主事笑了:“公子是外地来的吧。”
“是又怎样?”
“难怪……”
我有些恼了:“难怪什么?还怕本公子出不起钱吗?”
主事的笑容中多了淡淡的鄙夷之色:“那倒不是,一看您就是有钱的主儿,可是,光有钱可不够。”
“那还要什么?”芷兰奇道。
“拜帖。”
“什么拜帖?”
“想见咱们杜姑娘,就得下拜帖。写上您姓字名谁,家居何处,年龄几何,做何营生,有何喜好……”
芷兰也恼了:“我家公子便是进皇宫大内也没这么麻烦,你家杜清歌又是什么身份?”
主事干脆连笑容都免了,冷冷道:“您还甭拿身份压我。实话告诉您,想见咱们杜姑娘的王孙公子多了去了,这拜帖都排到了三月之后,您要想见,您就送上拜帖排着,您要不见,那就请便。”
“你——”
我拦住芷兰:“算了,花魁嘛,就得故弄玄虚端着身价,不然怎么叫奇货可居,让人乖乖掏钱送上门来呢?”
“哎——你怎么说话呢?”主事恼了。
芷兰帮腔道:“就这么说话呢。一个舞姬而已,待价而沽,装什么矜贵?”
“你们两个小子闹事是吧!”主事脸色铁青,转头大喊,“来人,来人——”
我见势不妙,赶快拉着芷兰跑,总算玲珑坊是做生意的,不愿把事闹大,没对我们穷追不舍。尽管如此,我们也是跑过好几条街,才敢停下来喘息。
两人跑得心跳如雷,平息了半天,才相视而笑。
芷兰嗔道:“这叫什么事啊,想见的没见到,倒白白送上门让人损了一顿,还险些挨揍。”
我白了她一眼:“你牙尖嘴利的,也没见你吃亏啊。”
“横竖我是不去了,那个杜清歌,能美到哪儿去?天下的妙人儿,谁能比得过我家翁主?”
这话说得我心中甚是舒坦,觉得芷兰才是慧眼识珠。
无论如何,玲珑坊是去不了了,闹了这么一出,安康三绝这最后一绝,恐怕今生无缘得见了。不过,父亲说过,人生本就有缺憾,我也不必执着。遂与芷兰去安康城其它地方游玩,暮色四合,才打道回府。
然而,人生也充满变数。
回到驿站,门口,竟停了一辆马车。白马黑车,金色流苏,我昨天才刚刚坐过——三皇子慕衍的车驾。
慕衍的侍从立于车旁,恭恭敬敬道:“我家殿下请翁主去玲珑坊饮酒。”
玲珑坊?!
我和芷兰白日才被人从那里赶出来,如何再去?
“不去。”我傲然道,转身往驿站里走。
侍从一个箭步,竟挡在我身前:“我家殿下说,翁主必须去。”
我怒极反笑:“好歹我也是位翁主,你家殿下还敢强迫我不成?”
“不敢,只是,我家殿下说——”
“说什么?”我冷笑,不信慕衍敢只手遮天,说一不二。
“殿下说,翁主还欠他一杯酒。”